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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人行道上,我心中又泛起一股茫然的感覺,一點也不想這麼早回家,愣在紅綠燈下,看過無數次轉換燈號,始終不知道該去哪裡,整個人淹沒在車水馬龍的路口,直到身後有個小朋友突然大叫,我恍然大悟,才抬起腳步離開。
走在斑馬線上,背包裡的手機忽然響起一陣輕快音樂,我伸手拿起,來電者顯示浩民。
「浩民,有顧雲消息了嗎?」按下接聽鍵,我馬上問。等了幾秒,對話那端卻鴉雀無聲,我看一下手機收訊格數,滿格。
「喂、喂──浩民,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再問。
「雅琳……是我,顧雲!」
顧......雲……頓時間,我的耳朵像聞雷般耳鳴,心情像一條難以掌控的曲線,在小小心臟裡不停亂竄,世界彷彿在瞬間顛覆了一樣,一動也不動的停在斑馬線上,直到燈號再次轉換,我聽到一陣喇叭聲才回神,趕緊再退回去剛才的路口上。
「雅琳,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我很努力在聽。」我聽到自己用無法控制的顫抖聲在回應他。
「雅琳,我都知道了,我回南投有遇到浩民。」他說。
「你怎麼會用浩民的電話?」
「我的電話來不及帶出來,已經毀了。」
「地震後你到底跑去哪裡?」
「我去台北找我姊,還有我媽。」
接著,顧雲告訴我,地震發生時他正在房間裡看電視,搖晃第一時間他腦子裡只想到兩樣東西,馬上打開抽屜取出,完全無法思考就往門口衝了出去,接著眼前整個一片漆黑,轟轟作響,爆炸聲四起……第二天想上台北,他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到東勢公車站才知道車站也倒了,後來是到了醫院包紮傷口,遇到也要北上的人順道送他一程。
「幾天後去妳家,妳家人說妳不在,我就回南投,之後在南投遇到浩民,他告訴我,妳找了我三天的事情,我跟他借電話,立刻又趕了下來!」
聽他說完,我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多日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終於放下,然後大聲的哭了出來,完全不在乎身邊的人用什麼奇特的眼光看我,在街頭痛快地宣洩這幾天的情緒。
「雅琳,妳腦海還記得我的樣子嗎?」
「我.......記……得……」我很努力的想要阻止自己哭泣,但喉嚨就是不斷被哽住。
頓了一下,「雅琳,經過這場地震,我才真正體會到妳跟我說的,人要為活著的人而快樂的活著這句話。」
「顧雲,你現在人在哪裡?」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總覺得他的聲音離我愈來愈近的感覺。
「妳回頭看就知道了……」
轉頭,我眼睛睜得好大,顧雲手握著電話擱在半空中,相隔與我兩步距離,嘴角微微含笑看著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下巴幾乎要垮了下來,詫異得不得了,樣子很呆很驢。
四目焦聚,畫面定格,身旁人車都在這瞬間隱沒,只剩下他專注的眼神。我沉澱已久的愛情再一次遭到電擊,完全甦醒,無法轉移的不只是我的目光,還有我的心。
「雅琳,桑妮走後,上帝就把我的愛抽掉了,我相信是桑妮在冥冥之中把妳送到我眼前,讓我們相遇,想讓我有再愛的能力,而我卻不自覺……」
「你說什麼,我似乎不是很明白,你可以再說一次嗎……」我一邊聽,一邊哭,聽得有點不清楚,因為十字路口停了幾輛選舉宣傳車,不斷在空氣中釋放出『凍蒜』的聲音,擾得我腦袋快爆炸!
「我說,我也愛妳……」顧雲抿著嘴向前跨了一步,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藍色盒子,「別問我這句話說給誰聽的,除非這盒底寫的字是假的。」
接過他手上藍色盒子,記得這是在一九九七年聖誕節那天,我把他送給我做紀念的兩枚遊戲代幣做成項鍊,一個放在快樂的淡藍色盒子裡,一個放在淡粉紅色裡,而當時我偷偷在淡藍色盒子海綿下寫上『我愛你』三個字,本以為他永遠都不會發現,沒想到,他真的看到了。
「那麼桑妮呢?你對她……」
「桑妮走了,我必須承認她真的走了,在她離開的那一天起,我跟她之間延續的不再是愛,只有忘不掉情在折磨,這些年已經夠了!那段記憶讓我放棄愛人的權力塵封自己,是這藍色盒子裡的遊戲代幣,喚醒我一度死去的愛情細胞!」
「這就是你拼死都要把它帶出來的原因,是嗎?……」我聽得很清楚也很明白,夠了,就算這一切是夢,醒來要我去死,我也會去。
「沒錯,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拿,那瞬間我只知道要拿走盒子,還有這瓶……」他笑了一下,遞給我一罐用牛皮紙封口的藍色檸檬雪碧,「我在期限內把它喝完了!放入我的愛…….它已經滿了,裝不下了!」
我的心再度因他的話揪緊,說不出話來,努力的想控制自己的眼淚,但很困難,如當年他拒絕與我約定時一樣,不同的是,當時他字字如針似芒,刺穿我的心。而此刻則是讓我感動不已,相同鎖住了我乾枯的喉嚨,無法自己。
「雅琳,妳願意原諒一個差點丟掉一份愛情的蠢豬嗎?願意給我機會……愛一次嗎?」他認真的聲音忽然讓我感覺恍如隔世的陌生,就連講話的聲音都溫柔了許多。
我盯著他的眼眸,良久,沒有說話,驀地一把抱住他的身體……這就是我的答案。
顧雲緊緊把我摟住,讓我差點喘不過氣來,但我是開心的,這就是我所堅持期待的一天,我等到了,他終於由如墨般的深藍變回快樂的淡藍色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說明此刻這般感動的心情,漸漸忘了今夕是何夕,整個人淪陷在他的懷抱裡!
∼*從此,我的身邊有你在,不再有約定的日子,蒼穹好藍,花兒好香*∼
之後,顧雲再度搬回高雄以前浩民租的公寓,然後繼續唸研究所,而我,也離開了屏東搬去跟他住在一起,第二次住進公寓,心情上完全不同。
有一天,芸居室老闆娘告訴我,她打算回鄉下去,問我願不願意當一個領薪水的老板,她說,想將芸居室交給我管理。與顧雲商量之後,他覺得沒有什麼不好,因此,大約有三個月的時間我都泡那裡學習做蛋糕還有煮咖啡。
十二月底,文婷去了一趟英國回來後到公寓找我,突然問我跟顧雲許多浩民的事情,我愣了一下,仔細的觀察她言語間的情緒表情,從她眼睛裡我察覺到一朵愛情正在含苞,我暗喜,沒有問她為何對浩民有這樣大的轉變,但我相信,她已經逐漸領略到浩民的優點了。
同月份,浩民退伍了,在顧雲邀請下他也般回公寓來,然後繼續在魚貨行上班,每天一樣高雄屏東來回穿梭,次數比以前多了幾趟,對我跟顧雲,他獻上衷心的祝福。
一九九九年底,高雄市街道熱鬧不已,到處都是掛年晚會的綵帶飄揚,看板也做得比往年還大。這一晚,我、顧雲、浩民、文婷,四個人齊聚在公寓,然後一同去吃晚餐,再前往市政巿舉辦的跨年晚會,天氣有點冷,但我們四個人的心卻是溫暖的。
晚會現場不斷肆放出絢麗多姿的煙火,點亮整個夜空,在主持人與民眾歡聲倒數十、九、八、七、六……送走了一九九九,迎接幾世難得的二000年。
這一年三月十七號,台灣總統選舉,隔天陳水扁宣布當選第十任總統,五月二十號上任。這次選舉也標誌著台灣歷史上第一次的政黨輪替
,有了重大轉變,這一切要說的話會浪費很大篇幅,就此打住。
而在陳水扁上任就職演說的這一天,我跟顧雲看完電視轉播後,浩民跑出自己房間,一臉要笑不笑的看著我們,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卻又猶豫不決,難以啟口的模樣。
「姜浩民,你幹麻笑得這麼賊?」我問。
「這哪裡賊,我這叫暗爽!」
「喔,那你爽什麼鬼?」
「文婷剛才答應跟我在一起了!」
「那太好了,我原本還打算在介紹幾位女同學給你認識,現在不用了!」顧雲輕笑著說。
「算了吧!我不想再跟你玩愛情循環的遊戲……」浩民嘴角弧起,看了我一眼,我對她展露一抹感激的微笑。
「不,那遊戲太沉重了,也結束了。」顧雲又笑了,他的笑容也比以前更多,更燦爛了。
夏天,芸居士老闆娘回鄉下去了,我正式掌管這間咖啡屋,每天沉在咖啡香裡,送往迎來一張張微笑的臉,也看到一朵朵愛情花在這裡綻放…….
如果有一天,你也踏進這間該出現在東京時尚的表參道、或是青山通的咖啡屋,而發現有人正在偷偷觀察你的話,那人有可能就是我──豬小妹,請別忘了給她一個微笑……
*約定,藍色檸檬雪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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