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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每逢下課時間,文婷刻意避開我站在窗戶邊跟其他同學聊天,完全把我忽略在一旁。很明顯的,她在為我先認識顧雲這件事情在跟我嘔氣,當然,也包括她並不相信我的解釋。此外,她也證明了人在遇到感情這方面的問題時,腦袋就很容易失靈,也失去分析的能力。
直到最後一節課完畢她都刻意避開我,於是,我花了三十秒鐘決定不回宿舍,直接抱著幾本書走到芸居室咖啡屋,點了相同的東西坐下來。
「真巧,妳也來了!」在我坐下來之後,我才發現顧雲也坐在昨天他所坐的位子上,然後燦笑著對我說。
「是啊。」真這麼巧嗎?我皮笑肉不笑的應著。
「妳看起來有心事?!」他笑意不減地說。
「沒有!」跟他認識的程度,應該還不足以讓我對他傾訴任何事情吧!我回答得很快、很乾脆。
「有,妳臉上寫著:我很不開心!」在他說完這句話時頓了一下,然後把桌上的咖啡跟蛋糕端起來移到我桌上,「不介意我坐妳對面吧!?」不等我回答他就已經坐下來了,問這句有點像廢話。
基本上我沒有理由反對他坐在我對面,因為這是公共場所,我沒有權力霸佔兩個位子。只不過他這要求不合乎常理,旁邊位子明明空得發涼……因此,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是為了探究我一臉故事而來的,心裡就開始有點介意,甚至防備。
「早上那位陳文婷是妳同學?」
「嗯。」我悶應一聲當答覆。
他笑了一聲,「很可愛!」
可愛?我有點困惑的看著他,他所謂的『可愛』含意是什麼?意思說她可以愛,還是隱喻說她行為很可笑?
「什麼意思?」我問。
「我意思說她長得很可愛,沒其他意思。」說得真好,要是他這句讚美讓文婷聽到了,不難想像她連續三天晚上睡覺都流著口水的模樣。
「你是不是都對每個自動跟你認識的女生這樣說?」我抱著試探的心態替文婷問他。
「那妳是不是對每個男生朋友都是拒人千里之外態度?」他沒有回答我是或不是,隨即就丟一個問題給我。
朋友?他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怎能稱為朋友?他的話讓我有點想笑的感覺。
「起碼來這之前我不是!」我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一口回應他。「另外,我們認識不過才兩天,我不認為我們是朋友。」
他用驚異的眼神掃我一眼,「不管妳是否當我朋友,我還是回答妳。起碼我不會當面跟她們說……」停頓兩秒,「有些事情說出來是多餘的,也不能為你解決什麼困境,有時還會為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後面附加的詞出乎我意料之外,抬起頭與他四目交望,他臉上有一朵像謎一樣的笑容,很淺,淺得幾乎難以察覺,我讀不出他的笑容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目光停留在他臉上,思索……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無論他是怎樣的人,此刻我想,我的心事大概是被他看穿了,也許是我臉上透露出什麼訊息,總覺得他所有的問答都在為某個目的而迂迴,引我一步步朝他想說的重點圈套裡走進似的。
「聰明的人受到他人負面情緒會選擇讓自己開心不會被感染;愚昧的人選擇讀出別人情緒後則反應在自己臉上。妳的臉色說明妳是後者!」他一臉正經的看著我說。
短短的一句話當頭棒喝我的腦袋。沒錯,人的情緒與心境都是自己選擇的,想太多而放不開未必是件好事,只要無愧於心,何必去想別人要怎麼看我呢?
「我猜算,妳八九不離十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原來這就是他對我一臉冷淡所判斷出來的背後故事,而左右言它說這麼多,我猜他是犯了雞婆的念頭想要安慰我。
「顧神算,原來你的慧眼還能看出我有沒有男朋友是嗎?」我由鼻息裡笑了聲,揚起一方嘴角嘲諷詢問。
「如果沒有,那我再推測,妳接下來是不是要跟我說,妳唸大學不曾交過男朋友!」他的表情有一瞬得意浮起。
「你是隱居哪一方的神算啊?別再猜了!」我睇了他一眼,拉開椅背站起身,走到櫃檯換本雜誌再回到座位上。
跟他說話,我有種不自覺得的心慌,比起跟其他男生說話,總讓我感到話題很難接,也很難拿捏回答的程度,我想他應該多少也是。
「被我猜對囉?」他笑笑等我的答覆,我也強顏一抹皮笑肉不笑,我的笑還另外包含著笑自己竟然對一個不熟的人也有幽默的一面。
此外,提到『男朋友』,我心中想起了一個人,不禁泛起幾個疑問,認識多久才能算男朋友,男朋友的定義又在哪裡?會向他說心事的藍顏知己可以稱為男朋友嗎?
如果可以的話,那麼打從三年前某個高中同學生日會當天,與一名什麼事都侃侃而談,類似男朋友的藍顏知己斷交後,我的身邊就不再有代表『男朋友』這樣身分的人出現過。至於分手原因呢,是我跟他爭吵。
「晚上吃蛋糕熱量已經很高了,妳再買米血糕去吃,這樣下去妳會更胖!」記憶中就是他那個『更』字埋下吵架的因子,爆發口角戰。
在他那句話意裡,他在暗示我一百六十三公分,五十公斤在他眼中算是個胖子,於是我跟他爭論不休。那是一次很平常的吵架,而分手的原因竟是,我胖不胖、該不該買米血糕去生日會吃這般芝麻綠豆的小事。
一路騎著機車,吵過三公里的路程,直到邀請我們參加生日會的那位同學家門前,我們就分手了。從此我就再也沒有深交過『男的朋友』,因為他讓我對男生心懷著許多解不開結,並一竿子將所有男人歸於不懂溫柔,以及不會遷讓女人的動物。
時間拉回此刻,在顧雲的語意背後,我想,他應該是有女朋友的人。進而聯想,在他腦子裡,他認為大學校園是憧憬愛情最佳意境,在這愛作夢的年紀下沒有交往對象幾乎不可能,甚至可說是異類。
「沒錯,這點你倒是猜中了,進入大學至今我確實還沒有交過。」我肯定的回答他。而我的答案似乎沒有帶給他很大的驚訝。
見他拿起小叉子預備吃蛋糕,一副沒打算接話的樣子,我決定推翻他腦子裡先入為主的該死想法。我繼續說下去:「我不覺得沒有談戀愛對象是件很可悲的事情,與那些把自己投身在愛情海裡翻滾,嚐盡幾味愛情酸甜苦辣,再搖頭問世間情為何物的人相較後論,單身沒有過多高低起伏的情緒洗禮心靈,生活可說是一種心清如水的享受,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這是我三年來快樂單身的領悟,也是當時看到他表情,以及聽到他那番話之後,立即將它在我腦海濃縮出來的一席話。
「妳還真是特別!」聽完他又笑了。
我覺得他是一個愛笑的人,而他的笑印入我這個被好友孤立一下午的人眼裡,彷彿有股讓人溫暖和心情變好的魔咒侵入。在他這抹笑容裡,我的心情稍稍放寬了起來。
我補充強調:「是特別另類吧!」
「另類也是一種特質。」他淺淺笑容依舊掛著,然後低頭叉起一塊眼底下的蛋糕放入嘴裡。
看他一口接一口吃著蛋糕那津津有味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好奇的問:「你呢,有女朋友嗎,交過幾個?」
頓時,他臉色有些微變,抿一下嘴,用深邃的眼眸視著我,「妳真的很想知道?」
「隨口問問,沒有『很想』知道。」我輕挑一下眉,加重那兩個字。
他停止一切動作,表情思索了幾秒,「有,一個……也是最後的一個……」他的眼神覆著一抹淡淡的悲愁感,說完立刻垂下眼簾,感覺他在刻意躲開我的眼睛。
既然有女朋友,為何他呈現出來的表情讓我感覺不到他是被愛情包圍的樣子呢?
此時,他給我像一團謎一樣猜不透的感覺,前一秒鐘他的笑容告訴我,他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微風,下一刻,他那隱藏不了的眼神又轉換成經歷過一場驚滔駭浪的帆船。
而『最後一個』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讓我感到困惑,為什麼他說到這就變了神色.....難道他們分手了?
「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很抱歉!」他瞬間轉變的臉色引我泛起這樣的疑問,內心頓時感到有點自責。
他不在乎的笑一聲,「沒關係,不管妳問與不問、該與不該,都無法改變存在我腦子裡的事實。是我自己要說的,不用道歉。」他的眼神有一瞬彷彿處在地獄般的絕望,聲音卻很平靜。
「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是不是吵架了?」他的平靜讓我的好奇心開始泛濫。
他沉沉長吁一聲,「她留下一個讓我無法彌補的遺憾…..離開了!」低下頭將咖啡一飲而盡。一句略帶沙啞的音色裡,我聽出他正在壓抑某種糾纏中的情緒。
「喔……」輕應一聲,我大概可以瞭解,他那傷感背後的原因。
我原本還想再問點什麼,但,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侵犯的隱私,無論是調查也好,好奇心強烈作祟也罷,任誰都不能越過這條界線,這不僅是人與人相處之間的道德,也是一種尊重。既然他們之間的結果是分手了,我認為我沒有探究他女友為何會離開與揭人傷疤的必要與資格。於是在他那句語畢,我的好奇心也隨之在我心中隱退,不再追問。他也沒有再說下去,看著他靜靜吃著蛋糕的模樣,我卻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孤寂氣息。
沉默的空氣凍結約三分鐘之後,他又露出一臉不在乎地笑容,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開始聊些比較輕鬆的生活話題。對於自己無意間問到別人傷口的行為,我感到有點懊悔,接著,也儘可能不發言與愛情方面有關的內容。
晚上將近十點,跟顧雲一同步出芸居室,然後他跨上停在門口的黑色機車,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跟我說再見後,機車迅速移動。
「欸,妳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停下來,回頭將安全帽前那片透明擋風面板撥開,隔段小距離對著我喊問。
「莊雅琳!」我略微提高音量回應他。
「喔!莊雅琳……知道了,再見!」他複唸一遍,昏暗夜色中,我隱約看見他眼睛彎起一道笑容。
『最後一個……』望著他消失的巷口,腦中回想起他晚上說過的那句話。我猜想,今晚在我眼前不經意洩露自己最深層那一面的顧雲,背後絕對有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肯定用層層疊疊的絲線纏繞出一條苦澀的粗線,牢牢的綁住他腦海中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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