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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鈴響對昨晚送淑敏、婷婷回家的Samson是種煎熬與折磨。他側頭看了一眼掛在房間裡頭的時鐘,上午九點半。在星期六這樣的時間裡誰會打來呢?和他熟識的朋友都知道他因為經營酒吧的關係已成了標準夜貓,他有些無奈卻又不得不摸索床頭的手機。
原本打算直接按下切斷鍵的他,還是看了來電人名。然而在看過來電人名後,Samson迅速接起了電話。
「Soma。」
牽動靈魂的名子,Soma。十年前的深愛,瞞著學長、所有人交往的回憶在一瞬間通通閃過腦海,Samson原以為在時間潮流中在深刻的回憶終會被洗刷沖淡,卻沒想到手機裡再次出現這個名子的時候,心情激動不已。
「Samson……」
想過了千百回,Soma早已多次試圖該撥號給Samson,可最後總是不了了之。她和先生的婚禮曾經發過喜帖給Samson,但Samson並沒有參加。當年的婚姻對Soma而言,是種掙扎與折磨。打從她發現自己喜歡上Samson以後,她開始背叛自己的先生,背著正在當兵的先生和Samson出遊、交往甚至做愛。
比Samson大一屆的她並不用服兵役,踏入社會的時間足足比他早了兩年。當時的她沒有辦法完全接受尚未進入社會、沒有工作的Samson。等到Samson終於即將服完兵役成為獨當一面的男人的同時,她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孩子並不是Samson的,她好徬徨,為什麼會變得這個樣子,為什麼上天要這樣捉弄她。
為了孩子能有健全家庭,她毅然決然決定和男友結婚,傳統下來的家庭觀念令她無法扼殺掉尚未成形的小生命。交錯複雜的命運令她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劈腿對不起先生,還是結了婚對不起Samson。
「這麼早怎麼會打來?」
一瞬間地悸動過後,Samson平復了心情與聲音語調。雖然睡眠不足,但收到屬於Soma所發送的紅色震撼彈,那種感覺到現在仍令他記憶猶新。『她已為人妻、已為人母』Samson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接近十年沒有聯絡,Samson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從沒換過號碼。他珍惜每個結識的朋友,也不希望因為自己換了電話而和過去的朋友失去聯絡。可他從沒想過的是Soma 有一天會再打來。
「沒什麼,只是昨天在百事達租了『鐵達尼號』回家看,看一看就想起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Samson沒想到隔了十年後她還會看當年他們一起進電影院收看的電影。Samson還記得那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號,那是他第一次和她去看電影、跨年。
「托妳的福,應該算好吧。我現在在師大夜市開了一間酒吧,生意還算勉強過得去。妳嫁人以後,發生了好多事情。如果哪天妳到台北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帶妳到我店裡喝一杯好好聊聊,我請客。」
「你好客套喔,是不是這些年讓我們都變得陌生了?」
「或許吧。」Samson。
對Samson而言,多年未聯絡的友人或許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對方噓寒問暖,更何況是曾經摟在懷中的情人。
「真沒想到十年前的電話現在還能找到同一個人。」
「妳也是阿,這十年來妳不也沒有換過號碼嗎?」
來電顯示著的是人名而非陌生號碼,Samson推測知曉Soma也未曾換過手機號碼。
「是阿。」
「對了,妳的小孩現在多大了,算算應該十歲了吧。」
「嗯……是九歲多。」
『嗯……』是Soma的口頭禪,她總是一邊嗯……一邊搖頭。也許刻骨銘心的愛情總會在人類的記憶裡留下極深地刻痕,聽著Soma的嗯……Samson還能夠在閉上眼時看見那個表情和動作。
十年了,不知道她的容顏是否依舊?他想。
「現在蹦蹦跳跳的,會吵著要買電動玩具。小的倒還好,很愛跳舞。」Soma。
「妳後來還有再生育?」
「恩,小的和大的差兩歲,幼稚園開始就讓她學跳舞,是個女孩子喔。」
「聽起來好像過得很順利。」Samson。
Soma在電話那頭笑瞇了眼,那是一種苦笑。結婚順利了幾年,帶著眾人的祝福進入另一個家庭,然而進入另一個家庭以後的事情還有多少人會詢問與關心呢?
「Samson……我……其實……」
「怎麼了?」
「其實我離婚了。」
Soma支支吾吾地難以開口,她的離婚對Samson而言是另一種意外的心跳加速。
「阿?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的事情了。」
Samson啞口無言,平常在吧檯裡頭聽著各種人傾訴各種故事也不覺得有什麼好令人拍案叫絕的事蹟,雖然裡頭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卻沒有一件事情能夠讓他這樣的緘默不語。
對於不可思議的事情人們總是抱著聽聽就好的心態,可是當這類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在週遭生活圈裡頭的時候卻是瞠目結舌。眼見為憑是老祖宗留傳下來的智慧,卻也是古代人無謂的堅持與固執。
「從沒聽妳提過。」
「或許是因為在多年前我們已經從彼此的生活圈消失的關係吧。」
Soma平緩說著,可心中卻是漣漪四起。兩年前的離婚其實她多想第一個告訴Samson,可是開不了口。她怕開了口Samson會以為她是在乞求要回到他身邊,而她也害怕Samson會因此而瞧不起自己。於是她帶著拋夫棄子的痛楚、孤身寂寞的心情過了這些年。
「小孩呢?」
「監護權給了他,畢竟離婚是我提的,沒有太大的空間去爭取。」
「那……妳為什麼會和他離婚?」Samson。
「很多原因,一時間也說不清,等我到台北在一一跟你說吧。」
「妳要來台北?」
「是啊,今天晚上會過去,明天晚上就走。」
「我去接妳吧。」Samson。
「不用啦,我聯絡在台北的大學同學……」
「我去接妳吧。」Samson堅定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語。
這麼多年來,他還是一樣,Soma想。她還記得和Samson的第一次約會也是如此,那時她從台中上到台北準備回外宿的家。Samson也不管她的意願如何便到台北車站接她,並帶著一堆行李和她上了陽明山。
「這麼多年,你還是沒變。」
「有些事情,想變卻變不了。」
Samson坐起身來在床頭點了一根梅子口味的香菸,淡淡地梅子香在房間蔓延開來。
「這麼多年過去,你結婚了嗎?」
「還沒,很可憐的一個人在台北街頭看著成雙成對的情人攜相往來,孤零零的很。」
Samson自艾自憐的語氣令Soma忍不住發笑。
「沒有女朋友嗎?」
「太挑了,所以沒有交。」
打從和Soma結束過後,Samson所交的女朋友時間都十分短暫。並非Samson不會經營感情,而是在這些戀情裡頭Samson發現自己其實只是不斷在找尋另一個Soma,另一個替代品。這些年裡頭所交往過的女人總是帶有她的影子,發現這點的Samson心裡十分難過。這才發現其實Soma之於他,有個無可取代的位置。最終選擇單身的Samson,只是為了不再看著Soma的背影生活下去。
「這些等碰面再說吧,我得先去準備,等等要去我前夫家帶孩子出去玩。」
「妳什麼時候到?」
「晚上十一點半吧,我訂了九點多將近十點的莒光號。」
「到時我會到台北車站接妳。」
「好……」Soma。
切斷電話的Samson將手中的香菸放到菸灰缸裡頭捻熄,幸虧昨晚他並沒有和淑敏、婷婷小酌。他討厭喝醉入眠後卻在不久被人叫醒,起床氣是他多年來一直改不掉的壞習慣,尤其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被人叫醒。
然而Samson沒有發現這個早晨他的起床氣並沒有發作,洞悉人群與人類情感的酒保,在面對自己情感的時候也亂了分寸。
去了一下洗手間,他繼續睡回籠覺。原以為會輾轉難眠的他,在閉上眼後迅速入眠,身體的疲勞遠遠比他的思緒來得誠實。
下午三點,Samson被外頭的道路施工聲響所吵醒,醒來後的他撥了電話給店內廚師阿南。他告訴阿南今晚有事無法到店裡,請他開店協助經營。切斷電話以後Samson打開電腦找尋關於過去的相片檔案。照片少得可憐,當年數位相機並不如現在如此多元選擇,價格在當時也並非學生能夠輕易負擔。
梳妝打理過後的他找尋放在櫃上的相簿,在翻箱倒過以後,終於找著了那本被雪白灰塵陳封的相簿。裡頭的他看起來是那麼稚嫩,他走到鏡子前比對鏡中的自己和相片中的自己。他笑了,看著蓄山羊鬍的過往,他感到可笑。
傍晚八點,他開著水藍色TOYOTA由大直到貓空小憩、欣賞夜景。『待會就會看到她了,我還認得出她嗎?她還認得出我嗎?』、『我該和她說些什麼才好?』、『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各種思緒與不確定感油然而生,Samson感到焦慮而一根接一根的抽著香菸。
回過神,已經接近十一點。『Soma說大約十一點半到達,可要是提前到了可怎麼辦。台北她應該已經多年未來,人生地熟的等人或許她會焦慮吧。』Samson想。
思緒至此,他打了左轉燈開出紅線下了貓空。沿著木柵路、興隆路、辛亥路,朝著台北車站行進。帶著緊張心情,他放慢了車速發起呆,然而一台由小巷裡飆出辛亥路的野狼打斷了他的放空。
緊急踩了煞車,輪胎與地面的摩擦在空氣中發出『嘰』的聲響。伴隨嘰聲的是後頭車輛的喇叭聲,Samson心頭一悶搖下車窗伸出左手朝機車騎士比了一個FUCK。沒有幾秒時間,摩托車便在視線內消失無蹤。
「幹他媽,載著女人共赴黃泉嗎?我操。」他在車內如是說。
到達車水馬龍的台北車站,Samson找了一個北三門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路邊停靠。水藍色的TOYOTA是在近幾年憑著工作挣取來犒賞自己的禮物,他還記得當時因為買車而認識了Troy。那時的Troy開著水藍色的MINI,那樣迷人的水藍色使他也將自身汽車烤成了同樣的色彩。
下車抽菸,畢竟近幾年來所購買的汽車是Soma記憶中沒有的片段。他明白如果自己不下車,Soma將不易認出他的所在。他撥打電話給她,並告知她自己開了一台水藍色的TOYOTA以及車牌號碼、今日穿著。
像是和網友見面一般,他感覺渾身不自在,緊張感令他的掌心冒汗微溼。Soma說班車剛離開板橋火車站,再不多久便會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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