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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死震撼了整個校園,每個人都在揣測她會跳樓的原因。而究竟是什麼不堪負荷的因素讓她有這樣的勇氣做出如此驚人之舉呢?那一臉恬靜,看起來柔弱的她,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就在鐘采菁跳樓的這個夜晚,原本還有幾顆星子閃耀的夜空,突然下起了令人驚心動魄的大雨,雨水像一塊白色大布簾,將偌大的校園整個吞沒了,彷彿就連老天爺也在為這條年輕的生命感到惋惜而落著淚。
這個夜異常的冰冷,好冷、好冷。半夜我突然發起了高燒,睡我隔壁床的學妹被我痛苦的伸吟聲給吵醒,然後將日光燈打開再搖醒文婷。
「莊雅琳,妳還好吧,哪裡不舒服?」昏昏意識中,我聽到文婷的聲音。
「我全身好熱,好難受……」我在意識即將殆盡前努力的擠出這些話,然後很疲倦的閉上眼睛。
昏沉中,火燒般的身體宛如小鐵釘被吸入大磁場一樣,掉進一個未知的空間裡。當我睜開眼睛時,映入我眼簾的是一片白色景象;所有東西只用黑筆勾畫出輪廓的白色世界,像一幅素描畫,沒有任何顏色點亮它。
這是什麼世界,難道我死了嗎……
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什麼事了,連續做了幾場類似這樣的夢之後,我又聽到文婷的聲音。
「雅琳……雅琳……」她用力搖晃著我的身體,語氣聽起來擔憂且急促。
一股強大的魔咒又把我從白色世界裡喚了回來,努力張開沉重的眼皮,我看到文婷的臉瞬間在我眼前放大,嘴裡不斷喊著我的名字。
「文婷……」我輕喚著。話從我灼痛的喉嚨發出,呈現出沙啞的音色。
「快起來吃藥,我還要趕回教室去上課。」她將我的身子扶坐起,把幾個像糖果顏色的藥丸放在我嘴裡。
「妳有幫我請假嗎?」接過她手中的水杯,我喝一口水,仰頭將藥丸吞下後問。
「當然有。妳睡一天一夜了,顧雲很擔心妳,他人就在樓下,說要載妳去醫院,妳覺得怎樣,要不要去?」她將我放下然後蓋上被子。
「顧雲……」還來不及回答她,眼一黑,又立即昏睡過去。
就這樣我病了兩天,就在文婷笨手笨腳卻照顧得還算周到之下,我的身體慢慢恢復體力。
第二天下午再度醒來時,文婷跟學妹都去上課了,寢室裡一片寂然。
掀開被單走下床活動筋骨,接著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我看到桌上有張灑著微細亮片的聖誕卡,打開一看,上面寫著:雅琳,聖誕節快樂!再往下瞧,右下角送卡人名字:顧雲。我想這是他交給文婷帶回寢室放在我桌上的。
十二月二十五號聖誕節,這是一個既溫馨又浪漫的日子,我決定送一個『禮輕情意重』的禮物給顧雲。至於該送什麼呢?聰明的腦袋左思右想,我花不到三分鐘就有了答案。
打開抽屜,取出顧雲送我的兩枚遊戲代幣,換好衣服走出宿舍,來到了金飾銀樓店,然後拿出代幣交給老闆。
「小姐,這不能賣,這不值錢!」老闆拿著放大鏡鑑賞完搖著頭說。
「老闆,我不是要賣它換錢,我想請你在它們身上打個洞,然後套上小環,我要做成項鍊。」我尷尬的笑了笑,認真的解說來意。
聽完,銀樓老闆一臉恍然大悟,很快的在代幣上打出兩個洞交給我,「小姐,要銀鍊子嗎,我這裡很多,隨便看看。」
於是,在老闆半慫恿下,我選定兩條粗一點的銀鍊,然後套在小圈環上,遊戲代幣就這樣成為兩條獨一無二的項鍊。
跨出銀樓店,接下來就是該為它包裝。我轉到精品店買了一對淡藍色和淡粉紅色的盒子。淡藍色是快樂的顏色,我把其中一條銀練放在淡藍色盒子裡的海綿上,另一個放在象徵期待的粉紅色盒裡,接著回宿舍打電話給顧雲。
「妳好點了沒?」他問。
「好很多了。我看到你送的卡片了,謝謝你啊!」我爽朗的說著。
「沒什麼,只是一張卡片而已。既然身體好多了,晚上一起吃飯過聖誕節吧!」
「芸居室嗎?」我問。
「都可以。不過,不曉得老闆娘介不介意我帶外食進去就是了。」
「帶什麼,你不會想帶一隻火雞吧!?」我還真是天真的以為。
「答對了,就帶妳這隻火雞母!」
「去死啦!」我對著電話叫著。
傍晚六點,我帶著淡藍色小盒子再度踏入芸居士。今天生意看起來不錯,一眼望去滿桌客人,我想是因為聖誕節的關係吧。我點了杯檸檬雪碧又走在角落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雅琳!」約五分鐘後,顧雲也來到芸居室,將六人份的披薩盒放在桌上,「這就是我們今晚的聖誕大餐!」
抬頭迎向他燦笑的臉:「你把火雞肉做成批薩了喔!」我玩笑的說。
他用關懷的目光望著我:「聽妳口氣精神不錯,應該好得差不多了,我可放心了。」他笑了笑,邊說邊打開披薩盒子。
「當然囉!聽到你說要請吃聖誕大餐,病都自然好一大半了!」在這輕鬆的氣氛下,我打開背包拿出淡藍色預備好的盒子,「這送你,我把你上回送我的遊戲代幣做成兩條項鍊,一條給你,當作聖誕禮物。」
他暫停手邊的動作接過淡藍色盒子,接著打開它,我看到他眼睛裡躍起一份驚喜。
「妳頭腦不錯麻,一枚平淡無奇的代幣妳也能將它變成一條與眾不同的飾品。」他讚賞道,歡喜的笑容點亮他俊逸的臉。
「你說過這代幣是紀念妳跟我第一次看電影。那麼我想,既然是兩個人共同創下的第一次,就不該只有我一個人去保留這段回憶……」本來我還擔心他會不喜歡,或者是取笑我什麼的,現在瞧他開心的模樣,總算可以鬆了一口氣。
『我還希望往後你所有的回憶都只保留我跟你的記憶,就像你對桑妮的回憶一樣,又深、又多、又難忘……』望著他,我將這些話幽緩的往喉間沉下去。不是沒有勇氣說,而是怕說出來之後,那隱藏在曖昧裡如蠶絲般的情弦會經不起撥動而斷裂,退回到朋友的界線裡。
他點點頭,「我同意妳的想法與作法,這條項鍊我喜歡,真的!」聽他這麼一說,我心裡雀躍不已。
「那你會將我們經過的記憶永遠留在你腦海裡嗎?」在輕鬆的氣氛下,思緒很快的就湧了上來。
聞言,他一瞬斂下眼簾,好看的笑容稍稍減弱,再度抬眸時用很肯定的眼神看著我:「雅琳,雖然我的腦海裡裝的都是桑妮,但我會在角落的位置娜出一個適當的位子來裝載它。」
角落……我的心揪緊了一下! 對我而言,這樣的位置很殘忍。我質疑,是不是我把兩人曖昧的世界想得太美,才使得自己沒有氣力承受這樣傷人的位置?
「一年多要收藏一份記憶真的有這麼難嗎?」我的心跳一瞬間起伏,但聲音很輕,輕得如飄在空氣中無力的雨絲。
趁著他沉默在思考的時間,我穩定一下情緒,用微笑來掩飾自己,等他給我答案。我不知道這時候為什麼要強顏歡笑,但我可以確定的是,這種酸澀情緒下所呈現出來的偽裝技能,是在海邊發現自己已欲罷不能的愛上他之後,就成為在他面前改不掉的習慣了。
「桑妮給我的不只是一份記憶,還有她的微笑、音容、動作,以及無法數記的點點滴滴。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將她收藏起來,在這個沒有她的世界裡,我的生命是黑暗的,這些記憶就是支撐我活下去的靈魂。」他掛著溫溫的笑容說著,眼眸裡呈現出一份平靜,字字句句充斥著來自他心靈根深蒂固的愛情。
這些話聽進我耳裡滿傷人的,但卻又說不清楚它究竟傷了我什麼……低下頭悄悄的由鼻息用力吸入一口氣再緩緩排出.,歡度節日的愉悅心情不斷的在一條迂迴的曲線裡往下滑。
接著,不知為何,他豁然展開一抹燦笑,如獲釋放地重重鬆出一抹氣息,「好了,今天是聖誕節,別盡說這些了,我肚子好餓喔!」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還絲連著的披薩遞到我面前:「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吃,就隨便點一個南洋風味,妳吃看看吧!」
「我不挑食的!」我再度揚起嘴角微笑,很努力地微笑,因為今天是個應該歡笑的日子。
就在接過他手上披薩那一刻,心底竄過一抹莫名的感覺──我終於領略到,原來我跟他都是活在愛情世界裡很輕易就將自己偽裝起來的人,差異只在於引發這項潛能的因素不同罷了。
一九九七年終前,我就這樣過了一個,又苦、又酸,卻又帶著淡淡甜味的聖誕節。接著幾天後在高雄市政府舉辦的跨年煙火晚會中,我、顧雲、文婷、浩民,一起歡送了我們相識的這一年一九九七,在一片興奮的倒數聲中迎接充滿希望的一九九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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