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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他的確是個『謎』人的腳色。而跟他認識越久,心中的疑問就堆積得越高。當然,這些層疊如山高的謎只有一把鑰匙可以解開,那就是一直被他封鎖在心靈最深處的曾經。
甩開思緒,跟上他的腳步,然後步入電梯,上升,到八樓停止。走進一個昏暗的空間,坐在舒適的椅子上,身後不停傳來轟轟作響聲,那是冷氣機的聲音,放得又急又強,令我不忍不住顫抖了一下,真後悔沒有帶外套出來。
「妳會冷嗎?」他問。
「會啊!」我立刻回答。猜想,他是不是有打算將身上外套脫下來給我蓋才會這樣問?當下感覺他這人還滿體貼的。
「我也覺得很冷。」說完,顧雲將外套半開的拉鍊往上扯到底,雙手放入口袋裡,縮下身子往下坐。
看到他的舉止,我、很、傻、眼,三條黑線直直在我額頭落下,寒氣瞬間由四面八方湧來,我覺得更冷了!
他的腦袋故障了不成,女生說會冷,還不會自動將身上外套脫下奉上?難道金牛座的顧雲真如星座專家所說的,思路常塞住,非得要人明說才會行動?
不管了!我呼出一口氣在手上,然後雙手在臂膀上摩磋著,暗示他快把外套貢獻出來。
「妳真的很冷喔?」他眉頭微皺著,再問。
我用力點頭,期待。
「那我們走吧,不要看了,去夜市吃麵線。」他站起身預備要走的樣子。
「你不是這部電影不錯嗎?我忍一下沒關係。」開什麼玩笑,我花了將近五百塊才進來的耶!
他低下頭用一雙憐憫的目光凝視著我,感覺像在看一隻受凍的流浪狗一樣,約三秒鐘,他拉下外套拉鍊,對我笑了一下,將身上外套脫下給我。這一瞬間我看到一道溫暖光線照射過來──他那一度堵塞的腦袋終於通了,朽木仍可雕也,真是感動!
穿上瀰漫著他味道的運動外套不久,電影開演了,偶而不經意朝他臉上瞥去時,總看到他一雙空洞的眼神,有如陷入極深的思緒一般,盯看著這部情感糾纏的電影。
說到這部電影,陣容還滿浩大的,演員入戲的程度也十分令人驚讚。劇情大意是:名為維多克的服務員愛上外交官的女兒艾蓮娜。外交官很反對,並請員警大衛看守她,在一次衝突中維多克不慎手槍走火打癱了大衛,因此入獄。四年後,已成輪椅籃球明星的大衛娶了艾蓮娜。出獄後的維多克想報仇,卻又與艾蓮娜舊情復燃;而大衛卻愛上另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整個故事發展令人始料未及,至終有一種人生如夢的感觸浮上我心板。
「愛情雖如深淵泥沼讓人無法自拔而迷失了方向,但若能在迷途中看到瞬間的燦爛,也算是一種迷失的幸福。所以這兩個男主角所付出與犧牲的都很值得。妳覺得我說的對不對?」當寬大的影幕出現『劇終』兩個字時,顧雲忽然對劇情感受良多的說出這麼一段話。
有人說金牛座的男人不論在何種場合,總是三緘其口,從不輕易高談己見,但只要開口一開口往往一語驚人,現在我終於相信了。
然而,通常面對一個人對著你發表心裡感想之後,心中若沒有特別感覺的話,正常反應會給他一個表情或者一聲淡描的回應。可我完全沒有,因為那句話對於一個從未有機會迷失在愛情中的我來說,不知道有什麼資格與立足點去為他做評判。我選擇沉默,站起身,然後步下階梯一起走向出口處。
「雅琳,陪我去旗津好嗎?」跨出一樓電影院大門,他問。
我抬起手看一下腕表,時間晚上十點。「從這裡到旗津很遠耶,這麼晚還去海邊做什麼?」
「喝酒,吹海風找燦爛過的痕跡……」他看著我,眼神裡一閃即逝一抹傷感,語畢,略微加快腳步與我拉開兩個人身的距離,直直走向停車處。
通常一個人快樂的時候想到的都是情人,而悲傷的時候想到的都是朋友。我想,他這時候是悲傷的,所以需要一個朋友。
「走吧,想喝就喝、想去就去!」來到摩扥車旁接過他手中的安全帽,我爽快地回應他。
再過一小時學校的宿舍就要關門了,而在說這句話之前,我完全沒有思考過今晚該寄宿哪裡這個問題,我只想分擔他心裡的悲傷,吸收他的情緒,就這麼簡單的想法讓我下決定陪他一起去。
「這麼乾脆喔?!」他露出一排整齊的皓齒對著我笑了笑,。
「我是怕你掉到海裡沒有人幫你呼叫救難隊!」將安全帽扣在自己揚著笑容的下巴上,我口是心非地說。
「哈哈,原來如此,只是怕我死了沒人知道!」他爽朗的笑了兩聲,那笑聲彷彿對死亡一點也不畏懼的灑脫,「必要的話我先留下南投地址給妳,哪天我長眠了讓妳方便通知我爸來認人!如何?」
跨上機車後座,我在他後腦安全帽上敲了一下,「不必等哪天,你現在這句話就讓我想掐死你了!」
話說完,我又聽到他的笑聲。
摩托車快速的在中山路上越過許多車身,一路往前鎮方向走去。在新生路即將進入過港隧道前,顧雲在一家7-11前停下車,進去買了三罐啤酒和一瓶雪碧再回到我眼前,繼續往藍色世界的方向前進。
從市區到旗津這段路途中,我們幾乎沒有說話,因素很常理,因為迎著風說話喉嚨會很乾,而且又聽不清楚,一句話總要重複說上兩次才真正聽懂在說什麼,導致兩人最後很有默契都不開口。
來到只聽得見海浪洶湧聲的海邊,走進沙灘,慢慢靠近海浪,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無止境的黑暗……如果你問我,秋末的海是不是深藍色的呢?我不知道,但夜晚的海風卻有淒涼的味道。
小時候曾聽幼稚老師說一個故事,她說,海龍王會在晚上的時候從海底出來,找尋他那愛上人類的小女兒,然後將海裡最美的珍珠放在襪子裡送給在她。我想天色這麼黑,海龍王應該看不清楚我的長相,為了方便他老人家作業,我蹲下脫下襪子放在一旁,等他上鉤。
「好舒服喔!」雙腳踩在沙灘上,腳底霎時一陣冰涼感竄入,我忍不住驚嘆。
他看著我笑了笑,把手上印著7-11的手提袋放在腳邊,然後坐下,再將雙手放在腦後,輕鬆的躺在沙攤上。
「妳看!」他伸直手臂指向夜空。
我朝抬頭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剎那間,我看到滿天的星斗,閃爍著晶瑩光芒,如寶石般散撥在一塊黑布幕上的耀眼!
「哇塞!好漂亮喔!」眨一眨驚喜的雙眸,忍不住也跟著他躺了下來。
「妳是多久沒看過星星了,這麼驚訝!?」他略帶譏笑地轉頭朝我瞄一眼,然後躍起身在塑膠袋中拿罐啤酒開啟拉環。
「不知道為什麼,星星明明常在我們頭頂上,可就是常忘記它的存在。」我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滿天星斗中,「這種感覺很奇妙,夜空如此浩瀚,星子如此明亮。我從來沒有這樣躺著看星星過!」
他輕輕笑了一聲,「看來,妳是一個很樂觀、很容易滿足的人。」
「有吃、有喝還有什麼不滿足?難道,你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嗎?」我娜一娜身子,將背後令人不舒服的沙子移平,舒適的躺著。反正身上這件外套是他的,弄髒了沒差,不用我洗!我這樣歹心的想著。
他喝一口啤酒,「沒有什麼滿不滿意可言,天亮了上課,天黑了睡覺。生活就是這樣反覆著,過一天算一天……」話才一說完,又往嘴巴裡倒酒。
「人生有很多夢想等待你去下決定實現。你不是很愛畫畫嗎?為你的夢想而努力前進啊,說不定將來你會成為第二個畢卡索喔!不要這麼悲觀。」我試著鼓勵他。同一時我才知道,原來他是這麼消極的人。
「夢想?」他由鼻子裡笑了聲,「失去她之後,我的生命裡就不再有這兩個字了!」
「她是誰?」我沒有做任何思考,順著他語畢後接問。
「她叫桑妮,魏桑妮。」他低語,一線哀傷劃過他的眼。那沙啞的音色裡,我聽得出是在掙扎中所唸出來的。
我的心驀地震動了一下,這個來自他靈魂深處,捆綁他思緒的鑰匙名字,就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痛苦的根源?我很躊躇到底該不該再往下繼續探究,檢視他的傷口……
因那三個字而起,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會讓人屏息的氣氛。緩緩坐起身,雙手環抱著自己膝蓋,將下巴擱在上面,靜靜地吹著讓人發抖的海風,沉默半晌,
「如果你可以的話,把你的心事說出來,我願意聽,或許你的心裡會好過一點!」我把視線放在只聽得見海聲的黑暗中對他說著。
「妳真的想知道?」他轉頭看著我,微皺著眉一臉不信任的說。
「我說了,我願意聽,不是想知道。」我不疾不俆地應著,情緒一片空白,彷彿正等他為它注入些什麼,很平靜。
昏暗的夜色裡,我看見他眼眸裡正陷入某一種情緒中的思慮,然後閉一閉眼,再睜開眼時,由鼻息處沉沉悶吁出一口氣。
「桑妮在我大二那年死在高速公路上了,是我親眼送走她的……」他的神情明顯的黯然了下來。
一聲巨響在我腦子裡劃開,震驚得瞪大眼睛望著他:「怎麼會這樣?」
「那天是我參賽的畫得到首獎的日子,我開著車載桑妮從南投一路北上去看得獎的畫作,車速過快,在路上和小客車擦撞,車子翻了一圈落地……等我意識醒過來時,一把抱起滿臉鮮血的桑妮,她在我面前閉上眼睛嚥下最後一口氣,死了!最後,因桑妮喜歡海,他的家人就把她的骨灰灑向海裡……」 顧雲的聲音奇異的冷靜,彷彿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頓時,讓我感到有些心驚。
「桑妮很喜歡我參賽的那幅畫,那幅畫作畫的就是她的微笑。那天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要陪我上台北,我們還因此小吵了一下……」自責的情緒流露在他臉上。他將手上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手掌在瓶身處用力一捏,發出咯的一聲,瓶身立刻凹陷下去。
接著他告訴我,桑妮死後,她的家人不斷譴責他,要他陪桑妮一條命。一年多來,他背負著莫大壓力,因此選擇離開南投來到高雄。這也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桑妮已死的事實。過去,他始終不願意承認,固執的把它封閉起來,不願意去面對。
不願意面對也是一種逃避,人總會對一些無法解決,或者難以解決的事情選擇性去逃避。我想,他就是用逃避的方式,將記憶一層一層的封裝在自己一臉陽光的背後。
看著他再度翻開塑膠袋拿起第二罐啤酒時,我猜,他腦海裡的桑妮正在刺痛他的心。我歛下眼簾,心臟突然感到異常的難受而不斷的屏息。
來這之前,我不自量力的想分擔他的悲傷,吸收他的情緒。但就在瞭解他過去的故事後,我才知道背負在他身後的愛情枷鎖有多麼沉重,悲傷的情緒有多麼深痛。
一股沉悶的氣團在我胸口擠壓著,壓得我幾乎快喘不過氣來,我感到好無力,一點分擔絲毫的能力都沒有。
「雅琳,謝謝妳陪我來這裡看桑妮。」他露出一眼就能看穿的強顏笑容。頭一仰,繼續喝著一點也無法為他澆愁的啤酒。
「顧雲……」聽他說完,我突然很想哭,很激動的情緒下想哭。
「妳的雪碧!」他把飲料擱在我眼下,「為什麼妳麼愛喝雪碧?」這句轉移話題的問題除了暗示與逃避之外,我想,就是他已察覺到我的異常了。而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我仍舊看到殘留著悲痛後的痕跡。
「沒有為什麼,就因為它是雪碧。」我沒有心情去思考這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的問題,整顆心全覆蓋著因顧雲的故事而帶來的深藍色惆悵的情緒。
打開拉環,喝一口雪碧,這原本該是酸甜味道的飲料,此時在我呼吸道裡全飄著微苦的酸澀感,絲毫沒有一點甜味。
「妳聽過羅大佑的戀曲1990嗎?」他驀然問。
我點一下頭,「嗯,當然聽過,這首歌有點久了,不過很多人都會唱它。怎麼了?」我勉強的擠出一點微笑回問。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妳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妳容顏的轉變。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顧雲對著隱藏深藍的大海輕輕唱著戀曲1990這首歌,彷彿在唱給住在海裡的桑妮聽一樣,好深情,景象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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