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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八點多,浩民醒來後找不到我,慌張地開著車來到顧雲家前,然後下車緩緩走到我身旁。
「我就知道猜到妳會來這裡。」他嘆口氣,伸手為我擦去臉上的淚水,「別哭了,我們該走了。」
「讓我多停留一下,多陪陪顧雲,好不好?」抬起頭,我用哀求的聲音對他說,眼淚無聲地又滾了下來。
「雅琳,來南投之前,妳答應過我,妳會堅強,妳想食言嗎?」
「是,我是答應過妳,可這裡的一切都不是我想像的……亂了,都亂了,亂到我無力收捨,無法整理自己情緒,你懂嗎?」我試著想要讓浩民體會我痛不欲生的心境,但頭腦卻亂七八糟成一團,還有點語無倫次,怎麼也無法完整表達。
「好,要哭就哭吧,我在車上等妳。」浩民凝視著我,憐憫寫在他不捨的眼眸裡,說完,抿緊著嘴角,轉身,回到車上。
回頭再度面對瓦礫之場,彎下身輕輕跪了下來,這一刻,我感覺世界在我耳邊寧靜了,時間於我,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了……
雙手合十,一拜,顧雲,你要我為你而快樂,現在你卻用這種方式離開我,要我去接受,是嗎?不,我不要,你太自私、太自私了!告訴你,我不會快樂的,從此──
我的心將碎成無數個泡沫,隨你,奔向蒼穹…….
第七章
放任記憶隨風飛逐,無邊無際……雲不移,風不止,心也不死,我依稀記著當年的約定。
再見,藍色檸檬雪碧,我的愛……
「雅琳,妳好幾天沒睡了,睡一下吧,到了我再叫妳。」上了貨車,浩民放下手煞車,邊打擋,邊對我說。
向他點點頭。從九二一地震發生以來,我確實沒有闔眼睡過。
貨車搖搖晃晃中,很快的,我沉沉睡去。顧雲入夢來,我看到他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從一片森林中從天而降,帶著微笑,伸出一隻手把我拉向蔚藍天空,逐漸升高,我往下看,世界在我腳底下變得好渺小,詫異地抬頭看他,我看到顧雲的臉開始起了變化,臉上開始像溼氣過重而脫落的油漆片一樣,一片一片剝落,接著,他手一鬆,消失在一道光裡……而我,不斷往下墬落……墬落…….
「顧雲──」落地後,我伸著手朝天空大叫,不斷在幽暗的森林裡找顧雲的身影。
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像那夢裡嗚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遠去的誰的步伐,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為何你情願,讓風塵刻劃你的樣子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經擁有你的名字我的聲音
不知道開了多遠的路,貨車上,收音機裡正在播送羅大佑曾紅及一時的歌曲,我感到心裡某個點被撞開似的醒來,一時間不知為何自己會置身在此處,恍惚中,悲傷的情緒漸漸又湧了上來。
在音樂聲中,浩民看了我一眼,「到高雄了。」
朝車窗望去,天空好藍、好藍,太陽好像疲憊了,風也好像倦了,滾著幾朵蕾絲白雲的蒼穹下,散發出純靜的溫潤氣候。這片天空下,曾有顧雲的笑容,還有我們常去的角落,就在貨車平穩的駛在中山路上時,突地,我叫浩民停車。
「妳要做什麼?」停在路邊後,他不解的問。
「浩民,你回部隊吧,我想留在高雄逛逛,晚點我自己坐公車回家。」伸手看看腕表,時間下午四點,為了不耽誤他回部隊的時間,我打算自己坐計程車去芸居室,找個人,說說話。
「嗯,那妳自己小心,有事情再聯絡。」他思考了一下叮嚀著。
提起背包,我開了車門下車,伸手攔了一部計程車鑽了進去,這司機有夠愛說話,打從我一坐上車,他就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起九二一地震,還有明年兩千年的總統大選選情,一下討論陳水扁,一下又轉論他的對手連戰。總統大選關我屁事啊?忍不住向司機吼一聲,將背包抱在胸前,轉頭看向車窗外。我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實際上我在壓抑自己的情緒。我並沒有惡意要吼叫,也並非不能體會這個整天坐在車上的職業,而是他今天在對的時間載到錯的人,又聊些錯的事情,我只想要阻止他,別再增添我的心煩意亂而已。
計程車內安靜了十多分鐘後,停在一條巷口,付了車資跨下車,筆直走在巷子裡,在一串熟悉的風鈴聲中,我又踏進飄著咖啡香的芸居室。
「雅琳,好久沒看到妳了,我以為妳畢業就忘了我了呢!」老闆娘一看到我,驚喜得立刻從櫃檯旁的小門走出來,拉起我的手上下觀視著。
我笑了笑,眼角還帶著淚,跟著她走進櫃檯內,慢慢地將這幾天的心情以及顧雲的事情說給她聽。她聽得驚訝不已,不斷問,怎麼會這樣?我無耐地笑了聲,說真的,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想知道怎麼會這樣。
晚餐時刻已到,芸居室客人愈來愈多,我幫老闆娘招呼些客人後,打開冰箱,替自己切了一份蛋糕,倒杯檸檬雪碧,端到以前常做的位子坐了下來休息。
機會跟命運,這兩者我們能掌握的是機會,而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去改變命運,我卻讓它從我身邊錯過了。
閉上眼睛,我把將近兩年來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終於明白,過去的我太懦弱了,如果一開始在發現自己愛上顧雲時,能不顧一切向他表示,或許,我說或許,就不會演變成今日的遺憾,也許還可以改變些什麼也說不定。
輕輕搖著頭,眼眸飄向第一次與顧雲邂逅時他坐的那個位子,我露出懷念的微笑,眼睛彷彿看到他低著頭坐在那裡一樣,毫無反抗地又掉進自己的幻想裡……夠了,夠溫暖了,今後,不管是機會還是命運,對於我,這兩者都不重要了。
晚上九點,我坐上台汽,回到屏東時大約十點左右,天空好黑,繁星點點,給人一種抓不住什麼的蒼涼,其實夜空很美,我知道不該用蒼涼來形容它,會這麼說,全然是由自己悲澀的情緒角度去看,而產生出來偏向的感覺而已。
「雅琳,妳怎麼到現在才回來?這幾天妳跑那兒去了?今天有個男生來找妳兩趟,還吃了兩餐水餃,一小時前才剛離開!」一踏進家門,我那跟著老蔣退到台灣的外省老爸劈頭就說。
「男生?聖保羅嗎?」我由鼻子裡笑了聲,那還真是慶幸沒有讓我遇到他。但說到他我才想起,上南投前忘記向幼稚園的園長請假了,心中霎時感到抱歉與不安,開始有點擔心明天不知該怎麼向園長解釋自己的行為。
「不是保羅,那老外小子俺認識,不是他。」我老爸很肯定的說。
「你沒有見過的人?是嗎?……爸,請你快說,我好累要去休息了。」我真的好疲憊,瞧他還在思索,我語氣有點不耐煩了起來。
「俺就是不知道才問妳。」
「那他長什麼樣子,有說叫什麼名字嗎?」我有點困惑且心急,又再提了一個問題。
「那男生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頭上還綁著繃帶,沒有說他姓什麼。」我老爸舉起手,墊起腳,在空中比劃了兩下,那高度遠超過他說的那個尺度。
「爸,到底是一百七十五還是一百八十五啊?」
「反正他就是很高。」喔對,我爸身高才一百六十二,他眼中所看到的男生對他來說確實都很高,且由下往上看,目測沒一次準。
「好了爸,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多問,再問也問不出什麼線索。嘆了口氣,我敷衍。
綁著繃帶?誰會受傷綁著繃帶還來找我?在上樓的途中我愣了一下,停下腳步,腦中閃過一個機率很低的人,會不會是顧雲?
關上房門,我打開背包翻出手機,找到浩民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我想他應該是已經在睡覺了,連撥了幾通他才接起,還一副備受打擾的聲音問我有什麼事。我簡單明瞭的向他說完今天有人來找我的事情。
「排除我之後,妳懷疑找你的人是顧雲?」說到顧雲,他的聲音就開始有點精神了。
「對!」
「莊雅琳,妳都沒有其他男生朋友可能會去找你?」他有點懷疑的問。
「沒有。」我有點心急,但又說不出自己到底急著要什麼答案。
電話兩端沉默約十秒。
「既然這樣,我認同妳的想法。我記得在顧雲鄰居口中打聽到,他媽媽地震前一星期到台北去找他姊了。我剛在想,地震後顧雲會不會也跑去台北了?」浩民頓了一下繼續說,「搞不好我們去南投時剛好與他錯過時間?」
「你知道他媽媽去台北為什麼當時不跟我說?」聞言,我的心跳立即起伏,有種全身血液不斷往腦門衝的感覺,情緒開始很激動。如果他當時告訴我的話,或許我就不會那麼絕望的離開了。
「我想說我們要找的是顧雲,又不是他媽媽,說這幹麻?」
「你到底有沒有大腦?你怎麼不想想,顧雲的媽為什麼沒有回南投找他?只有一個可能,顧雲去找他家人了!」我立即為他推理這個極為有可能的可能,心裡暗罵他愚蠢。他的想法能不氣人嗎?我氣到快發瘋了!
「對、對、對!我也想過!」
「然後呢?」我這時候真想大叫,然後摔電話。
「我只是沒想這麼遠,別生氣啦!我明天要跟部隊去災區支援,我會再找、再確定的。」
「好了,我明白了,先這樣吧。」掛上電話,我深深吸入一口氣,心跳依然無法回復平穩。
不論心裡是否還很生氣,知道顧雲可能還活著,心情上豁然有點開朗,有著某種程度的解脫感。然後,我開始後悔,罵自己白癡,為什麼要混到這麼晚才回家,如果我早一小時到家就可以遇到他了,不是嗎?!
心中無數個念頭在轉,無論怎麼轉就是沒有踏實的感覺,於是,我再度走出門,在街頭倉皇失措地找顧雲,等過無數個紅路燈、找遍了整個公園,時間一點一滴在流逝,最後還是失望的回家。這一晚,我斬轉難眠,腦子裡都在猜想,來找我的人到底是不是顧雲?如果是,他來找我的動機是什麼?一顆心不停在希望與失落間的思緒中來回顛覆了一晚。
第二天,我又到幼稚園去上班,但一星期後就離職了,原因是我恍神,沒有專心看著正在溜滑梯上的小朋友,而讓他倒著往下滑,最後摔得鼻青臉腫還逢了三針。
在醫院外頭接受家長的責罵後回到園區,我就立刻決定離職了,我很清楚在還沒有顧雲任何消息前,自己根本無法正常的生活,既然如此,我想暫時休息一段時間也是對的,免得下一次再發生更不可收捨的錯。
這天,我依然準時五點下班,到辦公室跟平常對我照顧的老師,還有娃娃車司機說再見後,我嘆了一口氣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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