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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夢昔.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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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有多少事能夠鮮明地記在腦海裡?
人類每天都在接收外界的事物,其資訊成為記憶儲存在腦裡,每日、每刻都時時更新,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斷地由未來變成過去,當然記憶也無時無刻地累積、翻新,然後,舊的記憶就無時無刻地被遺忘……
你還記得前天在路上遇到過什麼人嗎?一個禮拜前吃過的午餐呢?一個月前聽過的歌曲呢?
對於舊的記憶,人總是會在下意識作出篩選,把必要的資訊抽出,剩下的瑣碎細節,就會沉澱到腦海底層,就像水中的淤泥不斷地積在湖底,而上層的湖水依然保持清徹那樣。如果不是極為鮮明、極具衝擊性的事件,大部分的日常,都會成為那一層層堆積的汙泥,讓人鮮少會想再將它挖出來。
然而不管是多麼鮮明的回憶,經過了數十年的歲月,都會磨耗、風化、最後變得模糊不清。
那麼“怪物”呢?
成了怪物之後,他們是不是就能記得所有的事?
怪物的一生,又有多少事是能夠鮮明地記在腦海裡?
8th Section 夢昔I
“賈斯奇.諾斯”是一名闇夜的眷族,講得更精確一點,是個純血的狼人。
他有一名狼人父親和一名狼人母親,所以他生來就是一名狼人,一個純種的非人類。
眨眼間,三百年過去了。
闇夜的眷族總是很長命百歲,再加上拉芙勒斯商社解決了「糧食」的問題,和平協會負責調停大規模的磨擦,所以他的家人親屬幾乎沒有死亡,他的周圍也一直很平靜。
這三百年間他最鮮明的記憶,大概也只有跟最要好的同伴們打混玩耍、做些蠢事一類的記憶。
愛開玩笑和惡作劇、卻很疼愛妹妹的“凱西.葛雷茲”。
正經八百卻很戀姐的“凱瑟琳.葛雷茲”。
是個花花公子但很重義氣的“維克托.布朗”。
愛吹牛又常常出糗的“薛爾.佛格斯”。
還有聰明而溫厚、生起氣來卻是最恐怖的“凜德.赫瓦特”。
再加上自己──“賈斯奇.諾斯”。
他們總是一有時間就成群結黨、混在一起,這在闇夜眷族中是非常罕見的往來模式,就像不管過了幾百年都玩不膩的孩子們一樣。有人問過他們原因,但賈斯奇忘了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反正他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有一天,那是一場在賈斯奇家裡辦的慶祝會,他以為這也會成為這美麗回憶的一部分,然而現在卻鮮明地被喚起,隨著些許的悔恨與自責一起……
那是為了慶祝他們的同伴“凜德.赫瓦特”加入「狼騎隊(Werewolf)」,在賈斯奇自家酒吧裡開的,一場小小的私人酒會。當然,它的內容只是喝酒聊天而已。
「真沒想到凜德居然會答應『恐怖公』的邀請,這樣好嗎?去當那些純血貴族的狗……」
維克托皺著眉頭,語氣中流露出一絲厭惡。
“純血貴族”這個名詞是用來區別純血與混血、吸血鬼與狼人,也就是一種所謂的差別待遇詞。只有純血、而且是吸血鬼的人,才會使用這個名詞來稱呼自己,當然,這跟能力的強弱完全無關,只是種滿足虛榮心的詞彙而已。
但凜德笑著安撫他的情緒說:
「放心,那位大人非常聰明,他不會在你面前自稱是純血貴族的。」
「是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恐怖公』的確跟其他的純血貴族不一樣,要不這樣就沒辦法幹掉另外兩個了。」
凱瑟琳難得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可是她的眼神卻帶著八分的認真。
十七世紀初,闇夜眷族與聖徒十字騎士團的戰爭中,吸血鬼統治者的闇夜之后倖存,於是貴族們隨之擁護聚集。但狼王薩麥爾與其近衛的闇夜四爪全數喪生,所以狼人一系四散逃離,幾乎都移到了美洲。
其中,不願為女王所統治的吸血鬼,也趁機跨海而來,其中勢力最大的,是三名純血貴族:
主張純血主義、統合吸血鬼的「蠱惑侯」。
女權至上、積極吸收女性的「血腥女伯爵」。
以及無差別吸收游離勢力的「恐怖公」。
如果說長老派特羅是美洲眷族的精神象徵,這三人就是實際的掌權者。然而蠱惑侯在美洲和平協會的成長期時,被捲入協會與其他組織的紛爭中死去;血腥女伯爵在一百年前,因突然湧起的自殺衝動,殘殺自宅中所有人之後,自殺身亡。
現在美洲有權有勢的貴族,就只剩恐怖公了。
所以有人懷疑,是恐怖公暗中設計那兩人的死亡。而偷偷傳播、並相信這個說法的眷族,還不在少數。
「凱瑟琳,妳說的只是未證實的謠言喔。」
凜德不禁苦笑道,而凱瑟琳也毫不客氣地回他:
「所以你加入狼騎隊之後,記得打聽它的真假,滿足我們所有人的好奇心。」
另外四人也極有默契地,一同向凜德點頭,凜德不禁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們這些好奇心旺盛的寶寶……這麼想知道的話,跟我一起入隊不就得了?恐怖公的邀請函,你們應用都有收到吧?」
賈斯奇率先點了頭,葛雷茲姐妹跟維克托也跟著點頭,最後慢了一拍的薛爾,慌慌張張地說:
「當、當然啦!」
薛爾慢的這一拍,其中有什麼涵義先不管,賈斯奇對凜德說:
「你知道我這個人跟組織一類的合不來,指使人就算了、我可不想被人呼來喚去。」
「是啊,你從以前就是這樣。那你們呢?」
凜德微笑著回應賈斯奇之後,又將矛頭指向另外四人,賈斯奇也想聽聽他們謝絕的理由。
「我……我也不想被人使喚!」薛爾趕緊說。
「哎呀……你知道嘛,我討厭那些純血貴族……」維克托眼神飄移地答。
「因為……」凱瑟琳望著姐姐,輕輕地呢喃。
「我們才不想去那種腦袋裝肌肉的人的聚集地。」凱西拍拍妹妹的頭,笑著答。
凜德看了看他們的臉,然後輕輕地閉上雙眼,微笑說:
「是麼……沒關係,這本來就不勉強,只是以後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對!所以我們要趁這個時候喝個夠!」
賈斯奇大聲地說,然後拿起手上的啤酒杯,把裡面的褐色液體一口氣灌進嘴裡,咕嚕咕嚕地吞下去。
然後,熱鬧的酒會開始了。
賈斯奇和維克托不斷地對主賓的凜德勸酒,自己也一杯一杯地灌;薛爾沒多久就滿臉通紅,然後趴在桌上開始一連串的絮絮叨叨;葛雷茲姐妹很巧妙地只喝了一點,然後殷勤地給周圍倒酒,灌醉別人。
他們跟平常一樣鬧到天明,然後躲到地下室裡繼續喝……
是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樣,這一天也該成為那美好回憶的一頁,被保存在記憶的相簿裡……至少賈斯奇是這麼認為的。
他沒有發現,薛爾、維克托、葛雷茲姐妹回答凜德的問題時,所流露出一絲的不自然與奇妙的連帶感……不,他也許發現了,但是他卻任它從眼前溜走,沒有深究。
因為他以為,這段持續了三百年的美好時光,可以永不結束……
然後,他發現,他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凜德參加狼騎隊,忙得不可開交;薛爾、維克托、凱西、凱瑟琳無故失蹤後,犯下了倫敦塔的那件大案子,現在正被追緝中。
只有他──賈斯奇.諾斯還停留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離他而去,在空蕩蕩的自家酒吧中,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他知道……他明明知道的,為什麼凜德會突然加入狼騎隊?為什麼維克托他們會遠渡重洋,犯下那場大案件?
甚至連蠱惑侯與血腥女伯爵死了,都沒有動靜的恐怖公,為何會在十幾年前著手組織狼騎隊(Werewolf)與夜行旅(Carmilla)?一向保持表面平穩的恐怖公,為什麼會做出這種公然組織私兵的行為?
這些事情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單純的答案,每個闇夜的眷族心裡都明白……
突然,他發現自己的腳被打濕了。
不知何時,賈斯奇從自家酒吧中,移動到海岸邊,他就像個突然醒來的夢遊病患者一樣,茫然掃視著周圍環境,接著映入眼簾的是──
──啊啊……又是這裡……
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浮在海面上,然而圓月的顏色卻是赤紅色──就像是會隨時滴下鮮血般的、鮮艷而妖異的血紅色。
它灑下的鮮紅色光芒,同時勾起了賈斯奇體內的渴望與厭惡感。賈斯奇想轉頭過去,然而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盯著月亮不放,連呼吸都忘了。
這時,他聽到了鼓動的聲音,那是月亮傳出的心跳聲嗎?還是自己胸中的心跳聲呢?又或者是其他人的心跳聲?賈斯奇說不出答案,只是怔怔地望著月亮出神,他的腦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原本黑暗的天幕被月光染得一片鮮紅。
海面上,從倒映著滿月的水影中,溢出無數的鮮紅,將整片汪洋染成血海。
帶著鹹味的寒冷海風,變成了溫濕、帶著腥味的空氣。
打在腳跟上的海水,變成濃稠的血水。
海岸線的沙與土,在浪潮的拍打之下染成了赤色,就像富含鐵質的紅土。
紅色的海岸線向後擴張,將賈斯奇身後的一切,都染成了鮮紅色。
在一片鮮紅的天地中,只有鼓動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激烈。
彷彿呼應著這陣鼓動似地,紅色潮水的水位越來越高,拍打得越來越大。
賈斯奇一動也不動地承受著潮水的洗刷,在鼓動到最激烈處,一道高聳的海浪打來,將他完全淹沒。
在一片鮮紅中,他幻視到了,一個在胎盤中尚未完全成形的小嬰兒。
──啊啊……又比上次見到得還大上許多……
從嬰兒的身上傳出陣陣鼓動,敲打著賈斯奇的五感,不知為何,他竟然覺得一個未成形的小嬰兒,居然比自己還巨大。
懷抱著一種幾近絕望的心情,賈斯奇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不住地下沉,往血海深處不斷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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