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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美如藍絲絨般的蒼穹下,輕飄著白白柔柔的浦公英,那是折翼天使的羽毛,也是戀人脆弱的心靈,一點點晃動,一絲絲輕風,都可以讓愛遠去,留給天空一場美麗的曾經……
一九九八年元旦過後,期末考也終於在扼殺我不少腦細胞、毀滅我理智前結束了,再過幾天眾所期盼的寒假就要來臨了。
而從一月起,天空就像小孩的臉一樣,說變就變,早上還有一點陽光露臉,過了晌午立刻又烏雲密佈了起來,使這個一向熱情的南台灣變成一個喜歡戴上灰色面具的城市。
這年是罕見的聖嬰年,台灣春季的降水量明顯高於氣候值,氣溫也十分異常,自一月份起,整年平均溫度是自一九七零年以來的最高峰,同這一年也大爆發腸病毒肆虐全台的疫情。
「好像要下雨了耶!」走出理學院大門,文婷抬頭看著灰矇矇的天空說。
「沒錯,快回宿舍吧!」我無奈一聲。
當我走下階梯踩在學院校的柏油路上,身後驀然有個女音很心急地喚聲文婷的名字,我詫異,愣了一下轉頭探望。
「不好意思打擾妳們一下,我是鐘采菁的好朋友……」這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女生,而她的樣子有點來者不善的感覺。
「同學,有事嗎?」我勉強的笑笑,很困惑的看著這個自稱是鐘采菁的朋友的女生。她找我們做什麼,為何要做這樣的介紹?
「妳們知不知道鐘采菁怎麼死的!?」這女同學的眼中閃著瞧不起人的眸光,讓我有點不喜歡。
文婷微皺著眉:「我們當然知道,她是跳樓死的。」
「那妳知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跳樓?」她再問。
「不知道耶!」文婷搖搖頭,再度搶先回答。
「沒錯,我們跟她不熟,怎麼會知道她為什麼要跳樓。」別說她那個腦袋常打結的人不知道,就連我這個算得上小聰明的人也猜不出來她為什麼要跳樓自殺。
女同學一雙冷淡的眼眸朝我橫一眼,再落回文婷臉上,「警察在采菁跳樓的現場找到她寫的遺書,她在遺書上提到,學校容不下她,請她休學,同學看不起她,不斷在背後謠傳她的事情,她受不了大家對她異樣眼光……等等。陳文婷,我查出來了,妳從九月起就不斷在背後廣散她的事情,最後搞得眾人皆知,是妳害死采菁的……」她很激動地指著文婷,以十分嚴厲的口氣指控著。
聞言,我轉頭與文婷對視了兩秒,她的表情除了與我一樣震驚之外,還有一瞬惶恐,然後默默的低下頭接受她的指責。
「等等,這位同學,妳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人都死了妳想要文婷怎麼做?」當我問完的同時,我才驚覺,這句話裡也包含了認同她的控訴,心裡感到很對不起文停。
「寫一封道歉文貼在公佈欄,三天後燒給鐘采菁!」她終於說出來找文婷的目的。
文婷沒有再出聲,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在用手輕輕抹去眼角的淚。
基本上,我認為寫這沒有什麼,但,貼公佈欄這個舉動做出來之後,等於是要文婷對全校的人承認她是背後真正害死鐘采菁的人,我覺得這個罪名太沉重、太傷人了!
我替文婷問來了一個麻煩後,凝聚的氣氛一度悶默不語約三分鐘時間,這時間裡我不斷暗罵自己愚蠢之外,還在想其它以表歉意的法子。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方式嗎?」我打破沉默再問,因為我真的想不出來。
「我寫。」文婷嚥一下喉嚨,冷不防的從嘴裡溢出這兩個字。
「文婷……」我暗地扯一下她的衣角,向她擠眉弄眼,示意著別這麼衝動的答應。
她看著我,很無奈的淺笑:「沒關係。」說完,逐漸收起笑容。
「妳……」既然當事者已點頭,這時候我就沒有資格再發表任何意見了。
「那妳寫好之後拿給我,我是文學院英文系的,我叫王麗容。」她的臉上依然沒有悅色,說完便轉頭離開我們身邊。
那位同學離去之後,我跟文婷並肩靜默的繼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真的不知道方才文婷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很明顯的,她也認為鐘采菁的死她難辭其咎,才會斷然答應。我有點擔心她往後會陷入這個陰影之中,而無法脫身。
「文婷,妳還好嗎?」身為她的朋友,看她一臉莫展的低著頭,心裡彷彿懸掛著一顆石頭般,很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著,沒有說話,表情明確地告訴我,她並不好。
人總是會有犯錯的時候,對於自己種下無法彌補的錯,她勇於認錯,這是對的,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痛苦掙扎中去認下這個錯。反方向再回到原點思考,如果文婷在傳撥鐘采菁八卦消息時能用關懷的方式去代替,或許會讓她感覺到一點溫暖,她也就不會輕生,這個錯就不會有了。
從文學院走到宿舍大約十分鐘時間,以往跟文婷打打鬧鬧的走著,很快就到了,可在兩人沉默行走中,我感覺好像有一世紀這麼長,永遠也到不了似的,好累。
走進寢室,文婷放下課本後馬上跑到床上,然後把自己藏進被窩裡。我走過去要安慰她,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起來,讓我嚇了一跳。在寂靜的空氣裡,突然冒出一陣鈴聲,確實滿嚇人的,把我腦子一堆想安慰她的話都給嚇縮了回去。
「顧雲,有事嗎?」接起電話,我問。
「雅琳,我人在操場,我有東西要給妳,妳過來一下。」
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麼事,但這是他第一次約我在校園內見面,讓我覺得很詭異。
「喔好,那你等我,我馬上去。」我沒有考慮太多。應允他之後,我隨手打開窗戶看一看天空,直覺快下雨,翻出一把折疊式雨傘帶著,立即走出寢室。
∼*打開一幅畫的手,怎麼也找不回你我之間那條叫牽引的線*∼
放眼望去,偌大的校園用走的,真的是不智之舉,就連在旁邊的狗兒也張開嘴吐著舌頭哈哈哈的在笑我!我在心中發誓,下學期一定要帶我姊的腳踏車來學校;如果她反對,起碼也要弄個滑板車來滑滑,總比一步一腳印的踩在柏油路上來得強!
繞過一棟教學大樓走到操場邊時,雨開始從天空傾瀉而下。這場雨下得又急又猛,我手忙腳亂地趕緊打開手中的傘放在頭頂上,一雙眼開始找尋顧雲的身影。
雨水憤怒地打落在我的傘上,我邊走邊想著,不知道顧雲是否還在這操場上……就在草皮另一端的大樹下,我看到他背對著我的方向坐在地上,全身溼透的抱著一支吉他,像發瘋似的狂敲著他的琴弦,在大雨中唱著羅大佑的戀曲1990,這景象令我胸口難過而閉上雙眼,心裡的雨如瀑布般奔騰而下!
我慢慢走到他背後,將手中的傘默默舉過他的頭頂,為他撐起一方晴空。驀然,他抬頭看著我,這瞬間,我看到雨滴不斷的從他髮尾滑落在他的臉上,深邃的眼眸寫滿了哀傷。
「下這麼大的雨為什麼你還不走!?」我不懂,在大雨中彈吉他會比較陿意嗎?
「跟妳為什麼還要來的原因是一樣的。」他毫不思索地應著,緩緩站了起來。
他這句話意裡透露出他已摸透了我的心,這個訊息讓我心裡有點惶恐,沒有勇氣去思考他到底找我做什麼,也不想去揣測他瘋狂行為背後的原因,思緒在這瞬間完全停擺。
「雅琳,明天早上我要回南投了,不再回來。」說著,他將外套拉鍊往下扯到底,從懷裡拿出一張捲成吸管形狀的畫紙。
「不再回來,這是什麼意思?」我驚愣了一下。
「我決定回去南投面對桑妮已不存在的世界,不再繼續留在高雄逃避。」他眼眸裡閃逝一道異常冰冷的光芒,他的聲音幾乎是緊繃的。
「既然你選擇面對了,為何還要回去,留在哪裡不都是一樣的嗎?」我倉皇地看著他,還是無法理解他的話。
頓時,他一臉猶豫。我看著他明亮的雙眼,有幾根雨水濕潤的長髮掠過他的額間,垂過眼前。我不懂他深邃的眼眸裡到底隱藏著什麼,竟然讓他變得不會發言表達。
「這張畫,是我第一次在芸居室看到妳時刻在腦海裡的景象,臨走前,我想將它送給妳。」他很明顯地逃避了我的問題,沉沉嘆了一口氣說。
疑惑地接過他手中八開圖畫紙,捲開它,這是一幅人物畫像,跟我在校刊上看到的那幅名為:記憶中的微笑,是一模一樣的,我驚訝得張開嘴,下巴差點垮了下來。
「這是第一期校刊上的畫像:記憶中的微笑。原來是你畫的,而你畫的人是我?」我困惑的問。
「沒錯,是我畫的。當妳第一次對我笑時,我腦海又想起了桑妮,因為……妳有一抹跟桑妮一樣的微笑。」
「所以,這張畫像是我跟桑妮重疊之後在你腦海裡的影象?」我很不願意做這樣的分析,話一說出口,我心裡好難受,喉嚨像卡著硬塊一般,開始哽咽。頓時間,我覺得這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讓我隱藏自己。
「應該是吧,我自己當時也不確定,只是那影像一直停留在我腦海揮之不去,我才把它畫下來。」他抿著嘴,一手將額頭前的瀏海抹向後腦,低下頭,再抬頭看著我:「雅琳,謝謝妳,讓我遇見妳,還有,讓我再看到記憶中的微笑!」
語畢,他定著一雙堅意的眼神看著我,露出一抹很不協調的笑容,在這抹笑裡,我讀出一種混雜的情感,像是歉仄還有無可奈何,但就是猜不出他這些情緒背後的真正因素。
我從來沒有想過,當初在芸居室他自動跟我說話的動機是這麼的單純,而這單純的因素最後卻又演變成如此的傷人的真相。霎時,覺得全身好累好無力,當自己所堅持的等待在一瞬間崩潰時,所有疲憊感都會湧現。我想,就是他對桑妮那份濃厚的情感讓我堅持,最後也讓我感到疲憊,無法承受。
但顧雲始終對桑妮不會有疲憊甚至是厭倦,所以,當他對著與她有相同影子的人時,才讓他無法自拔甚至迷失。也許,這就是他一直無法從桑妮的回憶中抽離的因素之一。
他決定離去的原因究竟是真的選擇面對桑妮,還是選擇逃避我?
我沒有心思再去揣測始終駐留在原點打轉的情感糾葛,這時候我只聽見有抹很諷刺的聲音在我心板亂竄,笑我不懂愛情,竟然把曖昧關係的愛情憧憬得那麼美好。
「雅琳,晚上六點浩民在公寓要請我,為我送別,我希望妳也能來。」不等我的答案,話一說完他立刻鑽出我的傘下,投身大雨中狂奔而去。
望著雨中逐漸模糊的身影,驀地,我聽到很清脆「噹」的一聲,聯繫在我們之間的情弦擲地斷裂,然後重重地扎入我的心口。
一滴水珠滑過我臉頰,這是什麼,我手裡明明有撐傘,應該不會是雨水才對,那這是什麼?我迅速用手抹去這滴奇異的水珠……恍然而知,這滴水珠是由我心底流出來的,它的名字叫──心痛。
我把他送我的畫再度捲起來,抱在胸前,緩步離開操場,腦海還印著他轉身前那一剎那的眼神,天涯海角,隨風自在……這是他流露出來給我的訊息。一層逐漸濃郁的疏離感不斷在我翻騰的心海裡擴散,再擴散……
顧雲愛桑妮時他是快樂的淡藍色,是桑妮的死讓他染上憂鬱的深藍。而我因他的深藍認識他、愛上他,想把他帶回淡藍。以他的角度來看,我這根本就是愚公移山的任務,對他來說更是強人所難而艱辛的路程。
他對桑妮的堅持我非常明白,畢竟我花了一學期的時間去暸解;他決意回南投,放棄變回淡籃的原因是他愛桑妮。相對的,我想把他帶回淡藍也是因為我對他的情感。但,他卻阻斷這條線,不再讓我有機會完成這項任務。
分析完的結論是,我,輸給了桑妮那片深藍,失敗了,徹底的失敗了!
過去,我一直想找機會問他,對我的感覺是什麼,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問了,這個問題就留在彼此心中等待自己慢慢去體會。也許活在深藍的他,有一天會從記憶中將我抹去,但我知道,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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