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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烤漆而成的水藍色TOYOTA轎車,婷婷躺在後座呻吟,一晚下來的豪飲令她作嘔過好幾次。
車子內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品,除了簡單的衛生紙盒、幾片音樂CD,幾乎沒有多餘的瑣碎。坐在駕駛座的Samson叼著根還未點著的香菸,專注於前方的車輛。淑敏坐在副駕駛座,一夜下來她也喝了不少,但是平常留連於夜店的她已經有了不錯的酒量與酒品。
「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要你送我們。」
淑敏一面道歉一面找尋著包包裡頭的菸盒。凌晨兩點,Samson放下手頭的工作與店面,只為了這兩個醉醺醺的女人。
「我說,妳們倆也真夠誇張,竟然喝到這種地步,難道明天都不用上班嗎?」Samson點燃了放在嘴上的香菸。
「當然要呀,我也不知道婷婷酒量不好,如果早知道會弄成這樣,就不會讓她喝那麼多了。」
淑敏將菸盒拿出,熟練地點了火。
「幸好我的店沒有招牌不常有生客,要不多來幾個像妳們這樣的客人,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營業才好。」Samson笑說。
「欸,那間真的是你自己的店阿。」
「我幹麻騙妳呢。」
「因為以酒吧老闆來講你太過年輕啦,像你這樣年紀的男人應該是在西裝領帶裡頭奮鬥,就像Troy那樣。」
Samson笑了,確實如同淑敏所說,像他這樣年紀的男人通常都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在累積一筆存款之後結婚組織家庭,然後每個月困擾著車貸、房貸與叛逆的子女。接著在對金錢女人、社會歷練、人情世故都有了自己獨特見解後才撥出一些私房錢開開酒吧,做些額外投資。
但他並不是一般三十而立的男人,Samson的父親擁有一套健全的公司。托那健全公司的福,Samson從小便不愁吃穿與金錢,一直以來他都用自己的意志過瀟灑自由的生活。唯一使他感到缺憾的,大概就是缺乏父愛。Samson父親的公司在他小時候正好蒸蒸日上,Samson的父親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家人多做相處。幸虧Samson的母親照顧著幼小的他,才使得他沒有走上歧路,擁有健全卻缺憾的身心。
「是阿,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像妳所說的那樣成家立業、結婚生子吧。我算是少數的幸運份子,在金錢方面沒有特別的壓力。」
「哦?難道說你從來沒有工作過?」
「當然不可能,大學畢業之後也工作過好幾年。」
「不會吧,難道你是上期樂透彩的得主?」
「Nita妳也太會說笑了吧。」
Samson將吸進肺部的煙往窗外一股腦地噴出,然後將菸蒂往窗外扔。為了保持車內通風而開的窗戶讓九月舒爽地秋風隨意吹進。淑敏下意識的拉了一下披在肩膀上的外套,她感到好笑,上班時所穿的外套竟然在秋意微涼的夜晚還穿在身上。
「已經快到八德路四段了,妳搖一下婷婷,她家應該快到了。」Samson。
淑敏也想過要婷婷的男友來接她,但婷婷抵死不從。婷婷害怕這樣爛醉的景象被自己的男友所看見,雖然她平常都像個傻大姐,但是對於偷偷做的壞事卻是一點都不馬虎。
其實淑敏本來打算招計程車,不過買單的時候Samson察覺到了婷婷的爛醉。兩個初到店裡卻喝得爛醉的女人令Samson難以視若無睹,於是自願充當司機,做兩人的護花使者。
松山火車站附近,Samson將TOYOTA隨意路邊停靠,並將婷婷背在身上。三個人走進小巷弄裡,Samson看起來一點也不吃力,訓練有素的肌肉線條在背人使上力氣後更為明顯壯碩。
走了不久的路程,三人在一戶有鐵捲門的門口停了下來。婷婷搖來晃去的勉強站著,折騰了許久才找到其實放在身上而非包包的鑰匙。
「淑敏,今天真的好開心噢,你們兩個回家小心噢。」
婷婷說完頭也不回的開門進屋,她是真的醉了也累了。如果不是因為提到李羅伊,或許今天晚上她不會讓自己以這樣的形式到家,更不可能在淑敏面前喝醉。幸好婷婷和家人住在一起,若是和男友同居,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像今天這樣爛醉。
送完婷婷後,淑敏和Samson緩步往汽車的所在方向走去。Samson再次點了一根香菸,若有所思的抽著。
「是談到男人吧,我也看過很多像她這樣醉法的女生。大部分都是聊到深深感到後悔的戀情,或是被男人甩了之類。不過很奇怪的是,她踏進店門口的時候似乎一點也沒有難過的氣息阿。」
Samson喃喃自語著,他的說話方式並不像是要和淑敏交談討論,感覺上像是個偵探在思索些什麼一樣。
「是聊到前男友,婷婷兵變了她的前男友。」
看著Samson胡亂自我推敲,淑敏忍不住回答。
「原來是這樣,那怪不得。」
Samson豁然開朗的樣子讓淑敏不由得發出笑聲。
「怎麼了?」
「沒什麼,你通常都習慣這樣自問自答嗎?我就在你身邊阿,你大可以問我不是嗎?」
「噢,抱歉。」
Samson不好意思地微笑向淑敏道歉,或許是因為在下班後的深夜裡他通常會握著方向盤自言自語罵著闖紅燈摩托車騎士的關係,在深夜的馬路上他有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上車前Samson將菸蒂隨地扔棄,淑敏對他的這些小動作也不以為意。她討厭在女人面前偽裝紳士風度的男人,Samson不在意她眼光的態度令淑敏感到自在,那樣的感覺讓淑敏想要自由的表現自我。
「Nita妳住哪我送妳?」
「延平北路六段。」
「延平北路阿,離這裡還真是有點距離。」
「後悔送我們兩個了吧。」
「倒不至於啦,反正店裡頭還有其他人照顧著。」
「欸,你為什麼會想要開酒吧?」
打從知道Samson是酒吧的主人之後淑敏就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樣的心情和決心才會使這樣一個不愁金錢的人開啟一家沒有招牌的酒吧。
這樣的問題不是第一次被別人問起,Samson通常都會用興趣來打發那些好奇的人們。但或許是因為秋天的夜晚特別有感覺,也可能是身旁的女人令他感覺不錯,他將車子開到檳榔攤買了一罐維大力,插著吸管喝了一口後才開口。
「其實我原本也沒有開酒吧的意思,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同事,我們時常討論著以後退休要做些什麼事情打發剩下的人生。那時候我們約好老了以後要一起經營一家小酒吧,偶而我當當廚師,有時他當當廚師,然後在吧檯上輪流傾聽人們訴說各種不同的故事與過去。但是後來事情並不如我們所想的那麼順利,兩年前他因為癌症過世了。」
「怎麼會?」
「是阿,怎麼會?但人生就是如此充滿意外與驚喜。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頭髮因為化療而掉落,整個人瘦了、憔悴了。不過每次我去看他,他總是很有精神的告訴我未來要一起開酒吧,說他一定會好轉,樂觀地跟我談論店內的擺設。我知道他的情況並不樂觀,但還是陪著他說著這個夢想。那個時候就決定了,未來我一定要開一間酒吧。」
「所以在他過世之後你就開了現在這間酒吧嗎?」
「恩……Rey改變了我很多,以前我是個很害羞的人,不善交際也不懂得應酬,更別提關心他人。遇見他以後我才開始懂得關心他人是件多麼重要的小事,他敎會我調酒、和不熟的朋友攀談還有設計一家酒吧的空間理論。」
「所以火柴盒上的『雷』是指Rey嗎?」
Samson笑了,他沒有想到淑敏注意到這個小環節,還能夠猜測出來。
「妳明天幾點上班?」
「上午十點之前要到。」
「那真是沒辦法了,原本還以為能夠跟妳多聊到些什麼。」
車子來到了延平北路六段,Samson不知為何,感覺很想要找個人好好說話。當酒保的日子越久聽得越多卻說得越少。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什麼人好好地促膝長談,週而復始的生活雖然隨著每天到店內的客人不同而不致於乏味。不過在時間的潛移默化下,他也漸漸察覺到,某種重要的情感在他的生命中漸漸死去。
「有的是機會阿。」
「下次妳來店裡的話我請妳。」
「那就多謝囉,在前面的便利商店放我下來就可以了。」
簡短的道謝再見後,淑敏下車揮別Samson。她一面往家的方向前進,卻一面回頭看著那輛水藍色的TOYOTA。那不是一種迷戀,更別提什麼一見鍾情。淑敏只是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寂寞波長,從那輛車主人身上所散發出的一種波長,令人心疼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的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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