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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 傀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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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venth Section 傀儡
「謝謝你,紅城先生。」
「真是規矩的孩子啊。」
紅城微笑著目送少年的背影。確定健介走遠之後,他也將輕揮的右手放了下來,在那一瞬間,從抖動的袖口中飛出一個小小的發光體,在黑暗中劃出複雜的軌跡,快速地鑽進房屋與置物所形成的角落之中、陰影與夜晚所形成的黑暗之中,接著傳出一聲悶響。
紅城走近聲響處一看,在空中繞圈子的,是從他袖口中飛出的光體,那是一隻由紫色螢光所勾勒成的、銅板大小的蝶形,在它下方平躺著一個老舊的玩具機器人,那是僅有一只玻璃酒杯般高、除了破爛之外就沒有其他特徵的玩具。
從那只玩具店的身上,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喀答聲,還有小小的嘻笑聲。它的關節抖動幾下之後,就停了下來,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響。紅城知道,是蝴蝶讓它躺平的,因為這只蝴蝶是他的「式」、是他的「使魔」,這是陰陽師的拿手好戲。
是的,紅城就是一名陰陽師。
日本明治維新時代,為富國強兵而導入西洋的先進技術同時,許多事物和文化都和守舊勢力一起,成為了被排除的對象,當時執掌曆法的陰陽寮,以及其中心思想的陰陽道,也成了其中之一。
二次大戰後,從陰陽道禁令的廢除直到現在,陰陽道已毫無再盛的預兆,只是靜靜地溶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儘管陰陽師已不再成為權力中心,但那也不表示他們會就此消失。陰陽師完全潛進了裡世界之中,有的成為地方上的裡勢力或管理者,有的在日本、甚至世界各地,以一介術師的身份活躍。紅城是屬於後者。
紅城盯著地上的玩具,然後瞇起雙眼:
「被逃走了嗎?那個小弟被個麻煩的傢伙纏上了啊。」
紅城知道,這個玩具只不過是個傀儡,有某種東西透過它纏著健介,但是操縱它的媒介,在紫蝶擊中後就撤走了。要循媒介找出背後的主使者,還得花上一番功夫。
他聳肩說:「沒辦法,我還欠健介小弟一次呢,就讓我把你抓出來吧。」
紅城從右手袖子裡抽出一張長方形的白紙,上面有著五芒星的記號和複雜交錯、宛如圖像的字體──這是符紙,是陰陽師使用法術時的媒介。
紅城將咒符放在玩具上,口唸:「神動追儀……敕!」
符紙放出了淡淡的光芒,光芒化成一條條的光線,組成幾何的紋樣,由數重的圓與分隔線交疊而成的構造,就像是簡易的術式盤那樣──
同一時間,水原溫泉旅館中,紅城與戰部所住的房間裡,紅城架起的太乙六壬盤居然自己動了起來,規律地轉動一會後,它的指針固定在某個方位上,就沒有再動的跡象──
「這個方位……是巧合嗎?還是說我這次中獎了?」
紅城看著光線構成的盤上,指針直直地定在一個方位上。他抬頭對還在空中徘徊的紫蝶說:
「追,緊緊地跟在後面。」
紫蝶抓起符紙,在空中繞了一圈之後,如流星般地,在黑暗中劃出紫色的光跡。
「鉄矢,你在吧。」
在紅城的身邊,響起了微小的著地聲,就像是貓從牆上輕巧地落地般,緊接著而來的,是一聲最低音量的回答。
「是。」
那是黑影,是一個以隱密的黑色裝束包裹住全身的人影,那身敏捷而無聲的動作,是以隱密行動為最高原則的動作。
「說不定這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你也一起來。」
「是,有希少爺。」
紅城以驚人的速度循著紫色光跡追去,而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宛如鬼魅般的黑色人影。
穿過巷道、屋子、斜坡、甚至樹林之後,他們來到一處寬廣的草皮,這是空田町中最大的公園,也是他們與健介和瑪麗相遇的地方,而紫色蝴蝶就在上空兜圈子。
「請等一下,有希少爺。」
紅城走近想看個仔細,身旁的戰部卻將他攔下來,他們在數步之遙的距離停下腳步,因為他們都感覺到,在沒有月光的黑暗中,某種東西正在接近。
──……沙沙……嘰咕……喀咚……嘎呀……卡答……
無數的雜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而且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這就表示對方越靠越近。而在黑暗中能辨別出輪廓時,紅城才發現他們已經被包圍了。
那是由複數的黑影所組成的屏障,它們混在黑暗中,緊密地連成一堵牆,使人察覺不出視野的變化,當肉眼能辨別時,所有的退路都被斷絕了。
那麼對方又是如何查覺我方的?紅城馬上發覺,在黑夜中發出微光的紫蝶,正是最好的標記。
紅城右手一抖,從袖中飛出一羽白蝶,在黑暗中散出鱗粉,白色的螢光就像柔和的月光,不刺眼、卻把四周照亮。
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紅城倒吸了一口氣,而他發現身旁的人也做出一樣的動作。
──……喀哩……滋嚓……咕嚕……嗶嘰……咖唭……
眼前將他們包圍的是傀儡、傀儡、傀儡……
有的是老舊的填充布偶,有的是展示衣服用的假人模特兒,有的是以家電用品拼湊成的扭曲人形,有的是用無數碎片和零件組合成的鋼鐵野獸……
它們沒有任何一具是相同的形體,但它們每一個都是“一樣的”──
它們是「傀儡」,硬是扭曲了本質和形體,成為殺人工具的可憐人偶。它們不是生物,沒有氣息所以難以察覺;它們不是生物,但現在每一具傀儡身上都散發著殺氣,這不是它們本身的意志,而是背後操縱者的惡意。
──轉呀轉、跳呀跳,這是生鏽齒輪唱出的歌謠,
轉呀轉、跳呀跳,這是歪斜軸心譜出的幻想曲;
枯乾的肢體描繪出頹廢的雙螺旋,
敗壞的人形將一切都帶到腐朽世界的盡頭去;
轉呀轉、跳呀跳,這是紊亂絲線譜成的新樂章,
轉呀轉、跳呀跳,這是瘋狂傀儡們主演的舞台劇!
懸絲的那端,響起了掌聲與喝采,用朽木拼湊成的怪鳥,哼著扭曲的詩歌充當開幕鈴,然後傀儡們一齊動了,它們瘋狂似地跳著破滅之舞──
──……吱喳喳喳……喀啦喀喀……砰吭砰吭……嘎嘎嘎啦……
面對從四面八方襲捲而來的傀儡、傀儡、傀儡,紅城身旁的黑影快速移動。
他擲出幾個彈珠般大的某種東西,落在最前方的傀儡們腳下。那東西被傀儡們踏破時,湧出大量的濃煙,吞噬周遭的一切,數個白色煙幕迅速聚合成了一個巨大的煙團,形狀就宛如夏日的積雨雲般,掩住了視線、也遮蔽了處於中央的兩人。
在那一團白色的煙霧之中,傳出了碰撞與磨擦的聲響,緊接著從煙霧團的上方,竄出了某種東西──是戰部鉄矢,他的右手緊緊扣住紅城的腰,身後跟著一白一紫發著螢光的蝴蝶。
他們在空中飄浮了一會,又急速落下,正下方是一群帶著殺意的傀儡。但戰部早就選好墜落的地點,那是一個以木頭櫥櫃當背甲的傀儡,瞬間──
一聲響亮的撞擊之後,那具傀儡的背上多了一個大洞、而且幾近半毀,戰部則再度騰上空中,以驚人的跳躍力和平衡感,在遠離傀儡群的草皮上著地。
紅城被放下、雙腳著地同時,馬上從右手的袖口中抽出一張符紙,一手將符紙舉在面前唸唸有詞,另一手在虛空中畫出五芒星的圖形。
『如果終究是要燃燒殆盡的話,那就鼓動翅膀到最後一刻吧,燐蝶──』
紅城向符紙吹出一口氣,符紙隨即起火燃燒、而且越燒越盛,就像在黑夜裡點燃的火把。
『──召來!』
傀儡們發現自己的目標逃出包圍,它們也一個個衝出煙霧,一波波朝著紅城與戰部的方向湧去,而迎接它們的,是熾熱的焚風和一隻隻紅色的蝴蝶。
紅城手上的火燄,不斷分化出橙紅色的蝴蝶,由橙紅色的光芒所構成的蝴蝶,就像是從火炬中分出來的燭火,在黑暗中顯出一團團暖色的光暈。紅城手上的火燄完全分化成燐蝶時,這一共三十隻的蝶群,紛紛朝著傀儡群飛去。
傀儡與蝴蝶交錯的瞬間,掠過傀儡上空的蝶群,灑下了紅色的粉末,那是星火、是赤燐,飄散在空氣中的點點紅末,在接觸到傀儡的一瞬間便化為火苗,無數的火苗連成一片燎原大火,在傀儡們的身上擴散開來。
有些傀儡想撲滅身上的火苗,在群體中引起混亂;有些傀儡想消滅燐蝶,伸手去抓,卻反而被燐蝶引起的爆炸造成更大的傷害;更有些傀儡夷然無懼,即使著火依然勇往直前,甚至以披著火燄的身體做為武器衝向兩人。
──喀嚓咕嚕嘰呀啊啊啊……
一隻由無數機械零件組合成的野獸跑在最前方,它全身纏繞著火燄,卻仍以驚人的速度奔馳,火燄不但無法摧毀它,反而增加了它的危險性。當它從地面躍起,要一口氣縮短距離撲殺目標時──
黑影動了,紅城身邊的戰部用更快的速度動了。
他高速迎向敵方的最前鋒,右手結印、左手往前打出掌底突。普通的掌底突,只會被鋼鐵的利牙給撕裂,但他的左手掌心,卻在殺戮之牙接近的瞬間,迸出強烈的閃光,野獸連一根手指都沒碰到,就往後彈了出去,與它的傀儡同伴們撞成一團。
下一秒鐘,他的右手往地上一打,在他前方的地面便發生震動,就好像有無數隻鼴鼠在土壤裡暴動著。這一震,將傀儡群的攻勢打亂,它們跌跌撞撞、互相推擠,而戰部趁機向它們擲出數只小木筒,手機大小的圓筒滾進了它們的縫隙之間,然後爆炸──
對人類來說,要是那種木筒就近爆炸的話,肯定會受到不小的傷害。然而對象是傀儡,沒有血肉、沒有五感,小小的爆炸頂多,也只是使它們的一部分故障而已。
但是那個木筒裡除了火藥之外,還夾著許多指頭大的金屬碎片,是浸泡過靈泉水、施過破魔咒的金屬碎片,不但使這種木筒炸彈帶有強大的殺傷力,更擁有能驅魔破邪的法力。
事實上,被爆炸波及的傀儡,正不斷地發出傾軋的聲響,掙扎扭動著癱瘓在地上的身軀;而爆炸的中央,被大量金屬片刺中的傀儡,雖然不斷地抖動,卻沒有再站起來的跡象。
可是,傀儡的攻勢沒有停止,三分之一的傀儡與三十隻燐蝶同歸於盡,半數以上的傀儡卻背對著還在燃燒的友方,踏過了還在地上掙扎同伴,一步一步地往目標前進,再度組起包圍網。
戰部想上前阻止,傀儡們的對應卻超越了他的速度和想像──
──嗶嚓…喀咚…噗沙…啪咳…
上半身被燒燬的泰迪熊布偶,用那改造時被埋入的金屬骨骼夾著斧頭、用力甩出;由家電組成的巨大人型,揮動那曾是電風扇的右手,使金屬扇葉快速旋轉、射出;由無數廢棄物構成的鐵灰色人型用力剝開它的胸口,螺絲、鐵釘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零件順勢彈出──
──嗶嚓喀咚砰吭嘩啦啦啦……
帶著惡意的無數凶器,即便是小如螺絲,也有子彈一般的殺傷力。戰部揮出包著上半身的黑衣攔下一部分,而更多的殺意卻從他的指尖溜走。
傀儡們真正的目標,是站在後方施術的陰陽師。
眼見危機已經逼到眼前,紅城只好中斷搜尋背後操縱者的術式,右手一抖,從袖口中飛出數道紫色螢光,在黑夜中劃出令人眼花撩亂的軌跡,紫色的軌跡有如屏障一般,織成了一面光網,接著就是無數清脆的響聲──
從正面襲來的螺絲、鐵釘以及無數零件,被紫色螢光往四面八方彈開;高速旋轉風扇劃出漂亮的曲線,繞往側面攻擊,卻在碰到紫色螢光後斷了一片扇葉、失速墜落地面;斧頭勾勒出高又遠的拋物線,由上方劈下,在發出一聲鈍響後,又直線飛回原持有者的身上,順便劈毀了它剩餘的下半身和金屬骨架。
複雜的紫色曲線漸漸暗淡,在光線的前端,是八隻由紫色螢光構成的蝴蝶,與之前叫出來的合計九隻,它們以高速飛行在紅城四周構成防衛網,彈開傀儡們的攻擊。
但傀儡群並沒有停下動作,第一波已經越過大亂的前鋒,持續不斷地前進,第二波則跟在後方,就要發動第二次遠距離攻擊。
──……嘎呀……卡答……喀嚓……咕嘰……咳喀咖卡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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