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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將手扶下的按鈕輕輕一壓,重重的將身體往後倒,椅背慢慢往後朝下,讓我的身體略微躺平,閉上眼睛,放縱往事一遍遍在我腦海從新上演。
列車行走幾分鐘後,我平靜地椅子突然一陣有人在身旁坐下的震動感,我本能地睜開眼睛朝身旁的男人瞥了一眼,而他,也正看著我,接著眉宇微湊一起,好像在尋找散落記憶裡的拼圖盯著我的臉看,受到他那副詭異地模樣影響,我忍不住再多看他一眼,在他那張五官平淡的臉上,腦子瞬間告訴自己,他就是暑假第一次與承易見面那一趟南迴之旅中那個『愛說話哥哥。』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確實很奇妙,當時我怎麼想都猜不到幾個月後我會在茫茫人海中,再一次與他在列車上不期而遇,又這麼剛好又坐在我身邊,同樣南下的方向,兩人座的位置都一樣;我靠左窗,他近走道。
我聯想到住在離我學校不遠;住在三重的夕陽...
如果在他生日那天他沒有爽約,或許我們會展開近距離戀情,那麼在七月份我就有可能不會與承易那第一次的面,也就不會發生答應與他交往後的一切事情,最後走到分手這步田地,然後懷著破碎的心回家療傷,更不會在車上遇上這位哥哥再次相逢?
我想,在我們出生前老天就幫每個人凝好一份人生藍圖,等我們來到這世界一步步在祂規劃好裡行走,在牠安排好的棋盤裡演出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那麼我與承易走到這一步究竟是老天安排,還是我自己造成的呢?
這種自古至今始終籠罩一層神祕面紗的命理,只有走到揣測的那一步,才會有答案。
而走到這一步,我想,會與承易分手,全然是我自己心態造成的。
「好巧喔!」愛說話哥哥將他的行李放在我頭頂上的置物架上,重重地坐下他的位置上,對我露出一臉驚訝又神奇地微笑說著。
我摘下耳機塞,也對他展露一抹笑,這個笑不是遇到他感到開心的笑,而是我有預備接下來奉獻我耳朵聽他說自己歷史的苦笑。
果不其然,接著,他很熱情地對我細訴那天南迴之旅之後的點滴,還有他這趟回花蓮的目的,以及為什麼他要搭這班火車,還有他感到意外又遇上我的感觸,全盤報告給我聽。
我望著他,心底再一次對他說:這位哥哥,你真的說太多了!
不過這次可能是夜晚的關係,他大約說了兩個小時,就結束話題,然後說他很累想睡覺,拜託我列車開到花蓮前一站叫醒他下車,我向他點頭,他馬上閉上雙眼睡著了。
就在列車在搖晃中,他的脖子頻頻往我肩膀傾斜,最後靠在我肩上,我尷尬又無奈的用手指將他的頭再推回去,一連幾次推去又倒下後,花蓮終於要到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喚醒他,他睡眼惺忪的伸個懶腰,也確定他是真的在無意識的睡夢中甦醒,而不是故意想當列車之狼侵犯我。
「在車上睡覺真的很不舒服,怎麼睡都不好。」他站起身從我頭上置物架取下他稍早放上去的黑色行李袋,向我抱怨,然後拉開側邊的拉鍊拿出一張白色名片給我。
「這是我的名片,有機會到花蓮玩記得打電話給我,我帶妳去走走。」
接過他手中的名片,我向他笑一笑,列車也靠站了,他拎起包包跟我說再見,就走出車廂下了火車,隔著玻璃窗我看他最後一眼朝月台離去的背影。
該說這是緣分嗎?
我很明白,那張名片只是証實一個曾經緣僅存在車廂裡的緣份而已,既然緣薄如我手上這張紙,那麼我是不是該珍惜這難得的緣分呢?
在我愛情的轉淚點上湊巧兩度遇上他,也許是老天安排他來開啟我智慧的門也說不定?而我,卻選擇在他說自己歷史的當下封鎖自己的往事,就這樣錯過了?
基本上他是可愛的,那股熱忱讓我心中期待未來還能在車廂中與他再相遇…如果還有這麼一天,我會打開心門…還有機會嗎?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夜,很深沉,我的身體好冷,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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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持續往前移動,自從愛說話哥哥離開我身旁的座位之後,就不再有人坐上它,空盪的位置伴我直到窗外出現黑白交際黎明天色不久,我也回到了我成長的避風港,列車停站並下了車。火車停留月台時間很短暫,來不急向它道謝載我遠離下著大雨的城市,他就緩緩的啟動並在鐵路末端消失。
跨出收票台,穿過空蕩蕩的候車室,天已通明,太陽躲在山山之間,山頂一片橘黃色光芒,走在鐵路旁的小路上,頂著一夜未息的黃色街燈,街燈下放眼盡頭在呎尺,卻如無止盡的溪水長流。
早上六點,我回到家裡面,空氣中飄著淡淡檀香,客廳除了我媽跪在佛堂前虔誠獻香禮佛的身影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員聲音,基本上很安靜,安靜到我不敢發出自己的腳步聲去吵到我媽。
我往客廳與佛堂之間輕輕走過,將背包從我肩上取下,坐在沙發上,幾分鐘過去,我媽站起身回頭,朝到我的背影驚聲輕呼:「嚇死人,我以為誰坐在那裡呢!」
聞聲,我回頭笑了笑:「整天拜拜的人還這麼沒有膽!」我心裡這樣竊笑著。
「妳怎麼回來了,學校放假嗎?」我媽邊問邊往廚房走去,我也跟著她身後走著。
「沒有,只是趁周休回來走走。」我說謊功夫好像有進步了,一點虛心感都沒有。
打開冰箱,在許多塑膠袋裡翻出一顆紅通通頻果,拿到洗手台隨便沖個水,便往嘴巴送去,大口咬了起來。
我沒有正確回答她我會回來的原因,因為正是她一直不讓我們在學生時代談戀愛下的後果,如果讓她知道我失戀回家的,這時候肯定活活被她打死,不然就是罵到我想畏罪自殺。
「那剛好,等等跟我去佛堂上課,今天有講師要來。」她口氣有點半命令地說著,手邊不斷整理昨晚桌上留下來的隔夜菜。
「我不想去。」再咬一口手上的蘋果,我對著我媽說著。
我不否認任何一個宗教,基本上只要不做違背良心傷天害理的事情,我覺得都是值得參予的團體。但要我坐在佛主面前一兩個小時以上,聽著讓人會想睡覺的內容,我實在不怎麼感興趣,所以,打從我加入一貫到這個宗教團體,我就不曾去開過一次法會,盡管他們規定加入至少要開一個三天法會,吃三天素,幾年下來,我還是不曾去過一次。
而不去參加宗教任何活動,並不是代表我否決了它,可我媽總是認為我不相信這個團體!
一開始我會一直堅持自己想法反駁她,最後她當我是與佛祖無緣的朽木,就不再要求我而對我妥協了;但妥協不是完全不提,偶而有機會,她還是會問問:「要去開法會嗎?」我搖頭,她就不會再說下去了。
如果宗教信仰,是人類脆弱心靈的依靠,那麼我的信仰就是愛情,思念承易就是我心靈依靠,也是唯一讓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假設要我忘記承易不要再對他思念,那就等於剝奪我生存下去的支力。我要為他活著,而活著就是為了要想他。
「那妳在家要幹麻?」我媽繼續忙著,我不想回答她,因為我知道在談下去我會跟她爭論不休。
沉默,靜悄悄退出廚房,急忙爬上樓梯,來到自己房間,打開衣櫥預備把我身上薄外套掛上去之時,看到在我生日當天晚上,承易千里迢迢從高雄開車送到我手上的那雙藍色休閒鞋的盒子,我定了幾秒交盒子打開,取出鞋子,淚水在我眼底瞬間崩潰。
雙手緊握著那雙鞋放在胸懷裡,我的心一寸寸撕裂,在心底千呼萬喚著承易的名字。
景物依舊在,人事已全非…或許,當初我該堅持付鞋子的錢給承易?那麼送鞋子情人會離開的傳說就不會印驗在我身上了?
握著鞋子哭了一陣子,心裡舒坦多了,走到浴室將臉上淚痕洗淨抹滅掉,回頭從衣櫥裡找套輕便的衣服換上,下樓吃點我媽做的清粥小菜早餐,走出大門,漫無目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覺晃到附近的小公園裡。
「不點?!」公園溜冰場上方站著一個頭髮鬆散的男生,訝異地看著我笑。
『不點』,是我國中時代的綽號,函帶譏笑的綽號我當時一點也不喜歡,每當有人這樣叫我,我都刻意不回答也不轉頭,久了我也就習慣了,誰叫我偏偏就是全班最矮小的一個,只能面對並接受這個已經忘記是誰發起的綽號。
「家興!?」他是我由國中起的六年同學,連高中也唸同一所商校,還同班。他一點都沒有變,如果說要勉強說出他的改變之處,我想,應該就是身高跟髮型。
高中畢業算起,睽違了大約快四年的時間,每年的國高中同學會,他都沒有出席,偶而在msn上會聊個幾句,但都沒有看到本人。
印象中他最後一次跟我說話是在今年過年時在msn上開玩笑的向我要紅包,然後跟我說他在澎湖唸書,之後便沒有聯絡。
這時候他應該在澎湖過週休,然後等星期一上課才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怎麼回來?不用上課喔?」這種問題似乎每次遇到不該出現在某些地方的人,都是以這當開場白,就好像我媽早上被我嚇到一樣,驚訝。
「回來看看的,好幾個月沒有回來了。」他笑著,臉上卻有點心虛模樣。
基本上澎湖往返台東不像台北到台東一趟車程這麼單純,必須經過火車、公車,再來是飛機這些交通工具才能到達,而等候一種大眾運輸都要花上很長時間。所以在他說出為什麼回家這麼單純的回答後,我真的不相信。
家興跨越溜冰場的護欄,在我面前跳了下來,這時候我發現他也沒有比我高多少。
「要去親水公園嗎?我很久沒有去了,想去走走。」他還是笑臉。
我沒有經過很長時間思考答應他,因為我也跟他一樣,很久沒有去那座面積大約三十四公頃的生態公園。自從環鎮自行車道相繼完成後,我從小生長的小鎮,就成為台東縣其中一個觀光重鎮。
印象中他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畢業時完成的,上了國中後,因為新鮮所以常常約同學來去那裡玩水。
「那走吧,我載妳,我有騎車出來。」
走到公園旁,家興打開座箱拿出另一頂安全帽給我,我輕輕叩上安全帽,跨上機車,直奔親水公園。
通過省道的紅路燈,穿越鐵軌下方的地下道,大約幾分鐘,我們來到親水公園門口,因為是環保公園,所以我們只能將機車停在外面,徒步走進去。
通過最具代表性造型獨特船形大門,立刻映入眼簾的是帶點歐洲風味的噴泉廣場,涼涼的水注由四面八方噴向中央,記得以前有些調皮的男同學都坐在水注上堵住出水孔,然後光著上半身打起水戰。
景物依舊,那些人已隨著時間變成了大男孩,就像我身邊的家興一樣,有的出社會賺錢,有的繼續升學,生活都很忙碌,往事,也只能回到這裡時才會想起吧!
看了家興一眼:「你看那水池,還記得嗎?」我手指著水池方向。
「嗯,當然!」說完,家興走上兩格矮小台階,捲起褲管站在水池旁,伸出一隻手掌接水,再往臉上輕拍了幾下。
望著他的背影,我想,他也跟我一樣,心裡也在懷念小時候無憂無慮的光陰。
我覺得,人,隨著年齡生長,懂得越多,越是在不如意的時候,腦海最常會懷想往事,尤其是懵懂無知的時代,思想單純,心靈沒有受過這世界的汙染,越是讓人懷想,希望時光倒流。 「不點,妳還記得湯倩嗎?」他回過頭看著我,滿臉的水滴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湯倩?帶著眼鏡有自然捲的頭髮的女生,文靜不多話,很少會主動找人聊天,也不搞小團體,這是我對湯倩外在的印象。
「記得啊,捲捲毛嘛!」我笑著。
「嗯。她死了!」說完,家興再把頭轉回去面向水池。
死…死了!
我被他那句話震住了。
死這個字把我方才腦海那個文靜影像逐漸變的模糊,且遙遠又陌生,我怎麼拼都拼不出剛才那個天真清純的容顏。
心中想起國中時候,學校一場籃球比賽,湯倩還曾幫我加油,因為我個子小本來不能參加,我是代替生病的湯倩上場的,她在我身邊安撫我,要我別想太多,認真打就好了。
國中三年跟她沒有很多互動,因為她很安靜,我則是一位外向又多話,什麼事都要據理力爭的人,也許是個性上差異,所以我們才沒有較深層感情。
「怎麼死的?」我驚訝,又婉惜,我的腦海還掛著湯倩模糊地影像。
「溺水死的,今年夏天在澎湖海邊被浪捲入深藍色海底,死了。」家興沒有再回頭,不斷往自己臉上灑水,像在掩飾什麼,然後站起來把捲到膝蓋的褲管放下,走下台階,往公園內繼續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很孤獨,好像他是一個人來這裡玩的遊客,沒有跟我說任何話就一個人獨自走著。
我跟在他後面,腦子還在想湯倩的事情。
深藍海底…我最愛的海藍,既然是殺死我同學的兇手。
湯倩在深藍海底沉睡了,被我最愛的藍包圍了。
我想,以後我看海的時候,一定會想起湯倩,一定會…
家興一個人走在前方與我有段距離,眼看他快消失在小石路的那一端,我趕緊追了上去,在他背後拍一下肩,他回頭看我一眼。
「湯倩怎麼會去澎湖?」我好奇地問,內心還是無法平復那個死字。
「她家原本就住澎湖,國中畢業後就搬回去了。」他低下頭,然後雙手放在兩邊口袋裡,輕鬆地繼續走著。
我覺得自己很可悲,自從學校畢業後就很少跟同學聯絡,連湯倩死了都沒有人告訴我,就算我與她不是很要好,起碼同窗三年,也該通知我一聲。
「不點…」他突然停下腳步,雙手依然在在口袋裡,面對著我。「這件事別告訴其他國中同學,讓永遠躺在深藍裡的湯倩,活在大家的腦海,跟大家一起成長…」家興的眸底閃著光,聲音開始有些微變。
原來,不是沒有人告訴我,是家興存心向大家隱滿死訊。
我認同他的做法,因為湯倩跟大家沒有很深厚的情感,唯有單純三年同學關係,『靜』是大家印象中的她,那麼就讓她繼續安靜的活在同學的心中吧。
跟他比起來,我覺得我無情多了,聽到她的死訊,我只有難過,而家興看起傷心多了。
「你在澎湖有遇過她嗎?」我實在有很多疑問,例如:他怎麼知道她的消息,還有他為什麼這麼傷懷…
「看著她死的人,是我!」他抬頭眨一眨眼,試圖想把眸底的淚水分散,但還是被我看見了。
這是今天巧遇到他以來,第二件讓我震驚的事情。
看著她死?為什麼?
沒有救她…看著她死?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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