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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年前,我常和兵變我的女朋友來過這裡。就在這個地方,我們像現在這樣坐在鋪平的雨衣上。那時候因為好奇,所以我們走遍許多陽明山的景點,最後我們把這裡當作是秘密基地。別看這裡似乎什麼都沒有,在天氣晴朗的夜空下,這裡是可以眺望大台北的……」
接連唱了幾首歌後,他開始說起回憶。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的感覺衝擊著他,令他想淡忘卻辦不到。
「台北不是我的故鄉,我是土生土長的雲林人。然而因為她的關係,我開始在大台北探索,尋找美麗風景。時間潛移默化下,這裡不知不覺也成為我的故土。記得剛來台北的時候我常迷路,她總是有耐心地告訴我該怎麼走。但在後來,總是我帶著她到處走。」
聽著羅伊的話語,淑敏心裡些許開心與失落。她因羅伊打開心房和她訴說心事感到開心,卻在他滿嘴的另一個她之中感到失落。他們倆並非熟稔對方的朋友,可出門在外時,他卻是滿嘴的『她』。
兵變。距離與時間終究會洗刷一切吧,淑敏心裡想。
她想起對她無微不至的男人,即便他對她很好,待在她身邊週遭,可最終也在人生旅途中錯開。更何況當年羅伊與婷婷的分離是分隔南北兩地的遠距離。
她好想對他大喊:你的前女友是我現在的同事。然而在一開始Samson店裡選擇不坦白的她,喪失了那樣的權利。只能默不作聲地聽他講她最熟悉的那個『她』。
「……不是嗎?」羅伊。
「恩。」
就在彈指間的時間內,淑敏的思緒神遊天南地北,腦海裡塞不進羅伊所說的話語,只能勉強的嗯嗯啊啊應對。
「好了,聽我說了那麼多話很悶吧。再來這首歌唱完就不提她。」
似乎是看穿了淑敏的無聊神遊,羅伊撥了撥吉他弦,彈出一首淡淡卻夾帶無奈的歌曲。
『如果妳只是因為懶惰
如果妳不願再想太多
如果妳厭倦了 妳後悔了
請回到我身後
如果妳還在堅持什麼
如果妳忍受不了寂寞
如果妳厭倦了 妳後悔了
假裝我在妳身後
我只是不願意這樣開口
害怕妳在電話線的那頭淚流 淚流
如果妳的回憶太多
如果妳的責任太重
如果妳只是因為 妳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 寂寞 』
極為簡短的歌曲,羅伊將多年來的一切化為一首歌作為結尾。他在心頭告誡自己,是時候該往前走,不該在感情裡繼續故步自封。
「這是誰的歌?」
「陳綺貞的越洋電話,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對歌詞很有感觸。」
「哦?為什麼?」羅伊淺笑。
「因為這首歌,給我一種避風港的感覺。」
「老實告訴你也沒關係,其實我的私生活很複雜。但是,就算是流連忘返在午夜霓虹街頭的我,也想擁有能夠回去的港口。至少,在我疲憊以後能有個地方可以歸去。自由讓我飛得太高,嚐到高處不勝寒的孤獨,卻在寂寞了以後,找不到回原點的道路。」
淑敏講到自己淡笑,她猜想李羅伊應該壓根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除了對她百依百順的那個男人,她再也沒有遇過那麼善解自己意思的男人,就連身為酒保的Samson也沒有過。
「那好。既然妳想要個港口,而我希望靠岸的並沒有回頭,那不如就暫時讓我當妳的避風港吧。從現在開始,不管妳遇到什麼、遭遇到什麼,只要妳想到我,我都會在妳身後。」
他的溫柔衝擊著她。
相識不久的他比想像中更來的善解人意,竟在一個瞬間內說穿了自己的渴望。淑敏震驚與動容,如果在這個世界必須遵守那可笑的一夫一妻制的話,李羅伊將是她的不二人選。過去因為貪圖另一個男人的溫柔、貪圖自由,她已經失去太多。
一個夜晚的激情能有多久,換來的空虛卻遠遠超乎想像。在這一刻,她突然看見黑暗中的耀眼光芒,過去因為年輕所以拒絕兩人世界。她知道在過不了幾年,她的年華也即將老去。
讓我再努力一次吧,她這麼告訴自己。
「這可是你說的。」
「對,是我說的。」羅伊。
淑敏將身體捱近羅伊,羅伊將吉他放在溼漉的草地上,用大腿當枕頭讓淑敏那樣躺在腿上。
放蕩不羈的搖滾細胞在羅伊的血液裡發作沸騰,即便這是一場美麗錯誤也無謂。過了太久,自從婷婷離開以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地碰觸過女人。
冬季溼氣甚重的擎天崗,月亮和星星都藏起來的夜晚,他們感到溫暖。維持那樣的姿勢好一段時間,羅伊知道淑敏睡著。他藉由淑敏微弱地呼吸聲知道,一整天的工作下來讓這個小女人累壞了。
看著因工作而疲倦入眠的她,羅伊不免回想起關於自身生存所需的工作,眼下他只有三條道路能夠選擇。第一條是在傷癒後繼續回到鐵板上炒著那些牛羊豬雞日復一日。第二條是先申請失業救基金,辭去鐵板師傅的工作,尋找下一個適合的職業。第三條則是回到雲林老家經營雜貨店。
已經猶豫不決好幾個日子,他還是沒有辦法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對他而言,三條道路都並非自己想走的道路。第一條路對他來說無疑只是再次回到同樣的窘境。第二條路他或許過不了下個春季,二月時房東會來收取六個月的房租。失業救基金或許能夠讓他不愁吃穿,但無法解決房租、電費等必需的雜費支出。然而第三條路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如果真的那麼做,他會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回雲林老家的第三條路,無疑是承認了自己還是個需要依賴家裡的孩子,無法獨當一面。
困擾的事情一想起,香菸難免抽得多。在菸草的味道中淑敏迷迷糊糊醒來,睜開眼看見李羅伊的她眼神盡是放鬆滿足的微笑。她轉了轉因忙碌而僵硬的頸部,換了一個姿勢後繼續入睡,彷彿好久沒有那麼地有安全感。
羅伊在淑敏再次入眠後將臉上的微笑轉變為苦笑,眼神由溫柔變為無奈。
天下之大,難道沒有我李羅伊容身之處?他想。
凌晨兩點,淑敏在寒冷中完全甦醒過來,羅伊的雙腳早已麻痺不堪。忍了不知多久的尿意,羅伊索性在淑敏身後隨意找群草叢一解痛快。
「喂,你這個人真是沒有衛生觀念耶。」
淑敏轉頭邊笑邊看邊數落他,她知道他因為害怕吵醒自己所以死撐著不亂動不上廁所。雖然她知道這是他的溫柔,但卻還是因他隨意大小便的舉動而忍不住笑開懷。
「幹,妳不要看啦,妳這女人怎麼這麼變態。」
感覺到淑敏音量的變大,羅伊發現她正看著在小解的自己。
「害羞什麼阿,又不是沒有看過。」
「妳說這種話跟掃廁所的阿姨有什麼不同。」
「哈哈哈……」
他們帶著歡笑聲走回停車的遊客服務中心,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半。
「妳真敢睡耶,難道妳沒想過如果我不是好人,說不定會對妳毛手毛腳嗎?」
寒冷地冬季擎天崗,羅伊將身上的雨衣脫下,披在她的身上。
「你穿好啦,很冷耶。」
看著羅伊的舉動,淑敏沒有辯白好人壞人,只擔心越穿越少的他。
「妳剛睡醒,身體冰得跟什麼似的,妳才需要雨衣。」
羅伊邊說,發動了野狼跨坐上去。
「不行,我不要穿,你……」
淑敏知道他的好意溫柔,此刻的氣溫比剛上山來時顯得更加寒冷。弱不禁風的她想抗辯些什麼好讓他穿回雨衣,而羅伊拉起了阻風門。野狼發出近似咆嘯的吼聲,蓋過了她想說的話語。
「上來吧。」
他總是霸道,上次的酒駕她也是在半推半就下戴著幹來的安全帽逃離案發現場,讓她連選擇不要的機會都沒有。
她知道山上的空氣嚴寒,所以她一上車便緊緊地擁抱他,她怕稍一鬆手,隔天撥打電話給他時,他的聲音會伴隨著咳嗽聲與鼻音。
羅伊下意識地伸出左手確認她的手背溫度,這是他常對婷婷所做的舉動。即便是霸道蠻橫,他始終將婷婷當作公主般地呵護。在幾年過後,後座的體溫不同,但留下的習慣卻無法抹滅。
「妳看,我的手比妳溫暖多了,幸好我把穿雨衣留給妳穿。」
他在說謊,利用剛上車不久的掌心餘溫撒謊。其實他的雙手冰冷受凍,只因為淑敏的雙手更加冰寒令他可以耍這一點點無傷大雅的小心機。而她早已看穿他的謊言,他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好多好多年過去,已經再沒有人對她如此溫柔。長久以來,她明瞭那些身邊的男人只是貪圖她的肉體、和她交合的溫存。此刻窩心的暖和竟是如此鮮明,這一秒開始,她感到些微害怕,許久以來她再次嚐到心動的感覺。
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動心。
回家路上,淑敏攤在他的身上打盹。直到延平北路搖晃下車以後才有些許清醒,羅伊注意到她掉妝下的黑眼圈。那是疲勞、身體機能未完全修補所留下的痕跡。即便她盛情邀約他上樓休息一會喝杯咖啡,他也只是委婉拒絕。
烙印在臉上的倦容與黑眼圈比她硬說不累的小嘴更顯誠實。他輕輕在她額頭上留下吻痕,便騎車離去。
留下淑敏和她手上幹來的精緻安全帽,以及令人眷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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