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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th Section 夜語
2008年9月29日 11:42
中國 上海(UTC+8)
在黑暗的密閉空間中,亮起了一盞盞昏黃的燈光,在光線的照耀之下,希莉絲發現,這裡意外地寬敞。
「海德格爾老,您又擅自把這裡擴建了。」希莉絲皺著眉頭丟出這句話。
「嘻、嘻、嘻……沒辦法,因為需求只會越來越多,而且永不滿足,這是我們的原罪啊。」
一個佝僂身影拄著拐杖出現在她的面前,那是一名穿著黑色長袍的駝背老人,他的頭頂沒有髮絲、而且滿臉麻花,但眼鏡後方透出的藍色雙眼,卻尖銳得譏誚、又隱含著睿智的光輝。
「妳會來這裡,就表示女王的“庫存”用光了是吧?」
「不,只是考慮今後的情勢,我認為有必要節約罷了。」
「嘻、嘻、嘻……也罷,跟我來。」
老人──魯道夫.海德格爾領著希莉絲,走進這個寬敞的空間裡,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巨大的白色牢籠,整整齊齊地排列,將這個大空間隔成一排一排的走廊。
再走近一看,與其說是白色的牢籠,不如說那是寵物店裡那種給人觀賞、飼養用的寵物箱,感覺還更加地類似,而裡面關的是──
人,一個個赤身裸體的人,有大人、有小孩、有青年、有老嫗、有健康的、有殘缺的、有染病的、有白子的……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但是他們都有共同的特徵,就是全都一絲不掛,而且雙眼無神,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股莫名的怠惰、毫無生氣。
他們不是闇夜的眷族,全是一般的人類,只是他們的記憶和人格全都被剝奪,只剩下吃喝拉撒睡這些最原始的本能,而長期生活在白色牢籠裡,就連這些最原始的慾望也漸漸地淡薄。
這是魯道夫.海德格爾身為眷族的能力,只要與他雙眼對上,意識與人格就會被他隨意地操弄,但這項能力只對比自己還弱的對象有效,而比魯道夫.海德格爾這個衰弱的老眷族還虛弱的,也只有普通的人類了。
這個大隔間位於上海地下,只比女王宮還淺一點的地方,是魯道夫.海德格爾的工作地點。他的工作就是每天照顧這些人,讓他們吃飽喝足、保持在最健康的狀態,患有難以治療的疾病或天生殘疾的就沒辦法,不過老人一直都很盡職地將他們養好。
這裡是專為闇夜的眷族所造的設施,而這裡的人,也是專為闇夜的眷族所準備的──食物。
每個牢籠裡都有送飯管、衛生設備以及淋浴裝置,正確來說是灑水的裝置。經過魯道夫的教育,他們每天都過著正常而規律的生活──就像家畜一樣,不,對眷族們而言,這些人就是家畜,是負責提供他們血液的食物。
被闇夜的眷族吸過血的人,不會成為眷族,只有在吸血的那一方有明確的意志,要使對方成為自己的眷族,並於吸吮的同時,在對方體內留下自己的血液,被吸血的那一方才會慢慢地變化為眷族,這就是所謂的「血契」。
但是成為眷族的人,必須要定期地攝取人類的血液,這是因為眷族會因歲月的磨耗而衰弱,所以必須攝取人類的血液,來填補自身受損與異變的基因。在眷族不能引人注目的條件下,魯道夫的工作,這座「養殖場」便應運而生。
魯道夫每天都會從這些人身上取血,然後放到血庫裡保存。由於這是受女王及貴族們的援助所成立的,所以純血貴族們可以自由取用,而一般眷族就得花錢來買。
不過想要血液的話,在路邊找個人想辦法取血就行了,畢竟眷族也不是天天都得喝血。貴族們則是嫌這樣的血不新鮮,所以魯道夫的這個設施,通常只有不願襲擊人的眷族會來光顧。
現在女王下了禁令,貴族們也開始向他取血了……不,這麼說並不正確,因為貴族在開宴會時,常會從魯道夫這裡搬走大量庫存,而一般眷族在「酒吧」舉行瘋狂派對時也是一樣,結果使得魯道夫不得不將這個設施一再地擴建。
即使如此,不管貴族或一般的眷族,還是對這個地方敬而遠之,不管再怎麼擴建,這裡的人手還是只有魯道夫一個。所有的人都是在前方的血庫,辦完事、取了血之後就走人,像希莉絲這樣的舊識偶爾會來,但也鮮少進入這個被稱之為「牧場」的地方。
這也難怪──希莉絲心想,這個地方她也不是第一次來,可是直到現在,她見到這個光景時,心裡還是會被莫名的無力感所侵蝕,就好像被開了個洞似的。
畢竟,眷族都曾經是人,除非已經拋棄了人心,否則就不會對人類的慘狀沒有反應,而失去人心的眷族也不會到這裡來,因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希莉絲簡直不敢相信,魯道夫有辦法在這裡工作,而絲毫不受影響……不,也許他已經不喝血有一段時間了,因為以前希莉絲認識的那名健壯的長者,已經衰弱成這樣一個佝僂的老翁了。
希莉絲隨魯道夫穿過那一列列白色牢籠,來到了更裡面的房間。一進門,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希莉絲不禁皺著眉頭掩住口鼻,問:
「這裡是?」
「剛來不久的、或是比較有骨氣的待的地方。」
這個寬敞的空間裡,擺放了大約二、三十個黑色的牢籠,雖然比起前方的「牧場」小很多,牢籠數也少得無法比較,但是與前方最大的不同,是這裡的人,他們雖然也是赤身裸體,但看到希莉絲和魯道夫,卻做出了反應──
有的人縮在角落發抖、有的人好奇地注視、有的人將手伸出籠子想搆到兩人、有的人甚至對他們咆哮、或用身體撞擊牢籠。
「即使剝奪了人格與記憶,他們還是活蹦亂跳,有時候連我都沒辦法管。相信他們一定能滿足女王。」
希莉絲環顧四周、點了點頭,然後問:
「我該怎麼做?」
「先挑幾個中意的,然後把他們打暈,這樣我比較好辦事。」
希莉絲照做了,她將那幾個用身體撞籠子的人一拳打暈,整個空間就變得安靜許多,然後魯道夫拿出針頭、管子和血袋開始抽血。
魯道夫一邊俐落地抽血一邊問:「女王陛下現在的“食量”是多少?」
「一天至少要吸乾一個人,不過從今以後要改為三天一個了。」
「一定要吸乾嗎?這個血庫可以隨她用啊。」
「這不是血量多寡,而是靈魂的質與量能奪取多少的問題。」
「嘻、嘻、嘻……出賣自己靈魂的人想要孕育生命,就要從別人身上奪取靈魂嗎……」
「一般來說是不必這麼麻煩的,但那是『王的血脈』,自然得花費心力。」
「妳想還得花多久的時間?」
「最少還得半年吧。」
「半年嗎?也就是說這半年妳會常來囉?嘻、嘻、嘻……我還愁沒有人陪我這老頭聊天呢。」魯道夫半開玩笑地說。
希莉絲訝異地問:「拉斯卻斯卿難道不常來嗎?這裡的建設他是出力最多的不是嗎?」
「嘻、嘻、嘻……凱迪克嗎?他已經很久沒來了,如果不是找到願意讓他吸一輩子血的人,就是開始『絕食』了。」
魯道夫抽完必要的血量,他收拾工具、然後領著希莉絲離開這個房間。在魯道夫用枯乾的雙手鎖上門時,對她說:
「希莉絲,妳誤會了一點,凱迪克原本是反對這種設施的,但為了他的眷屬和那些不得已的眷族,他不得不這麼做。」
「……」
「嘻、嘻、嘻……他跟人類走得太近了,明明知道已是不同的存在,卻還是忍不住想親近,他明明知道,我們愛人類的方式,就只有互相傷害與吞食而已。我們背負詛咒活著,唯一的愛就是詛咒,我們分享詛咒、使詛咒擴大,啊啊,真是罪孽深重啊……」
這是一座巨大的石造宮殿,雖然沒有多餘的華美裝飾,但整體建築格式的巨大,超越了一般人類的建築,在無形中給人一股壓迫感,這是一座宮殿、更是一座「神殿」。
在這樣一個巨大的宮殿之中,一名細瘦的少年如遊魂般徘徊。
那是一名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有著漆黑的短髮和白皙的肌膚,他的身高不高、身材單薄,臉上與其說是面無表情、更像是空虛無神,而且腳步讓人感覺不到重量,在大得威勢逼人的宮殿之下,他太過渺小、太過虛幻。
然而,在這樣一名少年的左手臂上,有著一只臂章,上面繡著黑翼的紋樣──這名少年就是闇夜四翼之一的「辛(Sin)」。
他現在正巡視整個女王宮,可是那副樣子簡直可以說是漫無目的、四處徘徊的無主孤魂,而走的居然還是正確的巡邏路線,這已經是一種特技了。
就在他通過某一根柱子時,他的左手無聲無息地動了──
喀!地一聲,一個成人手臂般長、如弦月般彎曲的利刃,插在那個石柱映出的陰影上,利刃的尾端連著一條黑色鎖鏈,由少年的右手牽著,另一頭則沒入他後背的衣服裡。
辛將空洞的眼光對著他擲出利刃的方向,用毫無起伏的平板語氣問:
「誰?」
突然,石柱的陰影裡有某樣東西晃動,隨即分離出一道黑色的人影,往走廊盡頭狂奔。
一見那道陰影,辛的寶藍色雙眼瞬間變成血紅色,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地無神、一樣地空洞,但他全身卻散發出了驚人的殺氣。
辛馬上追著那道陰影拔足狂奔,同時左手一扯、右手在背後一拉,長長的鎖鏈迅速縮回,並帶回巨大的利刃。少年揮舞那細瘦的雙臂,巧妙地操控刀刃的動作,並拉出藏在他背後、連著鎖鏈末端的東西。
那是一根折成三段的金屬棒,辛將它扳回直棒、往兩旁一拉,棒子伸長、鎖鏈便巧妙地收進棒子裡,而刀刃也隨著鎖鏈的動作,卡在金屬棒的頂端,棒身一轉,前端傳來喀嚓一聲,刃底與棒端咬合,整支武器便連成一體──那是一根比少年還高三個頭的巨大鐮刀。
這一連串的動作,是在他起跑瞬間完成的。
辛以驚人的腳力緊跟黑影背後,鐮刀一掄,左手握在金屬棒尾端,手一轉、又傳出機關開閤的聲音,接著雙手一揮,刀刃又帶著鎖鏈疾飛而出,刀尖正對黑影後背。
黑影頭也不回,下半身依然狂奔,但上半身竟然像橡皮糖那樣扭動,避開這一擊。辛扯動鎖鏈往回拉,想借勢回勾對方的身體,但那個人影竟然以更誇張的扭動角度閃避刀刃。
鐮刀收回,辛將它揹在身後,變成血紅的雙眼放出更熾烈的紅光,同時,前方走廊的地板、天花板、石柱上,出現了無數拳頭般大小的黑色區塊──
「Dark Chain(闇黑鎖鏈)!」
瞬間,從無數的黑色區塊之中,竄出了一條條黑色的鎖鏈,人影前方的鎖鏈,交織成重重的羅網;人影後方的鎖鏈,宛如無數隻手腕朝著人影飛去;人影正通過的鎖鏈,就直接撞上人影,這就是闇夜四翼的辛,他所持有的能力,然後──
碰!一聲巨響,人影就像個捏扁的口香糖一樣,被緊緊地困在大量鎖鏈之中。
可是當辛靠近時,人影又突然動了起來,就像某種惡劣玩笑般,它變成了如黑色石油般的流體竄出鎖鏈,又像個會飛的阿米巴變形蟲一樣,一邊蠕動著不時變化的身體、一邊快速飛走。
辛只得徹回所有的鎖鏈繼續追趕,他們一前一後,已不知不覺地來到女王宮的門口,黑影跑出門、繞過巨大的蝙蝠石像,辛見狀,掄起鐮刀用力一拄、雙腿一蹬,用鐮刀撐竿跳過了蝙蝠石像,然後揮下鐮刀──
辛的力量再加上重力加速度揮下去的鐮刀,被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有一雙手穩穩地從兩邊夾住了利刃,而那雙手的主人的額頭,離刀尖只差三公分,辛空洞的雙眼,映出了那個人的容貌,少年的雙唇如幽靈呻吟般吐了出他的名字──
「薩流斯.海德利希,沒想到你就是擅闖女王宮的侵入者。」
「請等一下辛大人,我是有事來謁見女王的,剛剛才踏上這層階梯而已,您說女王宮有入侵者?」
辛沉默了五秒之後,收起了鐮刀和殺氣,附著在石像上的雙腳,就像是突然受到重力的影響般落地,血紅的雙眼也回復原本的寶藍色。
辛用那一臉空洞的表情問薩流斯:「你上來的時候有見到可疑人物嗎?」
「不,但是也可能是您的刀來得太急,所以沒有注意到。」
「……被逃掉了,那個速度……已經追不上了……沒辦法,先帶你去見女王,順便報告這件事。」
變回平常的辛,他的樣子更像是虛無飄渺的游魂,說話也如夢囈般失神,但這對薩流斯、以及服侍在女王身邊的貴族側近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樣子。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女王宮,走進這即使經過一場激烈的追逐,卻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依然威壓著每名進入者的神殿。
在沒有華麗的裝飾、卻能使人感到宏偉氣派的廳堂之中,一名中年男子雙膝跪地、雙手著地、連額頭也一起貼在地毯上,這就是所謂的「五體投地」吧?站在男人斜對面的戴其這麼想。
正確來說,「五體投地」是手肘也要著地,是起源於古印度、後由佛教所延用的致敬儀式,同時也表示非常欽佩對方的意思。
而這個男人的姿勢則是「跪地求饒」,是在絕對的從屬關係之中,處於劣勢的一方對優勢那方的示弱服從,或是想提出某種要求時,會做的姿勢。
這個男人的情況是兩者皆有,而他懇求的對象不是戴其,而是在他正前方那道布簾之後的女人──闇夜之后,梅薇莉西絲.N.B.布雷茲赫姆。
「弗朗科.提耶波羅感謝女王前夜高抬貴手,並懇請您原諒犬子的無知,冒犯了您的禁令。」
幾乎是趴在地上的男人,名叫「弗朗科.提耶波羅」,在女王側近的純血貴族裡,算是有權有勢的人物,女王的「糧食」和魯道夫「牧場」裡的人,有大半都是他提供的。
而他的獨生子卡洛.提耶波羅,在昨天晚上偷偷跑出去「打獵」,不但違反女王的禁令,還差點被道士抓走。
過了一會,從布簾後方傳出清脆的嗓音說:「要道謝的話,向我旁邊的戴其和你後面的海德利希卿道謝吧。」
話語一落,石造廳門被緩緩開啟,辛領著薩流斯走進這座廳堂。
薩流斯一見到弗朗科跪在地上,便開口說:「女王陛下,我是不是該迴避一下比較好呢?」
「不用,已經快結束了,而且你也是相關者。」
弗朗科抬起上半身來,向薩流斯說:「是的,感謝海德利希卿與塔加列特大人在昨夜救了我家的不肖兒子。」
「不客氣,這只是我在監視道士們的動向時偶爾發現的,戴其大人比我出更多力呢。」
戴其也跟著開口說:「多虧你兒子,我才找到不錯的獵物,等一下讓我好好“補給”的話,就算扯平了。」
「是,一定、一定。」
「至於卡洛.提耶波羅的處置……」
「是!」弗朗科一聽見女王的話,全身抖了一下,馬上又回到原本趴在地上的姿勢,肩膀微微地顫動,連呼吸都感覺到困難。
漫長的五秒鐘過去,女王才緩緩地說:
「他犯的罪還不至死,再加上提耶波羅卿長久以來的效忠與功績,就先關他一個禮拜,日後請他乖乖配合海德利希卿的行動,任其差遣。提耶波羅卿,你有異議嗎?」
「感謝女王陛下的寬宏大量。」
這段使弗朗科驚心動魄、不到十分鐘的謁見,就這樣結束了,而弗朗科退至一旁,讓薩流斯上前來。
「海德利希卿,你有什麼事要報告的?」
「先讓辛大人來吧,他這一件比較緊急。」
「辛,你剛才用了能力吧?發生什麼事?」
辛走上前、半跪在地上,用那如游魂般的樣子述說事情的經過,然後低頭對女王說:
「屬下失職,請女王責罰。」
「你已經盡力了,起來吧。」
「謝謝女王。」
辛站起來走到布簾旁邊,回到屬於他──闇夜四翼的位置上站好。
「海德利希卿,你沒有見到任何可疑人物嗎?」
薩流斯搖搖頭答:「事發突然,雖然我感應到有人動用異能,才能及時接住辛大人那一刀,但也僅止於此。」
「……那不是眷族,據我所知,在中國的眷族裡沒有類似的能力,而自始至終,我只感應到辛的能力,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闇夜的眷族雖然能藉血脈感應彼此的存在,但一般的眷族、即使是純血貴族,頂多也只能感應到「某名眷族、在某個方向、用了某種能力」這種模糊的程度,而且精確度還會隨著距離拉遠而降低。
只有女王的感應,能夠精確地判別眷族的位置、使用的能力,以及從能力來判斷該眷族的身份,甚至連當時的狀態也能推知一二,而且精確度並不會隨著距離拉遠而降低。
只有女王,才擁有這種宛如監視器般的感應能力。
「異能者……超能力者……」
一聽見女王的喃喃自語,弗朗科上前一步開口說:
「女王陛下,就由我調查能力者那方面的情報吧。」
「那麼提耶波羅卿,這件事交給你了。海德利希卿,輪到你了。」
「是。」薩流斯上前,半跪在地上說:「關於最近動作頻頻的那幾名道士,我有一個計劃……」
薩流斯開始詳述他的計畫,在廳堂上的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傾聽薩流斯的話語,所以,沒有人發現他身後的影子,正隨著他的語調輕輕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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