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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我要回台東之前,我跟湯倩去海邊玩,太陽很大,很熱,我去買飲料給她喝,等我回去海邊的時候,遠遠的我就看見湯倩在白色大浪中掙扎,我努力的跑,想要去救她,等我到她溺水的地方時,浪很平靜,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在我面前否認它捲走湯倩。」說完,家興嘴角揚起一抹無可奈何地苦笑。
我終於明白一點狀況了…
「你跟湯倩在交往?」我承認,探索湯倩死前的秘密確實不是什麼道德的事情,但我壓抑不了我的好奇心。
家興沒有說話,面向著前方點點頭。
這是第三件讓我震驚又感嘆的答案。
家興地表情陷入極深的思緒,眼神很空洞,很茫然地看著前方,繼續走著,我看見他眼底有著我沒見過的空虛,以及某種情緒下的淡泊感。
我跟著他一起沉默走在硬體設施旁的石路上,路很長似乎沒有盡頭,思緒也沒有停止,我在思考現在存在他們之間的剩下什麼?
回憶嗎?
此刻家興心中在自責自己嗎?
眼睜睜看著自己愛的人在眼前消失,那真是一輩子揮不去的陰影,更是世界上最慘忍的畫面。
當我把視線從遠方收回放在家興身上時,我看見一條殘留在他臉上的淚痕,我立刻轉移眼眸,不想讓他知道,我看到男兒最不輕彈的淚。
想必若非痛心疾首,我想他也不會在我身旁落下哀傷的眼淚,那種痛跟我心底的痛不一樣,我痛心自己不珍惜承易給的情感,在他離開後我才這麼思念懊悔,而家興的痛是天人永隔的痛,比我的痛更深一層,痛中還帶著一份和我一樣的自責在折磨自己。
時間仍不停地往前走,地球依舊轉動,世界沒有因為湯倩的死有所改變,改變的只有家興。
家興告訴我,湯倩死後這四個月,他活得很痛苦,因為澎湖四面都是海,每次看見海都讓他很痛心,這次會回台東的原因是他準備去台中唸書,遠離澎湖奪走湯倩的海域,以及處處都充滿她音容的傷心地。
遠離澎湖並沒有讓家興好過一點,他的表情讓我知道他還沒有接受湯倩已死的事實,他還在懷念,他還在等待。
等待什麼?
我想,等待在夢中相見吧!?
來到吊橋旁,我雙手慵懶地擱在護欄上,秋天溫潤的微風輕輕地迎面吹來,看著腳底下平靜流動的湖水,它的靜讓我有些壓迫感,深幽不見底,好像我現在的心一樣,我討厭這樣的靜,明明是憂愁的卻要表現如此瀟脫安逸。
我走到橋的草皮上找一顆拇指大的石頭回到橋中央,奮力地往湖面丟下,湖面發出咚一聲,隨著激起一陣漣漪。
「嘿!這裡是環保公園欸,妳不要亂丟東西!」家興坐在草皮上對我喊著,他的表情豁然輕鬆,讓人看了舒服多了,沒有哀愁感。
我朝他笑了笑:「我又沒有丟垃圾!」我走向他,站在他面前,我看到他臉上的是笑臉,但我知道他的內心是苦的,他的笑也意味著不想再談湯倩的事情。
當然,我知道再談下去只有揭開他的傷痛而已,對我也沒有好處,就讓湯倩永遠留在我腦海就好,至於家興,我想,時間會帶他走出陰霾。
驀地,我的手機響起,我由口袋中拿出手機,看到來電者顯示波波的名字,我把它放回我的口袋沒有理它,讓它繼續響。
這時候的她應該是跟承易快樂的歡度周末才對,我理不出她打給我的用意是什麼,是要跟我炫耀她擁有了一段幸福愛情嗎?還是要跟我分享承易對她多好多疼愛?
不必了,承易多好我自己心裡明白。
來到遊客休息中心,家興買了三種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球給我,我們走到門口外,坐在鯉魚池旁大口的吃著冰淇淋,陽光還是很耀眼燦爛,我的心就像手中的冰淇淋一樣的冷,我把它一口一口的融化在我嘴裡,和我冰冷的心會合,突然有種複雜的感覺浮上我心頭。
「不點,妳有男朋友嗎?」家興投了十元在魚造型的販賣機裡,買一包魚飼料,然後坐在鯉魚池旁餵起魚來了。
從無到有,從有又到無,我該說有還是沒有?
「有,可是分手了。」我繼續吃著手上甜甜的冰淇淋,但我的心是苦澀的。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分手,也沒有安慰我,我猜,是他認為世界上任何一種分手都沒有他與湯倩那種分手方式來的讓人傷心吧。
手上的冰淇淋吃完了,手機在這時候又響起,依然是波波打來的,我凝視著手機螢幕上波波的名字,我的手指按下綠色按鈕接起它。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去接通它,也許,是想從她嘴巴得到一點有關承易的近況吧。
承易離開我之後,我一直很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然而每次用公用電話偷打給他時,卻不敢開口,靜靜地聽著他接起電話應一聲『喂──』什麼話都不敢說。只要他跟波波幸福快樂就夠了,我相信被愛是幸福的。
接起波波的電話,卻只傳來波波啜泣的聲音,她哭得很傷心,不斷用力換氣,不斷的哭...
我很怕她成為台灣第一個講電話講到斷氣的人,而且她哭了好久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唯有持續傳來哭聲。 「波波妳還好嗎?」我不想在她哭到一半斷氣後,警察查詢通聯紀錄把我列為嫌疑犯找上我。
在我問完那句話後,波波收線了,手機還擱在我的耳朵上,聽筒那端一片寂靜。
她為什麼在哭?哭什麼?
古有明訓:禍害遺千年…
在聽完家興與湯倩的事情之後,接到波波打電話來卻不發一語的對我猛哭的電話,頓時,腦海泛起一個想法,是不是承易出事了?
想及此,一股焦慮情緒一直在我心中醞釀著,我揣測,我不安,心跳隨著腦海許多的聯想而劇烈跳動,於是,我決定打電話給承易。
為了不讓他知道是我打的,我向家興借手機,然後按下一組在我腦海根深蒂固的號碼,幾秒後,通了。
我聽到我最思念的聲音,聽到那抹輕應聲,我的心重重地放下,謝天謝地,承易沒有事。
知道他安然活著,我還是沒有掛上電話,我貪心的希望他多發幾句我懷念,我思念,我愛的聲音。
「怎麼不說話?妳是誰?」我的淚水隨著他聲音傳來而落下。
承易…
霎時,我貪戀的聲音消失了,手機影幕還亮著藍光,看著它,我的心被它幽藍光凍僵,所有貪戀隨著那道光消失而停止。
我把手機還給家興,也投十元在販賣機裡面,換來一包魚飼料,我側身背對著他沒有說話,不斷的將飼料灑在水面上,五顏六色的鯉魚由家興眼前不段往我這邊游來。
夠了,這通電話夠溫暖我的心了,他現在是幸福的,也許是他跟波波鬥嘴,才讓波波難過得打給我,發洩她的情緒而已,我心裡這麼想著。
「別餵了,它們會撐死的,妳不知道魚沒有飽足感的嗎?」家興在我身後說著。
放下手中的飼料,轉頭給他一個微笑:「家興,走吧!我想回家了。」我將眼底的淚水吞回去。
家興看著我的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覺到我內心的失落,慌亂逃避他的眼神後,轉身走向遊客中心,穿過走廊由另一個門走出去。
「不點,感情就像剛才我們餵的魚一樣,我們不能學魚折磨自己,適度就好,要懂得放下,只要妳放下,輕鬆的是妳,自由的也是妳。」家興踩著輕鬆地腳步跟在我後面說著。
我想,他不但看穿我的心,同時也在暗示著我什麼,我沒有回答他這段話的感言,我只有不斷往前走,不斷的想承易,腦海不斷迴盪他的聲音,不斷地在家興面前隱藏真正的自己。
回到家,已接近中午,大嫂買了便當給我吃,我翻動幾下便當盒裡的飯菜,隨便吃幾上幾口再把它合上,放在桌邊,然後上樓去再拿起我放在床上的藍色休閒鞋,又把自己埋在思念裡。
家興的話一直在我心裡盤旋,他說的沒錯,愛情就像餵魚一樣,適度就好,懂得放下,輕鬆、自由的是我。
聽承易在電話那端的聲音,我聽不出來他是不是快樂的,但我確定他不是傷心的,他的聲音讓我感到他很平靜,這樣就夠了,我該學習面對他已離我遠去的事實。
第二天下午,我與家興又在街上碰到,他告訴我他要坐車去台中了,看到他臉上揚著希望的笑容,溫和的臉上我找不到昨天在親水公園那個對未來絕望的他。
我覺得家興跟我一樣,都在用思念在支撐自己心靈,讓自己勇敢的走下去。
我在心底祝福他,希望他能真正快樂,早日找到能代替湯倩在他心中的女孩,帶他真正遠離悲傷。
我知道短時間很難,但看到他臉上的笑臉,起碼,我相信他會堅強的走下去。跟他比起來,我覺得自己又懦弱了許多。
家興走了,為自己未來展開新的旅程,而我,也在他走後當天傍晚坐上火車回到台北。
從家興身上,我學到了堅強,決心開始試著放下承易對我的那份愛,然後從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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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北的第二天中午,子修毫無預警的又從宜蘭上來台北找我,當我接到他的電話時,我很錯愕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更加不知道我是否該出去與他碰面。
「子修......我腳拐到無法走路......我下午還有課,我想我......們.....」我不只轉移話題的功夫爛到家,就連說謊也說的這麼零零落落的破綻百出。
「沒關係,妳出來我幫妳看看嚴不嚴重。午飯的時間而已,不會耽誤妳回教室上課。」他覺得這不是理由,還是堅持要見我一面。
為什麼我說謊都不先用大腦擬個草稿?
為什麼每次說謊就會心虛到結吧?
早知道說謊這麼難、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一定在小學開始就去補習說謊技術,以備不時之需。但我想,也是朽木不可雕也,因為我天生不是說謊的料。
走出校門口,子修在大門旁一角等著我,看到我出來他立刻給我一個微笑:「珊珊,我在這裡!」而他站的那個角落,也是以前承易常停留的地方。
如果眼前的子修換成是承易的話,那該有多好......但是,可能嗎?
不可能了,承易已經在淚水、失望、悲痛中做出分手的決心,更用斷絕連絡以及回到波波身邊來証明他對我的疼愛。現在的他,應該是跟波波幸福甜蜜的在一起享用午餐的時刻,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裡。
「妳健步如飛,看起來沒事啊!」看吧!我就說我天生不是說謊的料子。「走吧,中午要去哪裡吃、想吃什麼,由妳決定,我都沒意見。」子修一臉客氣的看著我說。驀地,我腦袋一片空白的笑著望著他。
這就是子修跟承易不同的地方,此刻如果是承易,他會先安排好下一步要做什麼,而個性柔嫩的子修則用順從尊重的方式欲蓋他貫性的沒主見。
他不了解,雖然我擁有獅子這個頗具威嚴名詞的星座,但除了驕傲、固執以外,卻一點也沒有星座上說的大女人特質。因此,我也跟一般女生一樣,也喜歡被人保護的感覺。
面對他們兩者截然不同的個性,當然略帶點霸道又細心的承易就符合了我想被保護的條件。
當然,並不是子修不好,也非他沒個性或者不用心,而是他愛上錯的人。
我不知道他今天單獨來找我的目地是什麼,但在那一晚收到他傳的簡訊之後,我決定跟他之間再保持更遠一點的距離。因為,我不想讓他浪費時間在一個始終不愛他的人身上,更不想讓他再一次錯以為的放飛自己的情感。
「那我們去前面那家速食店吃ㄧ吃就好了。」我隨便指著附近一家小餐館說著。
「好啊。」他一向如此隨我意,尤其跟我單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曾有過意見。
坐下來點完餐後,除了餐館裡那些為填飽肚子的路人甲乙丙丁以外,沒有第三者隔在之間的我們,慢慢地讓氣氛逐漸凝聚,整個空氣霎時感到好稀薄,胸口一團氣籠罩著。
言談之間的氣氛不是很自在,沒有任何情緒情感且僵硬,沒說話的時候,彷彿對面坐的只是同桌吃飯絲毫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點的燴飯來了,拿起湯匙把黏稠的湯汁與白飯混合一起,接著一口口送進我嘴巴裡,除了低著頭吃飯,還是吃飯,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向他說出心裡希望他對我放棄的想法,我不想再一次慘忍刺傷他,也不想把我的哀愁帶給他,讓他不快樂。
這一餐也是自承易離開我後吃最多的一頓。
「珊珊,我......上星期傳的簡訊,妳懂我的意思嗎?」我猜,這就是他來找我的主因。
「我懂。」我有點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我真的會等妳。」聞言,我差點噎到。
「喔。」我應答的很輕很淡,我不知道我這一聲:喔,是為什麼而答,是敷衍,還是默許?
勉強讓自己吃完這一餐,走出餐館,子修跑去7-11買了飲料,再送我回學校門口。
驀地,在剛才子修等候我的那個腳落;就距離站在我與子修不遠處,我看到一臉淡然又憔悴的承易,靠在圍牆旁,我的心猛然地顫抖了一下,難以置信自己的雙眼所看到的一切。
是夢嗎?
如果是夢可以不要讓我醒來嗎?
我只要這樣遠遠看著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珊,我要離開,還是留下來?」很顯然的,這一切不是夢,子修也看到他了。
「對不起......子修......」我哽咽的聲音聽起來很小,感覺很遙遠。
「珊珊,那我回宜蘭了,我會等妳。」說完,子修靜靜的往我背的方向離開了。
這就是子修,即使我知道他很不願意離開,他還是溫柔順從我的意,不會帶給我困擾。
子修離開後,承易緩緩地朝我方向走過來,望著他緩步身影,過去的回憶像放映機一樣,在我腦海重播上演。
承易,你曾是我想盡辦法要讓自己愛上的人,然而,在失去你愛的關懷之後,你卻變成我揮霍生命去思念的人。
「珊珊,我是來看看妳過得好嗎,還有,前天妳用朋友的手機打給我,為什麼不說話?晚上我回撥之後,妳朋友告訴我,妳心情不好,所以,我特地上來看妳。」承易的眼眸閃著憐惜地看著我說。
李、家、興──你既然出賣我!
毫無疑問地,我身邊確實很多善良的爪耙子。
我低著頭,默認。
「還有這個......」他由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瓶子:「這是之前要送妳的第三瓶星砂,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那天踩到狗屎大怒的坐上小黃車直奔學校後,隔日傍晚承易就帶著這第三瓶星砂難過的回去高雄。
「記得......」我鼻酸地微抬著頭望著天空,強忍著將淚水吞回去。
「它是屬於妳的,我想物歸原主。」承易將星砂擱在我眼前。
現在再給我這瓶星砂還有什麼意義?
我定定的看著它,地心引力把我的淚水落在與他之間。
此時此刻,畫面是定格的,承易沒有收回那瓶星砂,我也沒有意願想收下,因為對我們來說,無論誰擁有它,最後只有徒增一抹悲傷。
也許是我沒有勇氣再為自己增一份傷痛,也許是承易想把悲傷繼續留給自己,他慢慢將手收回,也讓那瓶星砂回到他的口袋。
「珊珊,我知道我不應該再來打擾妳,剛才讓妳很為難,我感到很抱歉。剛才那位是妳的新男朋友嗎?」他語氣裡夾雜著一絲淺淺酸酸的味道。
「不是。」我坦白地說。
我知道他只是想藉由我的嘴巴證實他心裡的答案,因為他很清楚明白,我不是那麼輕易就愛上一個人的女生,更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莫名的自尊心在這一刻又湧上心頭,我仍然強裝自己,不想全盤托出我愛他、我想他,在失去他後我用淚水堆積思念的每一天。
「珊珊,我可以跟妳要個理由嗎?一個妳分手的真正理由…我恨過妳,因為一個小事抹滅了我對妳的愛,跟我說分手。」
「你恨我?」我自己心底非常清楚,但由承易口中說出來,仍然讓我崩潰:「所以,你認為我不是因為狗狗大便事件說分手?」心思細膩如他,想必他已經在分售後抽絲剝繭的悟出那只是一個藉口。
是啊,承易,天知道,我不想讓你在這遠距離中變得不快樂,想放你自由飛翔......但此刻說出來只會讓你更不快樂。
「嗯,我當時很難過,所以我恨妳。可以給我妳真正的理由嗎?」他平靜的說著。
腦袋轟隆、轟隆的作響,看著一臉疲憊哀傷的承易站在我面前苦苦等候我給他一個理由,這一刻對我、對他來說,都是無比的殘忍,所以,我不能在分手後的傷痛裡再添一刀說出真正的原因。
既然愛何必恨?既然恨就別再愛了。
「沒有其它理由。」我表情決然,語氣平淡的說出違心之論,便低著頭便轉身,慢慢走進學校。
承易沒有追上來,但我感覺我的背後有雙哀傷遺憾的眼眸目送我離去的身影,全身頓時寒透骨裡。
『......我恨妳......』耳邊迴盪著承易說的那句話,霎時,回宿舍的路突然變得好孤獨、好遙遠、好悽涼......
對不起,承易,我真的不想再傷害你,不求你原諒我,只盼你會找回你原本的快樂,我要你幸福。 飛吧--承易......
我留下承易破碎的心,帶走他所有的愛情揚長而去......
我此時的心境,就像冬日裡寒流來襲時冷的直發抖,終日盼望夏天的來臨;到了夏天被酷熱的太陽曬到脫皮時,又懷念冬日不傷人的暖陽,是一樣的道理,一樣的矛盾。
走到這一步,我恨死自己的怯懦,對自己不明朗態度更是咬牙切齒,難道我做人就不能稍微乾脆大方一點嗎?難道我就不能像波波那樣勇敢一點去爭取自己幸福嗎?
然而,我跟承易的感情就此劃下句點了嗎? 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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