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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等待是心碎的罪魁禍首,寂寞是悲傷的始作俑者。
如果我有一雙翅膀,能穿越到你記憶中的時空,我一定常去看你,但是我沒有,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再見面,就讓一顆想念的心悄悄地陪伴你,來回穿梭在今日與往昔之間。
天色似蜥蜴的長足般,從墨色地遠方蹀躞而來,逐漸吞噬橘紅色的美麗,換上一塊黑布簾,閃閃星子悄然躍上,點亮浩瀚的夜空。
當我從蘭嶼回到學校時,已是晚上八點左右。回到宿舍推開寢室的門,房內一片黑暗,鴉雀無聲。無疑地按下門邊的開關,眼前頓時一片通明。
「文婷,原來妳在啊,怎麼不開燈?」我對著呆坐在床沿邊的文婷瞄一眼,走到書桌前坐了下來。
「妳回來了噢,蘭嶼好玩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很容易就能察覺到她有心事。
「還滿好玩的。妳怎麼了?今天沒跟男朋友出門嗎?」我打開背包,將浩民在蘭嶼撿的貝殼一個個拿出來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然後轉頭朝文婷看去。
文婷定定地看著我,沒有回答,眼眸裡散發出某種程度的恐懼與不知所措,我看得出來,那是臣服在愛情之下的情緒。
「妳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我很乾脆地問。
「對。」這就是文婷,在我面前她從不隱瞞,當然,她也知道隱藏不了。
「你們之間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可以說來我聽聽嗎?」說實在的,她男朋友我根本沒有見過,也不知道有沒有這資格去介入,但文婷是我的好友,我認為,有必要替她分擔一點。
「他……今天要求我跟他發生男女關係,我很害怕一口拒絕,他很不高興,就吵了起來。雅琳,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她除了慌張之外,臉上還隱約覆著一層哀愁。
慘了,這個問題把我問倒了,我從來就沒有思考過,當一對戀人走到某種程度的時候,接下來就要做那種事的問題。是不是自己的感情還沒有著落,所以才忽略了大多數男生認為『理所當然』的這層關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必須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因為我看到她臉上已經落下一串無助地淚水。
「文婷,我認為,妳應該跟他說清楚,告訴他,妳目前會害怕做那種事情,請他多給妳一點時間。別哭了,過幾天他氣消了,妳再找他談談就沒事了。」我俯下身伸手替她擦拭臉上的水滴,並安慰她。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滿棘手的,而我唯一想得出來的辦法是,用溝通的方式。
「我知道,可是,他說要發生關係才有安定感,這樣才像男女朋友……」她似乎不想在爭辯什麼,頓了一下,「好吧!」她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切實告訴他妳心中的想法,不要讓這種小事影響你們的感情,懂嗎?」我抽出一張面紙遞給她,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我不清楚她是否聽得懂我說的話,但在她那淚中帶笑的表情裡,我想,她的心情應該有放寬一點了。
印象中曾看過劉燁編著的一本書上寫著:人往往是兩個世界,兩個自己;一個是隱形的,一個是呈現的。一個是屬於自己,一個是不完全屬於自己。一個自己身不由己,一個自己卻可以天馬行空。
活在自己心中,做自己,天空是籃的,太陽也是溫暖的,這句說得似乎沒錯,但從身陷於愛情的心境來看,就很難有這般光景。
文婷跟我一樣,都把愛情世界想得太單純,在自己背上插上天使純潔的翅膀,放縱自己飛翔在其中。當愛情發酵到某個程度時,隱藏在黑暗中的真實面就會呈現,當下才知道愛情裡有很多料想不到的挫折,純潔的羽翼便開始受傷。
而無論愛情帶給我的是什麼樣的感想,這些都不是那麼重要。當我看到文婷破啼微笑時,我鬆了一口氣,心裡稍稍放輕了一點,但只是稍微,還沒有到達全然放心的地步,因為她的問題還沒有真正的解決。
一星期後的一個晌午,臨近夏天的陽光十分耀眼又熱情,整個空氣被太陽光照射得暖烘烘的。教室裡突然跑進一個陌生男生,問誰是莊雅琳?於是我在一臉疑問下自動向他自首,他告訴我,校門口收發室有我的信,要我去領,交代完後,他又像見鬼似的消失在教室裡。
我沒有去揣測他來去匆匆的背後原因是什麼,因為收到他通知後的我,很困惑,是誰寄信給我?誰又會寄信到學校給我?
一路懷著許多問號走到收發室,簽了名,換來一封寄件人地址寫著:『來自遙遠的那美克星球』的白色信件,我前後翻看一下,不經意笑了出來,我很懷疑,郵差看到這種地址不會想扁他嗎?
郵差的疑問,無解。
在太陽底下,我立即拆開疑似『超級塞亞人』寫給我的信,抽出一張對折得很整齊的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立即浮現。
雅琳:
這學期又快結束了,妳最近好嗎?請原諒我到現在才跟妳連絡。聽浩民說你們去了一趟蘭嶼,我想應該很好玩吧!
對於我當初執意的離開,我不想多做任何解釋,但我必須告訴妳的是,在妳生病發燒到聖誕節那些天,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早已深深喜歡上妳,我不敢說那是愛,我怕輕瀆了愛,更怕因此背叛了桑妮……我曾經自私的想要帶著妳跟我ㄧ起走,陪我隨風自在,隨遇而安,可我感覺到一種很深的自責包圍著我,我不能將妳美好的一生斷送在我手裡,更不能讓我深深的悲哀奪走妳擁有快樂的權利。所以,雅琳,我不能帶給妳快樂,更無法給妳任何承諾,但請為我而快樂,我會在遙遠的地方默默為妳祝福,願妳跟浩民永遠幸福,一切都好。
顧雲,筆於南投
顫抖著雙手,我將這封長達一世紀的信件讀完,一聲巨響突地從我腦子裡炸開,埋藏在我心深處那潘朵拉魔的盒缺了個口,往事洶湧彭湃地向我湧來,一點一滴吞噬著我……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跑到大樹下躲起來,放縱淚水在眼眶裡崩潰,不斷地滑落在我臉上糾纏,再糾纏……
我幾乎快要沒有勇氣再去堅持了,在他這封信裡,很明顯的告訴我,要我放棄約定,跟浩民在一起……半年了,我的心撐得好累,好累……顧雲,能不能暫且讓我擺脫你一下,給我心靈一個可以大口大口呼吸的空間?!
這天下午,是我進入大學以來首次翹課,帶著顧雲寄給我的信來到芸居室,在相同的角落裡喝著檸檬雪碧,一遍一遍反覆讀著,我心裡感到很不甘心,究竟在不甘心什麼,自己也說不準……說到底,我就是一個矛盾的人。
「雅琳,我就知道妳在這裡!」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扁浩民,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會在我心情不佳的時候出現。
「找我幹麻?」我的口氣很明顯的不好,我所謂的不好,是那種……陷入一片思緒而被迫停止的自然反射口吻,絕不是那種惡劣的語氣。
「妳心情不好喔?」他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
「還好。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妳也知道剩不到一個月我就要畢業了,畢業後,我想先回南投一趟再回來高雄。我想問妳,暑假要不要跟我回南投玩幾天?妳也很久沒看到顧雲了,不想去看看他嗎?!」他說。
「我……」我開始猶豫。如果沒有收到顧雲的那封信,或許我會很高興的說好,可在他那封信裡,我讀不到他有想見我的意思。
我揣測,如果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有什麼表情呢?腦中出現很多可能性,有驚訝、失措、冷漠,但就是沒有高興的表情,所以,我沒有想去面對他的心理準備。
「雅琳,過去就算了,朋友一場,別因為尷尬見面就失去一個朋友。」浩民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隱憂,而說。
我試圖抹滅臉上的表情,很刻意的激起一個笑容,「不是這樣的……我暑假還有事……」這句遲緩無重心的話從嘴裡溢出,很假,連自己都能明顯的感覺到是在說謊。
他有些懷疑地看著我,「既然這樣,那好吧,不勉強妳,但是,如果妳臨時改變主意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扯出一抹淺笑,他無可奈何地擺了一下手。
「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這根本不是我心中想知道的問題,所以,我得承認,這句話確實是為了避開上一個話題而問。
「我打算繼續留在魚貨行上正職的班,等兵單通知。」
「兵單,你不升學嗎?」我疑惑地看著他。
「雅琳,升學也要有能力跟金錢,我能唸到大學畢業已經是奇蹟了,再唸下去會逼我去夜店賣身的!」他自我調侃著,眼神有點暗淡與無奈。
「喔。」我低下頭無力地輕應一聲。這一聲是為他說的等兵單而感到不捨之聲。
過了幾秒,我聽到他鼻息長長吁了一口氣,「雅琳,我想要守護妳,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去證明,好不好?」終於,浩民說出口了,在他即將畢業的前夕。
我知道浩民對我很好,甚至跟他相處時的感覺比跟顧雲還要好,我也曾反覆問過自己,喜歡浩民嗎?我想我是喜歡的,可那不是愛情,絕對不是,無論他對我再好,我都覺得少了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叫心動。
「浩民,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時間…….」面對他真誠的眼神,我規律的呼吸開始有點不順暢,不斷的深呼吸,但很困難,我覺得空氣稀薄得像處在密閉式的空間裡一樣,快要窒息。
「好,妳要我等,我會等、要我離開,我也會離開。」浩民堅毅的語氣,讓我心板竄起一股很強烈的罪惡感。
浩民,對不起,我根本無法、也不想……忘、記、顧、雲!
晚餐,我跟浩民在芸居室隨便叫個東西解決,然後去逛夜市,還去影視廳看了一場去年終跟顧雲約好要一起看的鐵達尼號電影,然後他再送我回學校,回到宿舍側門時已是晚上十點。
絞潔明月高高掛在夜空中,繁星點點相伴左右。
跳下浩民的發財仔車,我微笑的跟他道謝並說晚安,關上車門後不久,他馬上踩油門離去。
愉快地踩著輕盈腳步走進校門約十公尺,突然,空氣中有股很詭異的氣氛浮上來,讓我感到惶恐不安,直覺好像有人在黑暗處偷偷地打量我,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似的,那感覺像是一頭猛獸正在觀察獵物,讓我不由主地打個寒顫。
是誰?到底是誰躲在角落?
停下腳步環住自己的雙臂,四下張望了一下,全身的神經繃緊得隨時都有可能斷裂,腦袋好死不死又在這時想起鐘采菁生前的事情,更讓人毛骨悚然,會不會……突然心裡冒出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不對勁,快點離開這裡!
念及此,我移動幾乎要僵硬的雙腳大步走去,驀地,一陣很急促的跑步聲朝我背後奔來,正想回眸之際,我的口鼻已被人用手掌掩住,然後踉蹌地被拖倒著走。
天哪!一顆威力無比的炸藥彷彿在我心口爆炸般,霎時,心跳加快、掙扎、發抖、呼吸急促、台灣版驚聲尖叫,什麼都上來了,一顆腦袋不是空白,是連空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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