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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午,曉諭來電話告訴我她和子修已經到學校門口了,闔上電話我抱著一顆興奮雀躍的心情直奔校門口。
自從暑假和子修、曉諭等人一起環島一周後,至今我已好幾個月沒有再看到她了,心中無比的想念以前有她一同住在宿舍的歡樂時光。
曉諭學姊遠遠看到我跑過來,立刻開門下車迎接我:「小肉球--妳瘦了!」人都還沒跑到她身邊就先傳來她一聲驚訝。
「這是什麼開場白啊?」我聽不出來她是在攢美我,還是在取笑我。
「實話開場白!」
「真的嗎?那意思是我減肥成功囉!?」我自欺其人的否決了那因思念承易而得厭食症瘦一圈的原因,也幫自己找到充分不進食的藉口。
「對--妳的臉上都捏不到肉了!手感都沒有了。」學姊伸出細長的手指在我臉上輕輕捏著說。 「ya--那我可以去參加骨感美少女選拔了!」我比出兩隻手指頭裝可愛的說著。
她笑著對空白了一眼。
一向就自傲又自戀的我,曉諭早已習以為常了,以前她還住宿舍時,常對我說:「妳的自戀真是無人比,且發揮的淋漓盡致!妳有一天一定會被自戀淹死!」
我覺得與其說我自戀,不如說我自信還來的恰當。
人本來就該對自己有自信,期盼由別人嘴巴說出來對你讚美,不如自己說出自己的優點,就算是讓自己開心也好,而且有些人就是嘴巴緊,明明心裡就對你很崇拜嘴巴就是吝嗇說好話,這是我個人感覺。
曉諭不是吝嗇讚美我,而她的讚美僅限於在我幫她做事之後才會出口。
久別重逢的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在我跟曉諭兩人站在雄偉莊嚴的校門口打開話夾子開談笑不止時,子修不知何時也下了車走到我們身邊。
「妳們確定要在這人來人往的校門口繼續聊嗎?要不要去找個地方坐下來順便吃晚餐?」他對著我們微笑提議著。
「好啊,那我們就去以前我們打工的地方吃飯吧!我好懷念那家咖啡餐館喔......」曉諭對著我說完,並挽起我的手一起走向子修的車,還刻意幫我開車門把我半推進在前坐的位子上。
我雖坐在子修的身旁,但卻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隔在中間。
沉默,場面陷入尷尬…
我沒有正視過他,因為我怕一個不小心與他聚焦後,被他發現我眼眸裡隱藏的悲傷。
曉諭應該已察覺氣氛不對,在車上先開口說話,不斷把她畢業後求職碰壁的事情全然說給我聽,還不斷抱怨台灣的經濟不進反退,我在她一連串抱怨聲中,偶而也附和著她,然後一路聊到我們以前打工的地點下車,她才沒有繼續說下去。
在濃密的行道樹旁下了車,走進一條安靜的巷道,推開木製門,門上那串大鈴鐺發出清脆響音,綠蔭篩過的午後陽光,灑進大片的落地窗,整間咖啡館被烘得溫暖。
「珊珊要喝什麼?」一屁股才剛坐在柔軟的椅子上,子修馬上將點餐目錄攤開放在我桌前:「先喝點東西。」
「卡布奇諾,不加糖。」曾經在這裡打工過,我熟悉這裡的餐點。我沒翻閱目錄,直接對著子修回應。
「為什麼不加糖,那不是很苦嗎?」曉諭坐在我旁邊位子上,納悶的看了我一眼,抖抖身子,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回頭繼續翻著眼底下那本目錄。
我沒有回答她我為何不加糖,嘴角揚起一抹淡笑,用笑容去代替心裡她不知道的答案…因為承易愛喝不加糖的卡布奇諾。
幾分鐘後,服務生把我點的卡布奇諾裝在精緻的咖啡杯裡送到我面前,端起咖啡杯,我喝一口苦澀的咖啡夾帶著濃濃的奶香和些許的奶泡在口中,讓它的苦味伴隨著我幾回的呼吸後,再緩緩的將咖啡慢慢嚥下喉嚨......
苦!真是有、夠、苦,的咖啡!
那口不加糖的咖啡我只能用皺眉來證明它的苦,而那種苦,亦如承易離開我的世界後,我用汲汲思念和遺憾與自責慢慢品嚐出來的苦澀是一樣的。
不同的是,我那後悔莫及的苦只能用眼淚才能說明一切。
喝完咖啡之後接著用完餐,我們並沒有馬上離開餐廳,因為我跟學姊真的有聊不完的話。
子修就坐在我跟曉諭的對面位置,但我與他四目聚焦的機會並不多,因為我整晚都微側著身在跟學姊聊往事,以及輕描淡寫、避重就輕的說出我與承易的過去,以及他愛喝不加糖的卡布奇諾。
曉諭沒有說出來,但從她的表情裡我知道,她已經明白為什麼我會點不加糖的卡布了。
子修偶而也會搭上幾句,就在他說話的時候,我會把眼眸移到他臉上,當不小心四目對焦時我會迅速慌張的收回視線。
這個舉動幾次下來後,我發現子修已經察覺到我的刻意轉移,並將視線滯留在我臉上的時間拉長了。
「珊珊,過去就過去了,這些喬都有說給我聽了,我比較擔心的是妳不吃飯這事情。不吃飯妳還有體力做專題嗎?就快畢業了妳想延畢嗎?他如果有替妳想她就不該這樣對妳漠視!就不該讓妳這麼傷心!」曉諭的關心讓我心裡好感動,喉嚨一度哽咽了起來。
曉諭對承易的評論只說對了一半,也誤解了一半,此刻的我,不想為那已經失去的戀情在這裡做任何回顧細訴,或者追朔承易的對與錯和該不該的問題;尤其是在子修的面前,我更是避談。 時光匆匆,盡管我們還有許多心裡的話還沒說完,盡管我們有諸多不捨,時間卻已逼近晚間十點。
「小肉球,想畢業就好好做專題喔!」曉諭上車前微笑的叮屬我。
「呵呵──曉諭,妳也是啊,要賺錢就加油努力的找工作唷!」我雙手攤開,與曉諭來個友情離別的擁抱。
曉諭轉身上了車,我走到他車窗邊,向駕駛座的子修揮揮手:「子修,再見!」
他微笑的向我點點頭,車窗在我面前緩緩升起,車子移動了。 在絢麗的夜色中送走了子修與曉諭,踏上回宜蘭的路,轉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我也回到宿舍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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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身邊疼愛是幸福,有人在遠方等待,是奢華的幸福;在旅行中找到方向是幸福,在迷途中找到精采,是奢華的幸福。欸--珊珊,這幾句話妳有什麼感覺?」一腳踏進宿舍房門,喬就回頭看著我,對我朗朗背誦著電視廣告裡的台詞。
「那妳找到幸福了嗎?」我反問她。
喬皺著兩道秀眉搖搖頭:「這幾句『幸福』繞口令好深澳喔,我一直無法理解,所以才問妳啊,我的國文又不好。」
我沒有回答喬我的感想,除了她沒有再追問之外,就是我不想去思考那幾句像是在諷刺我一樣的台詞。
曾經,我也是住在奢華幸福裡的幸運兒,但......
是啊--有人在遠方等待是奢華的幸福。承易因為愛我,揮霍了兩年的等待,換來的卻是我不知珍惜的濫用他對我的愛。在完全脫離承易愛的關懷後,我才明白我是多麼愛他。過去我總把習以為常的事當作理所當然,等到改變了,消失了,才恍然的去回朔,去汲汲思念他的好。
今生,我還能不能再遇到像他這般疼愛我的人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時的我已經沒有勇氣再自我安慰,再欺騙自己說:下一個男人會更好。
與他成為生命裡的『曾經擁有』後,我明白,絕對不會再有像他對我百般容忍疼愛的人再出現了。
晚上十二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驀然,手機傳來一封簡訊的訊息鈴聲,寄件者是子修。我打開手機蓋一查閱:
『珊珊,可能我多心吧,我總覺得妳在逃避我,從妳的表情笑聲裡,我也不覺得妳是快樂的。我知道妳有心事,我也知道妳不會告訴我,可是珊,我會等妳,等妳走出他離開的傷痛,等妳認真看我一眼的時候。』
很好,非常好!承易要我記得他還愛我,子修要我知道他會等我。我有權利不要聽這些嗎?我記著了,我知道了,那又如何?要我做出最後選擇嗎?像在挑衣服一樣,哪一件比較好看?還是哪一件比較合身是嗎?
讀完那封簡訊,我沒有回覆他,因為我不想心裡懷想著承易,半夜與我不愛的男生用簡訊私聊情愛問題。
我將手機關機塞到我的枕頭底下去藏好,一來,是怕子修再度傳簡訊來的鈴聲吵到其他人;再來就是,我不想讓自己睡不著下反覆看那封讓我心煩意亂的簡訊。
躺在單人床上,放任思緒亂飛,驀然:『有人在身邊疼愛是幸福,有人在遠方等待,是奢華的幸福。』紛亂思緒裡又竄起晚上喬說的那段幸福繞口令的廣告台詞。
倘若把這段話裡的『有人』比喻是承易跟子修,那麼『身邊』跟『等待』就是他們現在的心態處境;我的憔悴讓子修想從『遠方等待』昇華為『身邊疼愛』,我的固執把承易從『身邊疼愛』傷退為『遠方等待』。無論從哪一個方向來看,這兩句話的受惠人都是我,而結尾也都是幸福,但此時此刻,我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這一夜,我在子修與承易之間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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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課前,頻頻鬧牙齒痛的嘉軒又沒有來上課了,她在電話中要我幫她想一篇星期五要交的作文內容,理由是:牙齒痛腦筋遲鈍想不出內容。
「珊,想好了打一份給我,我在抄上去,我牙齒痛到快撞牆了!」她在電話那端哀哀叫著。 「今天才星期三,有的是時間想怕啥?還有,牙齒太乾淨也是個麻煩,早叫妳別老愛折磨它…嘗到苦頭了吧,痛不怕欸妳!」不是我不愛乾淨的牙齒,是她的太乾淨了,老是把它使用完之後又拿尖銳的東西殘害它,牙齒不像她抗議才有鬼。
「好啦,我知道了,我已經減少使用牙籤了,別像老人一樣碎碎念好不好,妳這樣唸對我牙齒痛一點幫助都沒有!」看來她真的很痛,態度才有點不耐煩感。
「減少使用牙籤,並不代表妳不會用其它牙線之類的啊。」身為她的牙齒真是可憐。
「好了,我的作文交給妳了。」嘉軒不等我答應與否,一附算準我一定會幫的心態掛上電話。
「喂,妳…」
手裡拿著電話,腦袋想到要寫作文,還真只有一片空白。
回想小時候的一篇作文題目:『我的家』。我最常寫的一句話就是:『家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以前還小,根本不懂它的意思,只覺得這樣寫就是對的,長大後才知道避風港是什麼意思。
對此時的我來說,『家』不是我的避風港,貼切一點來說,是讓我放任自己的港灣;一個臣服在愛情下失敗的我,療傷的地方。
突然好想家,好想念一個人獨處的房間,我確實需要一個把自己關起來且沒有人干擾的個空間,將多日來情緒全然放任在裡面,然後再把它反鎖起來,從頭面對自己。
失去了愛情,我雖還有友情與親情,但在友情面前除了喬之外,我是偽裝堅強的,不斷的在同學面前隱藏悲傷掛著微笑面具對人,我真的好累,累到我想把自己放逐山中,然後躲在一個只有我個人的世界裡。
於是,我在那一星期的週末前一天早上,與嘉軒做一個交易,我幫她想作文內容,她送我去車站搭火車為酬謝,她起先不答應我,但因為我已幫她打好的作文內容還沒有到她手中,無可奈何下她只能答應我,誰叫這篇作文對她來說這麼重要,而他又犯牙痛呢?
就這樣,我在週五當天晚上,坐上由台北起站回台東的最後一班對號莒光號列車。
坐上票根上的車廂號碼位置,這個原本就沒有承易的台北市下起了怵目驚心的大雨,隔著烈車玻璃窗我聽不見外面的雨聲,玻璃窗除了反映出我哀愁的五官之外,朦朧的雨水也吞沒了整個月台,不由自主的令我又懷想起承易,大雨彷彿告訴我,我與承易的愛情已成為過去…
內心不堪一擊的脆弱,在異鄉經過多少孤單寂寞,從來不奢求愛情在身邊陪伴,誰相信我會那麼勇敢的走到這一步?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義。
十一點零三分,列車準時緩緩啟動,車廂內走道上不斷來回著找尋自己座位的旅客,我由背包取出我的心靈治療器──MP3,然後把黑色擴音孔在我耳邊各塞一個,準備沉在自己世界,讓音樂陪我渡過慢長的黑夜,讓火車載我回到溫暖的避風港──台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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