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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免不了休息,無論是身為老闆、職員都是如此。沒有休息人便會感到疲憊與煩悶,週休二日就是這麼樣被制定出來。然而有些人並非依循著周休二日的方式放假,更有些人做著不同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
Samson和淑敏都是如此,服務業沒有所謂的週休二日。淑敏由一日宿醉醒來後,做了幾件家事便到Samson的酒吧想找他聊聊天,然而進門的她立刻察覺到Samson的身影並不在店裡。客氣地詢問裡頭的服務生小雪,她得知Samson今日並沒有到過店裡。
自己當老闆真好,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淑敏這麼想著。眼見二、三十坪左右的空間裡頭沒有熟人,她萌生打道回府的想法,卻在走出店門的瞬間改變了心意。一個男人騎著野狼傳奇囂張地在酒吧對面的紅線外停下熄火,男人由野狼上頭跨歩下車,毫無疑問是李羅伊。
在中正紀念堂裡頭彈吉他餵了一下午的鯉魚後,李羅伊騎車返家。卻在回家路上遇見了許久不見的幸婷。那時正在思考未來該如何應對的他,思維突然都被攪亂。沒有和幸婷提到自己打電話給婷婷的事情,看幸婷的反應,婷婷應該也沒有告訴她。
或許我早已被婷婷徹底從記憶裡刪除了吧,他想。
和幸婷的不期而遇,被幸婷這般叫住,這原本是李羅伊希望自己能夠帶給婷婷的感覺。為了能夠再次朝夢想邁進,為了可以和婷婷這樣不期而遇,他選擇離開雲林。然而就在連生計都幾乎維持不住、前女友接了電話卻不吭聲又掛斷的同時,巧合地遇見了前女友的妹妹。
簡短和幸婷交換聯絡方式後,羅伊原本照著計劃回家休息,可卻在回到空無一人家徒四壁的房子後選擇外出借酒澆愁。
心情不佳的他,選擇在酒吧前將摩托車隨意棄置。他知道在台北市隨意停放機車可能受罰,可當下他只想忠於自己感受。至少在情場、職場通通失意的時候還有選擇違規停車的權力。
乞丐難道就不能存錢只為了吃Friday嗎?他心想。
停好摩托車後,他一面轉身一面脫下安全帽。脫下帽子的時候,淑敏就站在他眼前,水汪汪的眼睛睜大大的望著他。
「小姐,我們……認識嗎?」
看著羅伊愚蠢的發問語調,淑敏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在昏暗的光線底下,每個人的五官都顯得略有不同。同一個人在太陽底下的寫真和在咖啡廳裡的相片有時候也會令人誤以為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Roy,我是Nita,記得嗎?」
「噢,上次請威士忌的……妳要走啦?」
說來好笑,熱愛音樂的羅伊,竟然是靠每個人與生俱來的不同音色來認出淑敏。聽到淑敏開口說話,他立即進入狀況。
「沒有,我剛到。」
淑敏胡亂扯了個無傷大雅的謊,打過招呼後,她也察覺到李羅伊左手的繃帶。開口詢問羅伊,在並肩進入酒吧的同時,他告訴了她關於自己撞上石油車的事情。
「真的?能活著應該也算是一種奇蹟了吧。」
雖然昨夜才聽婷婷說過羅伊摔車的事情,但淑敏並不知道是這般慘烈的撞法。
「或許吧,可現在回頭想想還真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兩人拉開了吧檯旁的黑色高腳椅,淑敏點了一杯酒和一道小菜,羅伊沒有點餐,他用『雷』的火柴點燃了進入店內的第一支香菸。他遞給淑敏一支,並用『雷』幫淑敏點燃。
「怎麼這麼說?有些人渴望活著卻都還不行。」
淑敏想起高中時代的社團活動,她曾和同學們一同探視癌症末期病患,為他們手舞足蹈、歌唱。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拉著她的褲管對她說:「姐姐,我也好想像妳們一樣,長到像妳們一樣大,然後為其他人跳舞,給他們開心。」那天淑敏在醫院裡泣不成聲,因為小男孩最後笑著說了一句:「可是我好像沒有辦法活到那個時候。」
那樣的一段回憶,十年前的事情還記憶猶新。如果那孩子還活著,現在也有二十歲了吧,她想。
「比起渴望活著的人,這樣說的確過份。我記得好像有句成語叫做『生不如死』,現在我知道什麼叫活著比死了還難受。來到台北到現在夢想沒有辦法實現、摔車、留職停薪、被前女友掛電話,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淑敏細細端詳羅伊說話的表情,那樣充滿無奈與自艾自憐的神情令她有些懷疑。上次見到他時,他是那麼樣地談笑風生,好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笑笑便罷的男人。而現在在她眼前的只是一個無助、失意的小男孩。
「你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淑敏。
判若兩人的交談形式,激起了她的好奇。
「記得上次我說過我被兵變的事情嗎?」
淑敏輕點頭。
「摔車的時候,手機壞了,所以我拿出舊手機使用。舊手機裡有著前女友的電話號碼,那時候好像著魔似的,不加思索地就按下通話鍵。電話接通了,可是從頭到尾對方從沒說過半句話,連電話那頭是不是她我都不曉得。大概是情緒來了吧,那時候一股腦地把想對她說的話全盤托出。最後妳知道,就像我剛才所說,被掛了電話。」
有些奧妙的感觸,她知道眼前男人所說的女人是自己的同事。昨晚婷婷才因為這件事情喝得爛醉,而自己卻只能裝作一無所知的好奇模樣,那種感覺令淑敏感到好笑。
「好歹電話是接通的不是嗎?雖然沒有人回話,不過我想電話那頭的主人應該都聽到你想說的話了吧。」
「是吧?」羅伊。
「是吧。」淑敏。
兩人沉默一晌,些許凝重的氣氛令他們停下了談話,直到羅伊點菸時猛然抬頭開口才打破之間的寧靜。
「每次都這樣,上次也是這樣。」
「什麼?」
「和妳聊天到最後都是我在說,上次也是。回頭想想我對妳其實一無所知,這次該輪到妳了吧,換妳說說自身經歷,不管是小時候、現在、工作、感情、私生活、家人都可以。」
「還以為是想到什麼大事哩,原來是這個阿。」
淑敏笑了,確實沒有說過自己的事情。並非有所保留,而是羅伊帶給她的一種特殊情緒。那樣的感覺令她只想待在他身邊,就算什麼話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也不感到空虛無趣。
「你想知道我的什麼?」
「妳兵變過男人嗎?」
「如果是認識的時候對方已經在當兵,然後在他完成軍旅生涯前分手,這樣算嗎?」
羅伊側頭望了架上客人所寄放的酒品想了一下,然後搖頭。
「那就沒有。」
「不過……曾經甩掉一個對我很好的男朋友。」
「為什麼?」
「年輕阿。」淑敏降低了語調。
『年輕阿』,多麼簡單地一句回答,可羅伊聽起來是那樣的有感觸。他隱約聽出了她的絃外之音,一種其實十分惋惜懊悔的嘆息。
「那時候雖然和對我很好的男朋友在一起,可是卻喜歡上另一個男人。後來喜歡的男人是個大爛咖,他只是想要和我上床。不過那時候我也發現其實比起這兩個男人,其實我更愛的是自由。」
「Life is dear, 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你的英文不錯耶,唸得挺溜。」淑敏。
「我想是因為常聽英文歌和用英文來創作音樂的關係,其實我的英文很差,只挑自己喜歡的單字、片語和句子記。」
羅伊的英文並不差,也成功考過全民英檢中級檢定考。
「對阿,上次聽你說過你有未完成的音樂夢想。可以唱你寫的歌給我聽嗎?」
羅伊笑了笑,他招來酒保,點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與炸薯條。
「沒辦法,沒有吉他在身邊唱起來總覺得彆扭。」
「那就弄把吉他來。」
淑敏環視店內一圈,可惜的是店內並沒有看到吉他的蹤影。
「下次吧。」
威士忌來得很快,羅伊一口乾掉並再點了一杯。他豪氣的酒膽讓淑敏感到豪邁,這樣的畫面讓她想到婷婷,婷婷也是這樣的酒膽,只是婷婷的酒量令她不敢恭維。
「不行,要約個時間。要不你不覺得人常常都會這樣忘記嗎?等到下次碰到面的時候八成是不期而遇,而你又恰巧沒有吉他。」
「有道理,那妳想約什麼時候?」
「你什麼時候有空?」
「現階段因為摔車的關係,我的老闆要我留職停薪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適不適合在店裡繼續工作下去。所以我正在放無薪假,目前都很有空。」
「好,那我再打給你。」
『我再打給你。』衝著這句話,兩人留下了彼此的號碼。
將近晚間十一點,淑敏由於次日必須工作的關係不得不離席返家。醉意三分醒的兩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大門,羅伊好久沒有和異性這般暢談,心情大好的他跨上野狼。
「上車,我送妳回去。」他說。
「酒駕很危險,而且你只有一頂安全帽。」她說。
微醺的感覺讓李羅伊感到痛快,酒後膽大的他隨手抓了擺在店門旁停車格裡GTR上的一頂全罩式安全帽丟給她。淑敏心裡猶豫,這樣做真的好嗎?
然而就在猶豫『好』與『不好』之間,巷口出現了兩個奔跑的人影。
「幹,妳拿恁爸的安轉摸衝啥小?」
(幹,妳拿老子的安全帽幹什麼?)
聲音的主人正是奔跑的人影,人影若是好聲好氣好言相勸的話或許淑敏會良心不安放下安全帽,然而這般地叫囂謾罵讓她嚇得魂不附體。
「上車。」羅伊大喊。
情非得已,淑敏帶上安全帽跨上了野狼的後座。羅伊將淑敏的雙手拉到自身腰際讓她抱住,一個乾淨俐落的換檔再換檔,兩個人影在後照鏡裡已經略顯渺小。瞬間的加速讓淑敏抱得老實,衝出小巷右轉的摩托車險些撞上直行的水藍色TOYOTA,裡頭的駕駛伸出左手賞給李羅伊一個中指。
詹淑敏眼尖,即便沒有看見駕駛座上的駕駛人,她還是認出那是Samson的車。淑敏在摩扥車後座因為差點撞上熟人而毫不遮掩的大笑起來,羅伊看到後照鏡出現的中指也大笑出來。
冬季的風吹到耳根發燙的兩人身上,那是一種愜意。羅伊問了淑敏的住處,並且讓時速表不斷往上攀爬。淑敏從來沒有這樣放肆過,在人前她總是顧著自己形象做個奉公守法的小市民。即便感情私生活複雜放蕩,但生活中從未曾如此放縱。羅伊給了她危險、刺激與沒有明天的快感,她的心臟第一次這麼愉悅而快速地跳動著。
「你通常都這樣嗎?」
時速八十的情況下,淑敏為了讓羅伊聽到自己聲音而將身體整個貼上他的背,乍看之下宛如相戀已久的一對鴛鴦。
「通常還得了,是因為現在心情特別好特別有興致。」
兩人幾乎是互相用吼叫的和對方交談,三分醒的他們倆都怕對方聽不清楚自己說什麼,但其實兩人都清晰地聽見對方的聲音。
「不怕被警察抓嗎?」淑敏。
「我是沒有被抓罰款的本錢,但是還有酒駕跟超速的權力吧。跟我一起喊,送啦(爽啦)……」
羅伊放聲長音地叫著『送啦』,而後座的淑敏也學著他大聲叫著:「好、開、心、喔……」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大馬路上放聲大喊,這一生最快樂自在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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