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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成這樣,我看你也沒辦法工作,不如就這樣吧,留職停薪。等你把身體養好了再回來,趁這段時間你也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該換工作。這陣子你心不在焉,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我猜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再想什麼。利用這段時間,就當作是休假,好好尋找你的人生要的是什麼。在這裡工作或許對你來說是過度期,不過如果你沒有心思認真工作的話,我寧可人手少一點,大家忙一點,也不要最近這樣工作態度的你。」
看著李羅伊包紮的左手,阿諾嘆了幾口氣,終於狠下心來這樣對羅伊說話。羅伊是個腦袋靈光,時常可以反應他人下步動作的人,有他在店裡幫忙通常能夠減少大家工作量上的負擔。他與顧客之間的互動也很好,曾經在他沒有值班的時候有客人問過阿諾關於羅伊為何沒來上班。
這麼樣一個令人感到愉悅開心的下屬,卻在最近出了這麼樣水準之下的差錯,這是誰也沒有想過的事情。阿諾感覺得出來羅伊其實對這份工作並沒有太大熱誠,他知道有更好選擇出現的時候,羅伊便會離開。
聽著阿諾這麼說,羅伊卻是十分冷靜,這些都在他料想範圍中會說的話。也許如同阿諾所說,是該停下腳步思考這樣死撐著住在台北是否是件好事。是否應該放棄了?無法實現的夢想有太多,回頭看這社會,能夠達到自己夢想的人實在少之又少。企業成功者、投資成功者,或許他們獲得大量的金錢財富,但李羅伊相信他們的夢想絕對不是賺大錢,他們的夢想應該是其他的什麼。他們只是剛好時運關照,恰巧成功賺到錢財罷了。
轉頭看到了祐斌,他的心裡有著許多愧疚。這份工作是由祐斌介紹而來,阿諾也顧念祐斌是他的高中好友才讓身為祐斌同梯的羅伊進入這家店。雖然鐵板燒師傅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職業,可說穿了自己也算是走後門進來。這樣方式的加入最糟糕地就是欠人情,人情這種無價的情感最難算清。
「恩,我會好好思考。這陣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很抱歉。」
和阿諾之間的關係也並非不熟,可在店裡兩人就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羅伊必恭必敬地對阿諾道歉著,做生存在這社會必須做的事情。
在眾員工的關注目光下羅伊從後場離開了店面,離開前他沒有忘記和祐斌再次留下手機號碼。星期四的中午,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回家路上。已經沒有搭公車的心情,他想就這樣走著,順道去看他陣亡的野狼。
途中經過的小學,校門外頭等著低年級下課的家長、為高年級送便當的家長,那樣的畫面令他停下腳步。他記得就讀國中的時候因為討厭蒸飯箱的怪味道而拒絕帶便當到學校,也因為學校販賣的便當不乾淨而拒絕在學校購買中餐。他經常在走廊上頭和同學搶著用熱水沖泡麵,偶爾也吃吃麵包。
每次中午經過學校大門看到那些拿便當的同學他便感到羨慕,覺得有這樣體貼的父母真好。雖然家裡開雜貨店什麼都不缺,可是卻因為如此而減少了親子間的互動。
「過了十年以後,那些拿便當的孩子還會記得他們父母曾經對自己這麼溫柔嗎?」
他在校門前嘀咕著,然後又提起腳跟繼續向前走去。
離開小學的校門後他想起撞車的事情還沒有跟家人說,到底該提才好,還是該隱瞞著。如果打電話和家裡人說撞車,家人一定會十分關心,但少不了的卻是責備與勸他回雲林。不過不提也不是辦法,畢竟還是會回雲林,回雲林以後這些傷口留下的疤痕一定會被問起。如果到時才解釋的話,情況也不會好到哪去。
『算了,還是別提吧。』他在心裡與自己達成協議。
到了事發現場,野狼傳奇還好好的擺在停車格裡頭。昨晚被他摔過的安全帽傷痕累累,有摔車時的刮痕與自己的傑作,或許這樣凌虐安全帽只能得到M2R是不錯品牌的結論。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嘲笑說出這樣話語的人。對現在的他而言,大難不死緊接而來的卻是更多該去處理的殘破。
他將癱瘓的摩托車牽到鄰近的YAMAHA,看見這樣稀巴爛的車身,老闆忍不住用台語向他抱怨:「好好一台車被騎成這樣。」
「不過吼,還是人沒有事比較重要啦。」老闆。
「有得修嗎?幫我看一下估個價。」羅伊。
老闆將他的車子升高,為車身做仔細檢查,趁著這段空檔他在外頭抽了支菸,閉目養神了一下。
「修起來不便宜喔,你看離合器也壞了。還有這裡……這裡……你確定要修嗎?我覺得你乾脆換一台新的比較划算。不然吼,花了一堆錢修好車子,車子的性能也不見得比較好,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安全啦。」
檢查過後,老闆仔細為他講解車子的狀況。羅伊清楚車子損傷得有多嚴重,也知道老闆並沒有唬弄他。
「沒關係,幫我修到好,修多少錢就算多少。」
確實如同老闆所言,換台新車雖然多貼了一些錢,但的確比較划算,只是羅伊不想。
「不然我讓你舊換新,算你……算你……八千好了啦。」老闆。
「不用啦,你就幫我修到好就好。」
他拒絕了老闆的好意,對他來說他與這台車擁有的回憶遠比那八千塊更來得有意義。這台車從他學生時代便一直伴隨著,算算也有近八年的歷史。這八年來他騎著它載著婷婷出去玩過,它陪著他散心過,也曾和他一起從台北狂飆回雲林過。羅伊是個念舊的人,這樣的性格令他吃虧,卻也讓他珍惜每一段回憶。無論是對人、事、物,他都珍惜。
夜晚的師大夜市,固定在那裡的7-11,一直在那裡的店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裡成為淑敏熟悉的地方。淑敏和婷婷兩人再次來到Samson店裡,婷婷在心中還有一絲期待,或許會在這家店裡再次看見李羅伊。
那晚掛上電話後,她靠著喝下的58%高梁入睡。然而每過二十四小時,又得再一次面臨入眠時刻。她沒有每晚小酌的本錢,一方面知道自己酒量差怕嘔吐引來家人關心,另一方面則害怕父親與家人發現擺在酒櫃裡的高梁逐日減少。
已經好幾個夜晚失眠,身體休息精神卻清醒的失眠。終於是熬到了星期五的夜晚可以好好休息兩天。婷婷和淑敏不同,淑敏因為星期三的淑女之夜與星期五的夜店潮喜歡將假期排在星期四與星期六。婷婷則是希望自己能像正常上班族一樣,將班表排成週休二日配合男友的作息。
原本想到夜店報到的淑敏看出了婷婷的不開心,於是她約了婷婷一起到Samson的店裡小酌。幸虧兩人在星期六同樣有休假,否則出遊的時間實在是少之又少,畢竟兩人所在的休閒領域並不相同。
入店以後,婷婷點了Martini與幾道小菜。淑敏翹起二郎腿用火柴點燃香菸,她並沒有和婷婷談到自己與李羅伊攀談的事情。雖然人都有選擇自己想交朋友、交什麼樣朋友的權利,可朋友的前男友卻沒有辦法這麼輕鬆的向對方說出,尤其在沒有詢問過對方的情況下。
「他打電話過來了。」婷婷。
「妳男朋友嗎?接阿。」
沒有看到婷婷表情與動作的淑敏很自然地以為是婷婷在說她的手機響起了。
「我是說,我前男友打來了。」
「阿?」淑敏抬頭。
「幾天前的晚上,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說他摔車,還說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話。」
「莫名奇妙的話?」淑敏。
「說分手並不怪我。」
「那妳怎麼說?」
「我掛他電話。」
「……」
「……」
婷婷說完,兩人都陷入沉默。Samson為她們上餐點,卻沒有開口說話,直覺告訴他現在別開口比較好。於是他靜靜的將餐點擺上,默默離開。
為什麼要掛電話呢?淑敏思考著這樣的問題卻沒有問出口。她想起那個對她無微不至的男人,如果那個男人現在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自己是否也會如同婷婷一樣掛斷電話呢?
「是因為感到歉疚嗎?」淑敏。
「一部分原因。他說他釋懷了,過去就讓它過去,為什麼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樣見面打招呼。我自己也在矛盾,為什麼他說他釋懷了的那一刻,心裡覺得痛。」
「因為妳把他當作是妳專屬的男人吧。」
婷婷喝完了Martini,向Samson又點了杯Vodka Lime。Samson點頭轉身工作後她才側臉看著淑敏手上的菸問為什麼。
「我有類似的經驗噢,曾經很喜歡的男孩子,結果把他甩了。後來聽說那個男孩子交了新的女朋友。聽到的時候雖然想為他祝福,卻又感到悲哀。看到他對他女朋友好會感到難過,因為那個女人得到的好原本是我的。因為我把他當作我專屬的情人,即便分手了,也希望那樣的好他只對我做。」
淑敏用沒有拿菸的左手擦了一下眼角,每每一想到那個男人對她的好已不屬於她,就一陣鼻酸。
「對,就是那種感覺。我原本在他的心裡有著重要的位子,但是在那通電話過來以後,我發現自己被趕下了那個位子。好失落、好難過。」
婷婷的酒量一直以來都不好,喝下Vodka Lime以後,她已經有些暈眩。
淑敏知道她的酒量不好,卻沒有阻止她這樣喝酒。對淑敏而言,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能夠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不管她的朋友打算做什麼,她都不會攔阻,頂多就是為朋友擦擦屁股。淑敏討厭愛對自己管教、說教的朋友,所以也不想自己成為那種人。
看著婷婷這樣喝酒,Samson知道不久以後婷婷就會醉倒,他想勸婷婷卻又覺得這樣太過雞婆於是沒管。星期五的夜晚客人很多,Troy和Michelle也在晚上九點二十多分左右進入了酒吧。看到站在吧檯的Samson,Michelle忍不住開口指著Samson喊道:「你真的是老闆喔,我還以為Troy騙我耶。」
「我沒事幹麻騙妳阿。」Troy。
「對阿,我是這家店的老闆,很不可思議吧。」Samson。
「這店的擺設、裝飾也是你的點子嗎?」Michelle。
「當然阿,我是老闆耶。」Samson。
「好有格調喔,跟你的肌肉外型一點都不搭。」Michelle。
Michelle簡短地一句話讓圍在吧檯的客人們都笑了。聯誼已經結束接近一個月,若非Troy和Michelle有聯絡,否則Michelle與Samson大概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
坐在吧檯前的婷婷和淑敏也被Michelle給逗笑了,看見兩個女人的笑容,Michelle很自然地在她們旁邊的空格坐了下來,而Troy跟在她身旁也坐了下來。
「Hey,Troy好久不見,這是你女朋友阿?好漂亮噢。」婷婷。
Troy笑而不答,和Michelle之間並不是那種關係,卻又無從解釋。
「我是Michelle。」
Michelle的一句話化解了這個沒人回答的問題,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女人的自我介紹。
「婷婷。」
「Nita。」
三個女人相互頷首為禮,並交談起來。Troy趁著這個空檔和Samson搭上了幾句話。
「最近店裡生意還不錯吧。」Troy。
「還算過得去,你呢?車子賣得還算順利吧。」Samson。
「差不多就那樣。」
「嘿,真沒想到你和Michelle搭上線了,Lincoln為了上次我突然消失的事情幹到現在。」Samson壓低了聲音。
「一定的阿,Lincoln也很幹我後來帶Michelle走。說什麼裡面懂人體構造的最好貨色被我這個遲到的傢伙撿走了。」Troy也同樣壓低了聲音。
「對阿,你那天為什麼突然先走了阿,也沒有跟我們說一聲。」Troy。
「這個以後再跟你說,現在不方便講,我先去忙。」
Samson瞄了淑敏一眼,Troy大略領悟Samson的意思,也沒有再開口多問。
簡單地相互了解彼此工作、來店裡的原因過後,三個女人結束了之間的對話。婷婷的反應已經明顯慢了下來,卻還是跟Samson點了一杯Long island ice tea。淑敏聽到Long island ice tea差點沒昏倒,這可是連她都敬畏三分的酒名。婷婷今晚是抱著不醉不歸的心態而來,她對李羅伊的感覺就像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淑敏和Samson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段時間以來的相處讓他們增加了不少默契。Samson轉身調了一杯雞尾酒假裝是長島冰茶,喝得半醉的婷婷也不疑有他,拿到手便往嘴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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