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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你流露傷感的眼眸,霎時,天空紛飛的是殘花落葉。尖銳地刺傷,是你愛的方式*∼
回到宿舍,我將顧雲送給我的畫拿給文婷看,她的反應跟我稍早一樣,十分驚訝。
「是他畫的喔,太不可思議了,他畫的是妳!妳好厲害喔,既然可以讓他畫妳。」文婷將畫紙攤開,放在我肩膀旁邊跟我比照著,驚嘆道。
「他明天要回南投了。」我很失落地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後坐在自己書桌前。對於她說我好厲害,這樣的讚美宛如像一把銳利無比的刀刃,狠狠刺入我的心臟般,難受。
「他這麼快就要回家了喔,還有三天才開始放假不是嗎?」她疑問著。
「他辦轉學,不再回來了。晚上浩民要請吃飯,妳要一起去嗎?」
「妳……被拋棄了?」文婷將他不再回來做出這樣的聯想。這句話讓人聽了有點不舒服,但我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事實就是,我沒有走進他的心裡,不是嗎?那麼這跟被拋棄又有什麼兩樣?
我的心彷彿被文婷看穿似的,她隨即扯開了話題,「我是很想去啦,可是晚上我跟男朋友約好去吃飯了,所以妳幫我跟他說一聲:後會有期,保重。」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玩笑意味。
愛情的魔力確實不容小看。下午文婷還為了鐘采菁的事情而鬱鬱寡歡,我還一度為她擔心著,現在看來,友情雖可貴,愛情價更高。她應該是在愛情的輔導下心情才又恢復了開朗。
我的心情跟文婷這個沐浴在愛情下的花朵比起來,確實落差很大,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夠體會我現在的心境,但隨後她又說了一句讓我頓悟,也讓我灰色心情注入一線希望的話。
「雅琳,愛情是沒有時間跟距離限制的,無論是最真的愛或者是最深的痛,都不會被忘記。我覺得妳不需要這麼悲觀的看待他要離開這件事情。」
乍聽之下,我認為這只是文婷隨口說說在安慰我的話而已,也不清楚她說這句話是否有更深一層用意,但這句話卻在我腦海停留了好半晌。我懷想,或許顧雲需要的不是強迫沉澱記憶,而是需要時間來跨越深藍與淡藍之間的距離?這樣的推斷,我覺得毫無瑕疵。
思及此,我抓起背包就往門口衝,文婷被我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到,然後連忙問我要去哪裡。
「去找藍色檸檬。」來到門口,我對他笑了笑,然後關上寢室的門。
「白痴喔,檸檬沒有藍色的啦……妳找它要做什麼?」隔著一扇門,我聽到文婷罵我的聲音。
不理她,我直接到隔壁房向同系的學姊借來了一台五十CC的機車,然後穿上雨衣穿梭在高雄市街道上,歇斯底里毫無目標地找尋那種有賣國外進口的糖果店。
我當然知道檸檬都是綠色的,而且熟透一點的還有黃色。但我要找的不是一顆真的檸檬,是一種印著藍色檸檬包裝的飲料。
印象中我看過有人拿過一瓶印著藍色檸檬的透明飲料罐,當時看到的感覺是新奇之外,還知道那不是一般商店會賣的。所以我想,只要找到專賣國外進口的精品糖果店應該就可以看到了。
騎著機車,我從一心路騎到了七賢路,這其間,騎過好幾條大街,穿越數不盡的小巷,任何一家精品糖果店我都不放過。每每為了節省時間,下車詢問時我都穿著雨衣直接走進去,也惹來了不少店員對我嫌惡的嘴臉。
最後,終於讓我在一條巷內問到了。這是一間專賣日本糖果的精品屋,除了糖果之外,還賣很多日本過來的飾品。
當店員小姐聽完我的形容之後,馬上展開笑顏說:「有,不只藍色,還有很多顏色。它是日本雪碧,喝起來跟台灣的差不多,只是它的包裝不同而已。」當她解說完,我感動得差點就撲上去舔她一下,再向她搖幾下尾巴。
接著,女店員笑著引我去一個大冰箱前,伸出她彩繪得發亮的蘭花指說:「這裡都是,妳自己看要什麼顏色。」
打開冰箱,取出一罐透明瓶身印著幾顆藍色檸檬的雪碧,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就是我要的。伸手看看腕表,顧雲說晚上六點,我已經遲到兩個小時多了。我趕緊付了帳,然後快速的走出店外,發動機車往他住的公寓方向騎去。
當我來到顧雲住的公寓樓下,已整整遲到了三個小時。我停好車脫下雨衣,快速閃躲雨水跑到大門前按下五樓對講機,他從樓上為我解去大門的反鎖功能,我立刻推開門走進去。
通過爬五樓階梯的體能訓練,我帶著雪碧走進只看到顧雲一個人在的客廳,他正在打包他的球鞋。在我詢問下,他告訴我浩民臨時送貨到屏東,所以只有他一個人在。
「雅琳,我以為妳不來了。」他放下手上的鞋子,嘴角弧起高興的笑容走向我。
「我會來有兩個原因,一是跟你說再見,二是要給你這個……」我把手上飲料放在他面前:「我想跟你做個約定。」
「約定?」他皺出一團疑惑之眉重複了我的話。
我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眸:「顧雲,在你回家前,我必須要告訴你,人要為活著的人活著,不是為死去的人停留著。我想說,請你為活著的人快樂的活著,這罐雪碧上有淡藍色的檸檬,代表快樂的顏色,希望你能在有效期限內把它喝完,注入你的愛將它封起來……交給我。」我在心跳如萬奔騰中一口氣說完它,然後臉上立即竄起一陣灼熱感,低下頭。
這種做法跟心態在旁人眼裡確實很愚蠢,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根本不需要再盼望什麼,但就如文婷說的,最真的愛或最深的痛都不會因時間距離給忘記。那麼我想,過去這一學期裡一定有快樂的記憶讓他藏在深藍色的角落裡,我想用兩年的時間去期待一顆心的發現。只要他曾感受過我的存在,我相信,再深的痛楚都會經時間而撫慰掉,讓他心底的深藍轉為淡藍。
「雅琳,我承認妳是一個很好的女生,我也知道妳一直喜歡我。但請不要因此想要改變我什麼,妳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除了桑妮以外,我別無選擇。對不起,這個約定我做不到。」他別過臉去思索了半晌後,回頭斷然的拒絕我。
「不是做不到,是你不想去做……既然對自己這麼有信心,為何拒絕?」我一度說不出話來,使勁的扭緊胸口衣襟,拼命地忍住想哭的衝動。但是很困難,他的話字字如刀似芒,不只鎖住我的喉嚨,也讓我落下激動的淚水。
他從桌上抽張面紙給我,一雙專注的目光凝視著我,瞬間彷彿已看穿了我的靈魂似的,接著由鼻息長吁一聲,「既然妳堅持,我就答應妳,跟妳定下這個約定!不過……」
「這樣就夠了!」我猛然吸入一口氣,並打斷他想說下去的話,因為我明白他想說什麼。破涕露出滿意地淺笑,我再度將藍色檸檬雪碧遞給他,他看著我手上的雪碧遲疑了兩秒,然後才收下它,轉一轉,看了看。
雖然這個約定是在我任性的情緒中,他迫於無奈下點頭而奠定的,但我不認為這麼做有錯。而會與他做如此約定的想法也很單純,全然是因為我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想要回補這個錯而已。
「保存期限,二年。」他對著飲料罐譏笑一聲,「怎麼可能……」他沒有接著說完,但他臉上透露出來的諷刺訊息,卻帶給我心裡一種很不好的感受。
「兩年難道還不夠嗎?」對他來說或許真的不夠,但,這兩年並不是全然給他,還包括給我自己。
「好了,雅琳,我不想再談這個問題。有件事我想跟妳提一下,就是,我察覺到浩民他很喜歡妳,而我相信浩民會帶給妳快樂,或許,他也會讓妳淡忘這個約定,希望妳好好把握,不要讓自己幸福溜走了……」他很認真的說。
「是嗎,或許吧……」我不以為然地敷衍他,勉強地苦笑一聲,隨後沉默。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這全是他以個人的角度去揣測與認為。
顧雲望著我,好像想再說什麼,但卻沒有開口。
之後二十分鐘,我們之間是沉默的,他忙著整理衣物,而我就在他進進出出房門中看著他的臉,將他的五官牢牢地刻在心板上。
浩民帶了三大袋食物跟飲料進門後,接著,我什麼都沒想,也不願意去想,就這樣帶著虛偽的笑顏吃喝著送到我嘴裡食之無味的道別餐……
第二天一早,浩民開著發財車載著顧雲去火車站,我也跟著去送行。坐在車上,眼神停滯地望著窗外景物飛逝身旁,我的腦海如停擺的老鐘,思緒是一片空白,心情上完全沒有一點紀錄。是刻意不想去住入些什麼,還是沒有勇氣去承受?這樣異常的意識情態,我想不出該用什麼形容詞來說明它。
到了火車站,我跟浩民買了月臺票陪顧雲通過驗票口,踏下月台階梯,北上的自強號列車就停靠在左手邊軌道上。站在列車旁,浩民感傷地伸出手臂越過他的背,在他肩上拍了拍,要他保重,然後送顧雲走向列車門。
顧雲將手中背包甩過肩,雙腳踏上列車箱,驀然回首看了我一眼,對我笑了笑,給人一種很豁達的感覺,但看在我眼中,那抹笑,是世界上最痛刺人心的笑容。我抿著嘴,嘴角弧起一線淡淡的笑意給他,這個笑,我笑得很牽強,也很苦澀,但卻也包含了一個期待。
不到一分鐘,月台響起尖銳刺耳的警鈴聲,載著顧雲的列車緩緩啟動……我知道,此後他將再度封印起自己,穿起灑脫的武裝,掛上一張看起來豪邁的假笑容,退回到那黑暗籠罩的深藍色裡,活在他記憶的天空下,那塊不再被上帝眷顧而少了陽光的世界。我除了憐憫以外,還有一份深深的祝福。
「顧雲……」列車箱一節一節呼嘯越過我的身旁,激起一陣強風,我的心跳在這時候很明顯的起伏,不由主唸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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