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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工作服、戴上帽子。羅伊重回到鐵板店裡工作,思考將近一個月,他所想到的方式便是先待在店裡,等到有好的就業機會、有能夠實現夢想的空間在離職。這樣的做法雖然對阿諾與祐斌不好意思,但終究人各有志,現實驅使每個人變得虛偽,在說忍耐的時候已經盤算好放棄。
李羅伊討厭虛偽的人,從以前便是如此,大人們總是說謊哄騙小孩。沒想到在成為大人以後,卻發現這樣是必然,現今他懂得大人為什麼當時總是扯謊。因為大人也有大人的無奈,大人習慣了對別人說謊,於是自然而然地習慣了和任何人撒謊,這當中也包含了小孩。
而今他變成了自己過往所厭惡的那種大人,可內心卻不感到排斥。對於生活他已然臣服,為了追求一個月兩萬八元的薪資,他逐漸低頭。想當初大學時期他也曾是學校風雲人物之一,只要他說一便沒有人會說二。那時他霸道、大條不甩,有的就是一顆勇往直前的誠摯真心。
反觀現在,他成為金錢奴隸,有錢人人都是老大。他可以因為優渥薪資而多捧上司的LP,幸好阿諾不是那種會自大到需要下屬捧他的那種人。
其實他很羨慕阿諾。公司裡頭像他一樣企圖遠走高飛一展長才的絕對超過半數,他們對阿諾或多或少難免不坦承,然而做為加盟店長的阿諾可以用真心和他們交談。對阿諾來說,他並不用巴結下屬,甚至他不開心便可叫人收拾行囊,這樣的日子當然真實不做作。
羅伊也曾和祐斌開過這樣的話題,而祐斌當時給予他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祐斌說:「說真的,一點也不值得羨慕。你想想,你一天到晚都在真誠對人,但是你的下屬有多少人是真誠對你的?其實被傷最多的人是阿諾。他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一定不會在店內待太久,誰都不想年紀輕輕就困在這裡不力求上游對吧。每次來應徵的人總是說自己會做多久又多久,但最後又有多久?或許是看習慣了吧,所以現在對於這些他也不以為意。要是換作我,我應該也會麻木不仁了吧。」
工作領域裡,到底哪裡才能夠遇到真心又永恆的朋友呢?就連在餐飲業打工的高中、大學生也尚且會裝死不做事等認真負責的同事去搞定自己分內的工作,更何況是領月薪的上班族。
「最近一切順遂吧。」祐斌。
利用門可羅雀的空檔,祐斌和羅伊搭上話。上次羅伊留職停薪後,這還是第一次面對面說到話。彼此的生活瑣碎總是湊不出能夠重疊的交心時光,幸好一年多的同梯情誼令他們之間的對談從來不會感到尷尬詞窮。
「啊,算吧。還記得酒吧的那個Nita嗎?」
「之前請過我們喝酒的那個女人?」
「對,最近我和她常出去。」羅伊。
「騙人?」
「沒有。」
「真好。」祐斌。
羅伊聽出他的語氣帶有無奈,於是反問了他的近況。祐斌將當晚和欣宜在酒吧裡頭所還記得的記憶通通告訴了羅伊,並告知他兩人已有整整一星期未曾聯絡。
「你真的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前半段還記得,後半段就……」祐斌搖頭。
「唉,語音信箱留言、噓寒問暖的簡訊傳過,但是都沒什麼回應。到目前為止只收過一封回傳簡訊,上頭也才寫了四個字。」祐斌。
「哪四個字。」
「『我很平安』就這樣。」
星期六下午約莫四點,不知是還未享用中餐還是害怕人擠人的顧客早早進入了店內。他們倆結束簡短對談,回到各自工作崗位上。
祐斌的眼睛因為熬夜而有了深深黑眼圈,羅伊心想這就是他對欣宜愛的表現吧。只是沒有多給機會的欣宜不會知道還有這麼一段小插曲,也或許未來欣宜不會再有機會知道。
羅伊在內心裡頭告訴自己得好好珍惜這次的緣分,和淑敏之間雖然是種奇妙的認識過程與關係,但心中的靈魂卻恰巧有幾分相似。他們一樣獨居、抽菸、曾經酗酒。然而最重要的是,一個渴望靠岸,一個早已準備好了港口。
這樣看似美好的邂逅緣分其實令淑敏頭疼。
和羅伊多次出遊以後,在公司裡看見婷婷,淑敏有時會感到莫名心虛。有幾次和羅伊的約會是約在下班以後,相約的地點離捷運站不遠。這樣下去並非長久之計,總會一天會讓羅伊和婷婷碰在一起。
如果他們兩人相遇了,自己該如何是好?
若是羅伊單邊問起,她尚可瞎掰說:「婷婷是前女友?真的?你認真的嗎?」但若是婷婷看見,該如何面對。一個曾對自己提過李羅伊的她,她們也曾在酒吧裡一起看過李羅伊,實在沒有什麼好藉口。最糟的情況莫過於三人強碰,要是真有那麼一天,那可真是無解。
「小敏,怎麼發起呆了?」婷婷。
「啊,沒有,沒什麼。大概是昨天熬夜太累所以走神了。」淑敏。
「喔……欸,淑敏,我偷偷跟妳說一個秘密,妳可不要跟別人說噢。」
「秘密?」
「就是我最近開始找新工作,是一家證劵公司,不過還沒去面試,這可是秘密千萬不可以跟別人講喔。」
「嗯,當然囉。不過,怎麼會想換?」
若是婷婷真換了工作,那倒是幫了淑敏一個大忙,好歹她不會陷入羅伊和婷婷王見王的窘境。
「之前我媽就告訴我,現在的工作不可能幹一輩子。其實我當初也想過,就當是個躲避金融海嘯的過渡期工作。只是因為薪資給在合理範圍,所以一不小心工作時間就過了這麼長,一待就是十一個月。淑敏都沒有想過嗎?下個職業。」
說實話,是想過的。淑敏也曾經在假日期間瀏覽人力銀行之類的相關網站。畢竟現在的職業真的是靠臉吃飯,等到風采凋零以後,石榴裙下的男人一一離去之後,這份工作只能世代交替。
大學時期的所學是服裝設計,在就業之後發現所換過的職業從來和服裝或設計都不大沾邊。雖然想過婷婷的方法轉戰金融業,可身上連半張證照都沒有實在強人所難。
人在遇到困境時雖能發揮潛能卻也會怠惰不前,二選一的情形下她下意識的選擇了怠惰,並沉溺於夜生活的安樂。直到婷婷這麼一點,才從安逸中回神恍然大悟。
「有阿,當然有想過要換,只是實在是沒有一技之長,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換工作的話題在公司裡頭一直是禁忌,通常僅止於較熟同事間的私密話題。不知覺中兩人都壓低了音量交談。
「真的嗎?淑敏大學時候應該也學過些什麼吧,都用不上嗎?」
「我學的是服裝設計,一般大家都會想說可以當服裝設計師。不過要成為要成為有名的服裝設計師說實在真的太困難了。雖然以前想過要到國外留學努力,但那時候正好遇到我爸過世,辦完喪事以後就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出國深造的那種動力。大學有幾個運氣好的同學做了打版師,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設計已經消失了那樣的動力,就連想創意都變成一種頭痛的煩惱。」
一講起過往,淑敏便是一陣感慨。當年父親遭酒駕肇事者撞死,從親眼目睹父親的屍體後,她的靈感就像入秋的花草樹木般一一枯萎。
淑敏的父親,在父輩裡頭算得上是英俊挺拔,年輕時的照片也是神采奕奕。但在面對高速撞擊以後,整個人變得血肉模糊。若非父親所穿的衣物與所帶證件,淑敏壓根不會相信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孔會是她父親。也許是從小看不慣噁心畫面的關係,在看過至親變成如此以後,她變了,變得失去創作靈感。
「那樣不行噢。」婷婷。
「遲早還是得面對換新的工作,女人過了一定年紀以後失業也是很恐怖的。」婷婷。
「唉,誰說當女人命好。男人總覺得當女人好,只要靠身材臉蛋就不愁沒工作或另一半。他們難道以為女人永遠都青春嗎?比起男人,女人在結婚生子還有就業,壓力都不會小於男人阿。」淑敏。
「妳這樣講讓我想到我男朋友跟我說過男人和女人恰恰好是相反。他說:女人年輕時候有求必應,男人中年以後如魚得水。」
「你前男友說的喔。」
「當然是現在這個說的阿,我又沒有說前男友,妳好好笑喔淑敏。」
太過在意羅伊的下場,淑敏顯得敏感。尤其在婷婷面前談到『男朋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將李羅伊對號入座。
逐漸意識到自己其實不願和其他異性分享關於羅伊的點滴,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完全跳入一夫一妻制的思維,險些喪失自我。
那個放蕩不羈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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