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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大年初一,服務業的淑敏請人代班向公司請了一天假期陪同母親、弟弟到林口竹林山觀音寺拜拜。淑敏的父親在多年前因為酒醉肇事的意外已經過世。當時淑敏哭腫雙眼。那時候淑敏才只是個社會新鮮人,父親剛開始準備辦理退休。一切是那麼地匆促,令她深深感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楚。
那樣的遺憾令她對母親甚是孝順,雖然她極少回到林口的家中,可是對於家的羈絆卻是十分強烈。以女孩子家而言,在林口工作機會並不多。結識前男友後,由於前男友家住板橋,能到台北市的機會倍增。去多了台北市繁華處,淑敏開始對於林口的單調生活感到無趣。
在和那個對她無微不至的前男友分手後,她租了延平北路的套房。雖說是套房,可確是有客廳、廚房、臥房的十二坪大套房。
吃過廟裡供給的平安麵,回家和母親、弟弟、弟弟女朋友打過幾圈麻將以後,淑敏便準備回延平北路的家裡。對於百貨公司的服務人員來說,春假這種東西可說是不存在。淑敏的弟弟敏雄開車載著隔天還必須上班的姐姐回到台北,或許是因為姊弟倆的年紀相差五歲的關係,兩人在車上並沒有過多的話題可供交談。
回到延平北路的家約莫傍晚六點,淑敏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的特別節目。轉沒有多久便感到無趣,她拿起了手機撥號給李羅伊,想說若是有空,或許可以一起逛逛街買點東西。
「喂?」
「喂,Nita新年快樂。」
羅伊那頭的背景音聽似熱鬧,像是在施放鞭炮之類。
「恩,新年快樂。」淑敏。
新年快樂這樣的名詞對她來說其實毫無意義。活到這把年紀,聽過了為數過多的生日快樂、端午節快樂、聖誕節快樂與一年會有三次的情人節快樂、兩次的新年快樂。其實『新年快樂』或什麼節日的快樂對她已經是一種麻木,對她而言不管是什麼節日都還是平凡的一天,沒有什麼好特別慶祝。
「怎麼會打過來?」
「噢,想說問你有沒有空,要不要去東區逛逛。」
「啊,那個,我人在雲林。」
「你回老家了?」
「對阿,畢竟是大年初一。」
羅伊對於農曆過年的除夕團圓飯、初一搶好彩頭、初二回娘家……相當講究。也許是受到雙親影響,有些傳統觀念在他腦海根深蒂固。
「那你什麼時候回台北?」
「初三吧。」
初三?那正是工作正繁忙的時候。雖然是輪班制,但是由於大年初一已經請假,必須要由星期三的休假來抵,等到下次休假已經是初六。
看來好一陣子只能無聊了,淑敏想。
「那到時候聯絡吧。」淑敏。
「好,掰掰。」
切斷電話後,淑敏點了一根香菸。怎麼這種時刻居然找不到可以一同出遊的人呢?婷婷正在值班,也不可能找她外出,況且她還有一個可以膩在一起的男朋友。
念頭一轉,她想起了Samson。開酒吧的Samson現在會在做些什麼呢?是回老家、上班亦或是去哪玩了呢?吐了一口煙,她找尋Samson的號碼,找了一晌後她便發現自己並沒有Samson的手機號碼。
「為什麼想找人卻不知道找誰才好?」
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她吶喊。
自從離開林口以後,她便和國小、國中、高中同學漸行漸遠。大學時期的她,姐妹淘也沒有幾個。比較要好的姐妹成了知名打版師後便甚少連絡,即便聯繫也只是簡短的噓寒問暖。對方的工作似乎十分忙碌。
在不自覺中她的生活圈剩下夜店與公司。她開始後悔為什麼每次去夜店時總是故作矜持的不留電話給別人,也不留下他人號碼。雖然那是她保護自己不被騷擾的方式,但太過小心翼翼卻使她陷入手機裡頭能用的號碼不多的窘境。
最後她選擇換上拖鞋下樓到鄰近的便利商店買葡萄酒當作安眠藥,殺死無聊黑夜。
漫步在饒河夜市後的彩虹橋河畔,幸婷找了片草皮一個人躺下,眼神透露惆悵。在這樣大年初一的夜晚,河畔旁有許多施放煙火的民眾。許多好事的人抱著異樣眼光看她,並竊竊私語的經過。
幸婷連聽都沒聽就能夠推測那些好奇的人們在對她的怪異舉動指指點點。幸虧她是一個大剌剌的女人,並不在意他人眼光。
天上看不見星斗,在這樣煙火肆虐的夜晚,城市裡的星光早已被煙霧覆蓋,天空呈現莫名地淡橘色。她對著看不見的星斗放空,眼皮連眨都沒眨。在耳邊的MP3播放舞曲,她一面放空一面思索西班牙的佛朗明哥舞蹈。闡述一首歌曲的方式有多種舞蹈,她其實對於十二拍、八拍 、四拍、三短二長拍為一個小節且重音不規則的佛朗明哥興致缺缺,一同練舞的朋友也沒有人對這方面有所專精。
只是單純地想要換個跳舞模式,於是她開始學習不熟悉的節奏與舞蹈。『就算是個新嘗試吧,人生總是要有所挑戰不要安於現狀自滿才好。』這是她的出發點。
除了這些,她還煩惱著于善的追求。
簡于善是她那群一同跳舞朋友中的一個男孩。于善年紀比她小上兩歲,還只是個大學四年級學生。兩人平時並無特別交集,充其量只因為跳舞交流過幾個舞者的風格與一些舞步、音樂。然而近兩個禮拜,于善時常找她搭話。
並不會討厭那個小夥子。只是心中一旦住進別人,人對於其他人的示好便會有所遲疑。于善是個對舞蹈抱有極大熱誠的男孩,那樣的性格令她聯想到羅伊。羅伊對於音樂也同樣懷抱熱誠,只是于善和羅伊終究是兩個不同的人,無法相提並論。
這兩、三個禮拜以來,于善總會找尋理由問幸婷是否有空能夠約會。幸婷總以工作繁忙與想和家人相處為由再三推託,可這並非長久之計。她不想與跳舞的朋友們相處得心照不宣,卻又對于善近來的攻勢感到困擾。有時候甚至會出現『這禮拜不要去練舞算了』的想法。
就在幸婷思索忘神的時候,幾個與她年紀相當的年輕人走到了她所在的草皮前。三男四女的組合,七個人在她眼前放起煙火。近距離的欣賞煙火並非從來沒有,可今晚她卻覺得眼前的煙火特別絢麗震撼。
七人中的一位女孩走向幸婷,問她是否願意與他們同樂來施放煙火、玩仙女棒。她只是微笑搖頭拒絕,且起身離去。
雖然煙火很美,可是如果心情浮動不平倒也不是她今晚目的。
MP3隨機播放著歌曲,突然間播出羅伊所寫的歌曲。為了將李羅伊所表演過的曲目由影像檔轉成單純的聲音檔,她下了不少苦心學習軟體。在這樣的夜空下,她想起過往夢想。
大學時代敎她跳舞的老師曾經詢問她有無意願到沖繩舞蹈學校學習。那對於當時的她是種相當大的誘惑與挑戰。畢竟這表示專業人士認可了她在舞蹈上的才華。
幸婷知道老師所說的那所舞蹈學校。那是安室奈美惠曾待過的舞蹈學校。在那裡學習的日本藝人有不少都大紅大紫,若是能夠藉由老師推薦,必定能夠學到不少難得經驗。然而當幸婷與雙親提及此事時,雙親都紛紛表示反對。當下她有過『就算自立更生,我也要去沖繩』的想法,但在後來她的腰骨由於練習量過大而造成傷害,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她因為錯失良機曾在房間裡哭泣過無數夜晚。然而她卻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自己因為沖繩舞蹈夢想破滅而痛哭。她總是在人前展露出絕佳自信與堅強。即便是住在同一個家的婷婷,也不曉得妹妹對這件事情如此看重。
就在那段時間的某個夜晚,她聽聞學校所舉辦的金旋獎正在比賽,於是她和朋友一同進入那被工作人員推開的大門。一開始是抱著既然自己的夢想無法實現,何妨不看看他人如何實踐夢想。踏入漆黑的禮堂不久,她便被台上的主唱所吸引。雖然不是很漂亮的聲音,可是台上的演出者是那麼樣充滿自信。
爵士樂?這個年頭還有人用爵士樂參賽,真了不起。這是個非主流就很難站上頂峰的世界,她佩服台上的所有團員有這種膽識,很敢。那正是她所缺乏的一種特殊勇氣。漸漸她去聆聽旋律中的歌詞,用的英文詞彙其實十分簡單,就連文法也有錯誤。但是歌詞中的『Has given up dancing? Why? Don't be afraid of.』恰恰好敲中她當下心聲,勾起了她的極大好奇。她心想,是怎麼樣的經歷與想法,成就了這樣的情感演唱。
踢著腳踏車道上的碎石,她低頭走著。
「唉,怎麼想著想著又想到李羅伊。」
她小聲向天空發出無奈哀號,並穿過拱門離開堤防,從停車格裡拉出淑女車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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