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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裡的哭聲,我讀到一張張天人永隔的臉孔,雙手合十,我為你祈禱……
倘若走遍天崖海角就會將你遺忘,那麼,我會在每個角落刻下你的名字。
或許有這麼一天,湛藍海水裡只剩下那幻滅的泡影。
或許有這麼一天,蔚藍天空中只有那斷了風箏的線。
但我相信,終有一天,記憶的永恆會讓人憶起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
來到埔里,經過一棟棟倒塌、傾斜的房屋,景象怵目驚心,空氣還瀰漫一股濃濃瓦斯氣爆味,令我頭暈目眩。整個鎮就像經歷一場世界大戰一樣蕭條不堪,怎麼也不敢相信台灣這塊土地會在一夕之間全走樣……慘不忍賭閉上眼,雙手緊握默唸佛號,我祈禱,什麼也不敢去想。
浩民先回他家,確定他家中無事之後,將貨車上的物資全部搬下,然後開著車去找顧雲。轉了幾條滿目瘡痍的街,來到顧雲家的位置,浩民神色瞬間整個呆掉。
「浩民,怎麼樣了,顧雲呢?」他的神色令我失控得大叫。
「這裡就是他家……」浩民指了指前方的瓦礫堆說,「他家全毀了。」
「什麼意思?」我的心臟狂亂地跳動,呼吸開始不順暢。
「他可能……」浩民沒有把話說完,直接就開車門下車,雙手合十。
不!不會的,顧雲不會就這樣死了,他跟我還有兩年的約定,他不會就這樣死了,不會……
我無法再思考下去,激動的跳下車,雙手在瓦礫堆中拼命的挖掘,我相信到處都在等待救援,一定沒有人知道顧雲還埋在底下,我決定用手在不斷坍塌的石磚、水泥塊中找尋他的身影。腦袋呈現空白,心裡只有一個信念,要找到他──顧雲、顧雲,你在哪裡,快出來,不要玩了….
「莊雅琳,妳清醒一點,這樣做根本徒勞無功,沒有用的!」浩民用力拉起我的手臂撕聲怒吼。
「放開我!顧雲一定在裡面,你到底是不是他的朋友,你怎麼可以這樣見死不救?」甩開他的手,我不願放棄的蹲下身繼續挖。
「好,我們再去找找看,妳先起來!」這次浩民不只把拉我起來,還硬拖我上車。
「哪裡找、哪裡找?他家都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們還能去哪裡找?」我悲慟的趴在車前方大聲痛哭了起來。
「我們先去醫院問看看,說不定他在醫院。」說完,貨車立刻開動,前往醫院。
沿途救護車、消防車、警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一踏進醫院急診室,哀聲遍野。浩民詢問櫃檯後沒有消息,接著,一張病床找過一張,我則跟在他身後讀到一張張天人永隔的臉孔,同感身受,令我心再度揪緊,久久無法自己。
「他不在醫院裡,走吧,回去再找!」我們像無頭蒼蠅般四處查看之後,仍然沒有顧雲的下落。浩民說完,拉著幾乎要走不動的我走向貨車。
找遍了鎮公所、消防隊,還有顧雲就讀的學校,最後詢問了警察還有顧雲的同學,仍然沒有半點消息。
回到顧雲家附近,天色已漸漸暗下來。浩民將貨車停在一排鐵架搭的臨時休息處熄火,要我下車。走下車後,我看到地上一整排用白布掩蓋著的屍體,空氣中隱隱彌漫一股讓人做噁的腐敗氣味。
「雅琳,這是最後的可能,妳跟在我後面,不敢看就閉上眼睛,找到顧雲我會叫妳……」浩民深深嘆著一口氣說。
我點點頭,沉痛的閉上雙眼,祈禱……不要讓我在這裡見到顧雲……不要!
我楞楞地看著浩民走向一排白布前,雙手合十,一跪,一拜,掀起白布一看,放下再拜,再跪一個,再拜,再掀…….一個接著一個,驀地,浩民掀著的白布不動,然後轉頭哀傷地看著我。
「雅琳……」
「是顧雲?」聽到他的叫喚聲,我眼前突然一瞬黑,身體不由主晃動了一下。
「不是,是我高中同學。」靠!我這時候真想衝上去踹他一腳。
察看了近百名罹難者屍體,又累又渴,但很慶幸沒有在這裡看到顧雲。這證明一點,他還被埋在瓦礫堆中沒有被找出來,於是,我要求浩民回到他家去找,希望能在黃金七十二小時內找到他,或許還有希望。
「我知道妳急,我也跟妳一樣,但是我們已經找了一天了,天色也已經黑了,先回我家吃飯休息,明天再找好嗎?」浩民慟心說。
「浩民我不要休息,帶我去他家好不好,我想再去挖!」我抓著他的手哀求著。
「妳這樣根本是在折磨自己,讓我很心痛,我相信顧雲知道的話也會很痛心!」浩民氣得幾乎快說不出話來,反抓我的手臂重重搖晃著說。
「可是……」
「別說了,我不忍心再看到妳這樣下去,如果妳不願意休息,那明天我就送妳回屏東。」浩民眼中閃著不捨,語氣威脅著我。
「好。」我無奈地點頭,然後再度坐上貨車,回到浩民的家裡。
大地震過後,南投餘震不斷,幾乎沒有人敢睡在屋子裡,都在外搭帳篷睡覺。整晚我就是戰戰兢兢的呆坐在浩民的房間內,一有晃動浩民就拉著我拼命往門口衝,嚇得魂飛魄散,還沒到樓梯口地震又停了,來來回回的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後我索性抱著聽天由命的心態留在原地不跑了。
「雅琳,經過這場地震,我才知道顧雲在妳心中的地位跟份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這心有餘悸、處處提高警覺的夜晚,我們誰都無法入眠,浩民坐在床邊突然感嘆地說。
「對不起,我努力過了,我以為經過一段時間就會忘記他,沒想到對他的記憶卻只是埋起來而已,根本沒有忘,也忘不了!」靠在窗戶旁,望著殘缺的明月,我落下一行淚。
「長這麼大除了我媽以外,我只愛過兩個女生,一個是妳,一個是桑妮,可偏偏妳們愛的人都是顧雲,最後分別用不同方式告訴我,然後我再將妳們交給顧雲。」他深深吁嘆一口氣,「我到今天才明白,自己在執意妳愛我的同時,不但是在折磨妳,也在折磨我自己!不知道這次災難後,我還能不能像對桑妮那樣,把妳交到顧雲手上……」
「浩民……」掩不住難過地叫了一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感動還是悲傷?當自己幾乎要失去一切時,卻還有一個人這麼在乎我。
「會的,對不對,顧雲會好好的,我相信他不會這樣就走的。」他露出一線自我鼓勵的笑說著,然後打開衣櫃拿出高中畢業紀念冊,然後翻了幾頁,指著一個女生的大頭照,「她就是桑妮!」
接過他手上的畢業紀念冊,低下頭看著一張黑白照,桑妮很美,眼睛很大很圓,一臉稚氣的模樣映入我眼底。瞭解她跟顧雲的故事在看到她的相片,心中有惋惜還有憐憫。桑妮在天堂是不是也想念顧雲,所以想帶顧雲走呢?我不知道,現在的我一心只想找到顧雲,就算死了我也要見到人,其它的我沒有力氣去多想。
∼*當一切已不再是言語所能形容時,我用淚水跟你道別*∼
驚心動魄了一夜,天空終於放明,我下樓走到庭院中,浩民的媽媽從帳篷裡走了出來,微笑著叫我過去吃稀飯。她的笑容是我來到這塊人間煉獄中所看到的第一抹笑,當然,我知道她是在強顏歡笑,在全國一陣哀聲中誰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呢?
「昨晚睡得很害怕嗎?」很快地,她收起笑容用台語問我。
我點點頭,很客氣也很牽強地笑一聲,「對啊!」
「阿民還在睡嗎?」她端一碗稀飯給我,再問。
「他也起來了。」在我說完這句話時,浩民已出現在大門口,緩緩朝庭院走來。
看到浩民走出來,姜媽媽立刻再裝一碗稀飯給他。
「阿民,你放幾天假?沒事就快點回部隊,別整天在這裡跑。」
「三天,明天要回去了。媽,就算我回部隊去,搞不好還是會被派到這裡來支援。」接過稀飯,浩民對他媽媽說。接著用喝的方式快速將稀飯吞下肚,然後對我擠了一下眼,暗示我該出門找顧雲了。
姜媽媽不希望浩民再繼續穿梭在殘破瓦礫堆裡,我能體會一個做母親的心境,但顧雲是我們的朋友,一天沒有他的消息,卡在我們胸口的石塊就不能真正放下,為了不讓他媽媽擔心與阻止,我們只能偷偷瞞著她出門找尋。
「那不一樣,回部隊再回來要是出事了,國家就要對我負責,你放假在這裡出事了,我要向誰討?」這是什麼道理?聽他媽媽說完,我有點傻眼。
趁姜媽媽進屋子裡去時,我放下吃剩半碗的稀飯,跟著浩民走出三合院坐上貨車,然後在路上不停的繞,逢人就停下車打聽顧雲的下落。直到接近中午時刻,在一家倒塌的7-11前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騎著摩托車迎面而來,我立即叫他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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