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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一袋餅乾飲料來到教會門前,浩民先行走上階梯,然後敲了幾下門。半晌,門內傳來一抹問我們找誰的中年男性嗓音。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們借住一晚嗎?我們找不到旅館了!」浩民很誠懇的對著門說。
我聽到門內有腳步聲向我們逼近,接著,兩扇門左右開啟,站在門中央的是一個身材微胖的大叔。
大叔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我們,一臉親切的說:「不嫌棄的話,教會後方還有個小房間,今晚你們就睡那裡吧。」
天哪!牧師大叔的話宛如黑夜裡忽現的一盞明燈啊!我真想撲上去抱住他,歡呼一聲一聲:牧師爸爸你好帥!
不過,感動歸感動,我沒有這麼做,因為我怕他會以為遇到一對瘋子,然後拿掃帚把我們轟出去,到時候就真的要睡鎮公所了。
我跟浩民連忙哈腰道謝後,跟著牧師身後越過教堂大廳,來到一間小房間裡。這間房雖然小,但整理得很乾淨,棉被上還有太陽的味道,使人有種回到家的感覺一樣。
「雅琳,妳知不知道人死後為什麼會冰冰涼涼的?」浩民悠閒地半躺在床頭說。
「沒有呼吸當然是冰涼的。」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他搖搖頭,一臉得意的淺笑,「錯!大錯特錯!」他比出三根手指頭,「給妳三次機會,還剩兩個,快猜。」
我困惑著,理論上,人死後沒有了呼吸,心臟就不再跳動,一切新陳代謝作用就會停止,身體終究會轉變成冰涼的屍體。我猜的一點也沒有錯,為何是大錯特錯?
「因為死者生前吃很多冰!」我瞎猜一通,因為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來。
「錯、錯、錯!請妳認真的回答。還有一次機會!」他的笑容開始有點詭異。
我再一次努力的想、用力的想,半晌,「我猜不出來!」聳聳肩、搖搖頭,我豎起白旗投降了。
「哈哈哈!豬小妹,我告訴妳吧,因為『心靜自然涼』啊!」答案揭曉後,他突地跳下床捧腹狂笑了起來。
「去死啦!」我踹他,「那麼生病發燒的人你怎麼解釋?」我被他耍得有點不甘願。
「哈哈哈……等等……妳讓我先笑完!」他繼續無法控制的大笑。
「有這麼好笑嗎?你頭腦理智一點……」看他笑得欲罷不能,我真怕他就這樣笑死了。
「哈哈哈哈……」還在笑。
「唉呦,我的媽呀笑死我了,好久沒有這樣笑了,肚子好痛!」他說這句話時,已經是大笑五分鐘之後。「妳剛問什麼,發燒的人是嗎?我跟妳說,發燒的人就是『心亂如麻』那就要看醫生了,醫生看不好就心靜自然涼了!」
我對天花板翻一下白眼,雙手盤在胸前,瞪著眼前繼續狂笑的神經病,「你的邏輯一點也不好笑!」
「欸,我笑,不是在笑問題的答案,而是妳剛剛認真在思考的表情,好呆……」他取笑道。
「姜浩民,你這鬼靈精,這問題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周星馳說的!」
「周星馳是吧,好!那換我問你,水要怎樣才能快速變成冰?」此仇不報非君子。我不甘示弱地也丟給他一個問題。
「水要怎樣快速變成冰喔…..這個……」 終於,他停止發笑,坐回床邊,努力地思考我給他的問題。
「快猜,而且你只有一次機會,因為我想睡覺了,不想跟你抬槓!」
「這根本不用多加思考,最快的方式就是放冷凍庫。」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我。
「大錯特錯,還錯得離譜。」我乾咳兩聲,清清喉嚨,「答案是,『水』字左邊加兩點就變成『冰』了,這是最快速的方式!」說完,我有一種報了血海深仇的快感,而大聲乾笑三聲,「哈、哈、哈!」
「呿……」他發出一陣噓聲,笑了笑。
一小時過去,我和浩民各自洗完澡後,他拿起一件棉被一個枕頭丟在地上,打開雙腳大咧咧的睡在地板上。
「豬小妹,早點睡。」他看了我一下,隨後閉上雙眼。
∼*倘若愛你是一場美麗的錯誤,為何不讓錯誤繼續美麗*∼
窗外街燈灑進一地矇矓在小房間的地板上,這個夜,我的心溫溫的,但卻還不夠暖,感覺上好像少了些什麼,而又多了什麼。但今天我是快樂的,就如顧雲離開前一晚說的,浩民會帶給我快樂,我相信,也體會到了,浩民確實在他離開後那一天起,就帶給我無限的快樂,這一切,我感激在心底。
同時我也明白,他帶我來蘭嶼的目的是希望我一點一滴的忘掉顧雲,所以,我開心的玩,開懷的笑,自私的用自己的歡笑把浩民留在身邊,因為,我害怕失去這一切,害怕面對沒有顧雲的日子。
睡到半夜,不知為何,我突然甦醒,耳邊隱約傳來海浪聲,引我心情陷入一片惆悵。上半身移靠在床頭,看著在地上熟睡的浩民,說不出的歉疚充斥整個胸懷。
「妳怎麼醒來了?」浩民翻個身,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著我問。
「我把你吵醒了是嗎?」我輕聲的問。
「沒有。」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是不是睡不習慣?」
「應該是吧!」我點點頭。
夜晚有一股寧靜的氣氛會讓人情緒籠上一層低氣壓,這樣的情緒其實很容易消洱,只要說幾句話就可以消散。但,在我回答完他的話後,空氣中陷入一片沉靜,那樣的情緒仍然沒有退去的跡象。
「雅琳……妳是不是在想顧雲?」片刻後,浩民低聲的問。
「嗯!」我想,我最終還是沒有逃過浩民的眼睛。雖然心情隨著問題而擺盪著,但我還是沒有刻意隱瞞。
「妳跟顧雲一樣,都好固執。妳明知道他忘不了桑妮,為何還要抱著一點希望來折磨自己?妳應該要找一個保護妳、愛妳的人才對,而妳身邊一直都有這麼一個人……」寧靜的氣氛讓一向開朗的浩民突然感性起來了,我有點錯愕,不太習慣。
「妳跟當年的桑妮不只長得幾分相似,而且還……」他頓了一下,似乎有所顧忌而欲言又止。
「原來你也認識桑妮?」我詫異,小心地探問。這話題讓我有點敏感,想多了解一點,但卻又害怕知道得過多。
「何只認識,她還曾做過我一個月的女朋友。」這句話著實讓我感到震驚,整個人從半躺狀態立即坐直了起來。
「真的假的?」我有點不信。
「高三那年,我跟顧雲同時認識桑妮,也愛上桑妮,我向她表白,她一口答應跟我交往。一個月後,桑妮哭著告訴我,她心裡愛的人其實是顧雲,因為要刺激他才答應跟我交往的。」他發出一聲冷笑,這一聲笑裡,還夾帶著無奈感。
「然後呢?」我下巴差點垮了下來,心裡還有一種心酸的感覺泛起。
「然後我去跟顧雲解釋,他們就在一起了。兩年後,桑妮死於車禍,接下來就是妳所知道的,就這樣。」
我明白了,原來,顧雲與桑妮那份愛情是傷害浩民而來的,頓時心裡面有點感慨。我想,當初他們兩個一定曾在愛情與友情之間痛苦的掙扎過……而那一個月的戀情,對浩民來說,想必是既沉痛又諷刺的回憶。
「你現在還愛她嗎?」我注視他兩秒,立即收回目光,因為,我看到他眼眸裡有一道與顧雲說著桑妮時一樣深幽的光芒,我沒有勇氣再視。
「早在她選擇顧雲那刻起,我就沒有資格再愛,也不再愛了。現在,對她只剩懷念。」
記憶中,顧雲說過,愛情有如深淵泥沼,千古至今多少詩人筆下也常提情為何物……那麼,愛情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從未有人能說得清楚……也許說得清楚的就不是愛情了。令我不解的是,當下為什麼會對他心動?對方有吸引人的特質,但天底下又有多少人擁有一樣的特質,為何唯獨對他瘋狂迷戀?
這時候就有人會說了,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就是會這樣。可當你想戀愛或者想結婚時,那個剛好在你身邊的人就是所謂『對』的人嗎?
對我跟浩民來說,不是!
浩民輕輕地搖著頭,「如今歷史再度重演……真是可笑,這種情感循環的遊戲到底是誰發明的?!」他突然苦笑一聲,「顧雲愛桑妮,妳愛著顧雲,而我……」他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很感激他這時戛然而止,因為那會使我……無處躲藏。
從心境的角度上來看,我一直停留在顧雲離開時的那一個位置,從來就不想去改變它,也不曾移動過。表面上我跟著浩民不斷的走,隨著時間不停的往前進,可他不知道,我的心還在原點逗留著。
我沒有說話,在他瞳眸裡,看到另一線光芒,那道光讓我開始對自己的堅持產生疑問。我反省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為何不乾脆接受浩民,而硬要改變顧雲呢?
「雅琳,我會逗妳玩、對妳好,不是因為妳跟桑妮有點相似的緣故,而是我真的喜歡看妳笑,也不是要妳忘記顧雲來接受我,對妳來說太過於苛求了,我只是想知道,在妳心裡,我有沒有一點點位置?」
這……我頓了一下,抿一抿嘴,「浩民,我很感謝你帶給我的歡笑,也不否認自己確實喜歡你,但那不是愛情。我能告訴你的是,在我心中,你有一定的位置。」說完,我轉頭看著窗外已呈現魚肚白的天色,沒有探望他的表情。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他把心裡的情感攤開來講,而究竟在擔心什麼,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正確的所以然來。
我在情感思路上已開始有點混亂並出現另一條叉路。我不曉得該不該再固執地等待顧雲變回淡藍色的那一天,更不知道對浩民的態度是否會讓他陷得越深,但他似乎已經跟我選擇同樣的路,相同的難以回頭。
思及此,我感到眼睛裡有一陣酸澀感,藉故去上廁所。在鏡中我檢視自己,看到自己眼睛裡泛著淚光,露出一臉徘徊在心中的雜亂情緒……眨一眨眼,我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堆出一點笑容再度回到小房間裡,看到浩民的神色有點像在後悔說出那些話似的,調適著自己的情緒,表情顯得很不自然。
「好啦,豬小妹,天快全亮了,再睡一下,等等再來去環島一週就回高雄!」他輕輕咳了一聲,接著露出爽朗地微笑。
「不要再叫我豬小妹!」我故作生氣對他吼一聲,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的逃避,因為,那些都會使我愧疚、不自在。
「哈哈哈哈……」他笑得開心,彷彿又恢復我所認識的姜浩民。
愛情會讓人隱藏自己真正的情緒,這點,我相信。我跟浩民也一樣,相同都在埋藏自己內心那一塊真實,明知一開始就註定是對方愛情裡失敗者的腳色,仍如飛蛾撲火般燃燒自己點燃對方的笑容。這種處在毫無希望的情感降落點,漸漸地也使人沒有勇氣去承受與面對殘酷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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