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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伴著淒涼的海浪聲在空氣中散開,在他的歌聲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不斷衝擊著我的心,那說不出奇妙的感覺一直在我胸口蔓延,驀然有個聲音突然竄出我的心板:『妳愛上顧雲了!?』這個聲音讓我一度質疑與否認。
如果不是,那為什麼會對他產生這麼多疑問跟好奇呢?
我懂了,原來,這才是真正隱藏在我好奇心之下的最深層因子……
一連串自我深思過後,才知道他早就在不知不覺中住進了我的心……最後,在埋藏桑妮的大海面前,我看著顧雲的側臉,向自己承認愛上了他──就在他歌聲停止的同一時。
「雅琳,一點多了,該走了。我想學校宿舍也關了,我看,妳就跟我回公寓睡我房間,我過去跟浩民擠一張床睡就好!」笑容又回到他臉上。我了解這是他偽裝自己的面具。
「嗯。」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
顧雲將空鋁罐收回放在塑膠袋中,然後站起來面向海沉默的望著,我猜他心裡正在跟桑妮道別。我沒有打擾他,拿起鞋襪看了一下,襪子裡什麼珠都沒有,有點小失望。如果海龍王的故事是真的,這就證明了他的眼睛是雪亮的,下次我不會再這麼天真了。
轉身先走一步,一腳一陷的走過沙灘踏上柏油路,我把手上的鞋襪再度穿回我腳上。當我穿好它的時候,顧雲也走到了我身旁,隨後發動機車回市區。
機車平穩的在靠海公路上行走,整條路只有兩排橘紅色路燈伴著孤單的車身,風聲從我耳邊呼嘯而過,感覺有些悽涼。
抬頭仰望頭上掠過的街燈,我大大的吸入一口氣,心情覺得放鬆了不少,感覺剛才好像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事情似的,但其實都只是我個人情緒上的起伏。
顧雲住的公寓位於高師大附近和平一路上,機車轉入一條巷內,很快就在銀色大門前停下。
「到了,下車。」他摘下安全帽甩甩被壓扁的頭髮說。
顧雲將車子熄火取下鑰匙去開門,再將機車牽進去停妥。
「要爬六樓喔,妳可以嗎?」他回頭關上鐵門後問我。
「應該可以!」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一聽到六樓仍讓我感到一陣腳軟。
沿著手扶梯把手往上爬,我努力的踩著腳下這一條彷彿沒有終點的天梯往上,直到手扶梯成平行時,我才大大喘著氣走進一個只擺著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的空曠空間。
「這頂樓房東只蓋一半。這裡是院子,不種任何花草的院子。」顧雲的呼吸感覺很順暢,一點也沒有爬過近百格階梯的樣子。
皎潔月色灑下一地朦朧,空氣中響起電視機轉訴職業球賽的聲音,隨著那緊張的轉播聲,我跟在顧雲身後走著,繞過房子,拉開紗門走了進去。
進到屋子裡,我看到浩民悠閒的躺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看,似乎沒有發現有人進來。我站在門口隨意打量一下四週。剛味十足的男生住所我不是沒有見過,但很少看過如此簡單擺設的客廳。
一套中古沙發桌椅、一台電視機、一台飲水機……沒了。幾乎是單一個體的存在著,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不可思議。
「姜浩民快起來讓坐,雅琳來了!」顧雲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浩民一臉著實受驚嚇的回頭看,然後很慌張的從沙發上跳起來,「雅琳,妳也來了喔!」
「是啊,這麼晚宿舍已經關門,我沒有地方去了。不好意思來打擾你看棒賽!」我笑笑。
「哈哈哈……妳好噁喔,我明明在看職棒球賽,妳硬要減縮看『棒賽』!」他突然大笑。我真是敗給他了,只有他才會把那兩個字轉譯成台語去解讀。
我很無言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是你的想法讓我變噁的!」
「本來就是啊,妳……」浩民還想反駁些什麼。
「好啦浩民,很晚了別鬧了,早點休息。今晚我房間讓雅琳睡,我去跟你擠一張床。」顧雲阻斷他的話,說完時,浩民眼睛呈現出訝異。
「你們……不是要睡同一間嗎?」他伸出手指在我跟顧雲間比劃了兩下,意外而疑惑地問著。
「想太多了你!」說完,顧雲帶我去他房間。
一張書桌、一個畫桶、一張床的擺設。這就是他的房間,簡單中透露出孤寂。
走到書桌前,我看到一個陶瓷做的點頭狗立在桌子中央,在它頭上輕輕按了一下,不停的搖晃。
「好可愛的狗!」我笑著。
「這這狗是桑妮在我大一下學期時送我的……」他站在我身後,伸出手拿起它向我解說它的由來。
「喔……」我輕應著。霎時,一股帶點酸澀的沉重感又襲上心頭,此刻,我用微笑來掩飾它。
顧雲放回點頭狗離開房間後,我脫下身上他的外套放在椅背上,我凝視著那隻狗。這看起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物品,但它所代表著一段抹不去的曾經。
每一個人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除非自己放棄,否則誰也無法剝奪。
顧雲選擇在桑妮走後放棄了這個無上的權利,用深深的自責去放棄它,堅決的留守在那段無法沉澱的愛情裡,沿著思念的線不斷攀爬到天堂找桑妮。對他來說,那是一條既孤單又寂寞但卻幸福的路,可從我角度來看,那是一條通往地獄之門的藍色不歸路。
∼*兩顆心最遙遠的距離,是努力過,卻怎麼也橫跨不了那道名為記憶的長河*∼
自從海邊那夜之後,顧雲的情緒完全在我面前呈現出透明化,而我卻因為對他存在著一份情感在心中而被染上一層憂鬱藍。每每與他在芸居室裡對坐著,心頭總瀰漫著忌妒的酸味加上愛戀的甜味聽他一遍遍訴說著我從未參與過的往事。這樣的行為我將它稱為愛情中最超然的心境,這背後有一個寂寞的名字──等待。
我決定用分擔他情緒的方式去等待他把桑妮的記憶收藏起來的那一天。我不知道這期間需要花費多少時間,但在這之前,一層層頻繁的互動已將我們的關係推到愛情裡最殘酷的曖昧階段。於是,我的身邊又出現了第二個類似男朋友的人──顧雲。
「莊雅琳,我今天經過文學院時,聽到有人在說你跟顧雲在一起的消息,是真的嗎?」上完第三節課,文婷跑來我身旁單刀直入地問我。看來我已榮登最新一期校園八卦女主角了,我聽了差點吐血。
「妳不是很會打聽嗎,怎麼跑來問我了?」我瞄了她一眼,繼續低著頭將這一節課的重點寫在筆記。
「我這不就是在打聽了嗎?」
「妳這不叫打聽,叫證實。」
「唉呀,都一樣啦!到底有沒有?」
「這位美麗的廣播小姐,我最近確實是常跟他在一起,但是,不是妳想的那樣,我…..」眼眸朝上睇她一眼,欲言又止,我不知道該怎麼解說這層關係。
「夭壽喔!原來是真的喔,那個顧雲是不是被雷劈到秀逗了呀,怎麼會看上妳啊?完蛋了,我開始要替妳擔心了……」她斷章取義的認定這個事實,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說著。
「替我擔心,為什麼?」我納悶。
「妳跟顧雲在一起的話,等於粉碎了文學院那幾個花癡女的美夢,小心她們集體來圍毆妳喔!」文婷俯下身在我耳邊警告著。
「來找我的話,我會請她們帶著健保卡去看花癡病,人多搞不好還有打折。」我不以為然的說著。
「在妳說話之前可能就先去掛骨科吧……」
「好歹她們也是知識份子,不會像妳說的這樣的,妳太大驚小怪了!」
「但願如此。欸,對了雅琳,偷偷告訴妳……」她突然低著頭害羞了起來,兩朵粉紅小花在她羞澀的臉頰上綻開,「我交到男朋友了,而且,認識三個月了!」
驚訝!終於有好人肯收留八卦女王了。活潑開朗的人就是如此,比一般人較容易認識新朋友,也很快落入愛河。而我,這三個月內竟完全沒有察覺到……是她刻意保密,還是我不關心她?
「哪個院的?」我竊笑。
「文學院,地理學系。」說完,她興致勃勃的開始向我炫耀,「他興趣很廣喔,他喜歡跳街舞,還有打籃球……」
「好了、好了,我只問一個問題妳附贈這麼多內容做什麼?」我一臉倍受打擾後的不耐煩表情看著她:「妳男朋友的事情以後再說、再研究,我現在要寫筆記,請妳Shut up!」
「妳……」正當文婷話開口之際,教室外驀地傳來一聲巨響,令她臨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
那聽起來像是沙包從樓頂往下扔的聲音響起後,立即傳出一聲尖銳的驚叫聲。我跟文婷驚愕的對視一下,感覺很不對勁,馬上奪門衝出教室將身體橫出欄杆往下看,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躺在血泊中的女生,我的心瞬間被那噁心又恐怖的景象給揪緊。
「天啊!怎麼會這樣?」文婷驚聲尖叫著,然後拉起我的手。
我不知道怎麼走到一樓的,更不知道我是用哪裡來的力氣在走路,到一樓之前,我的腦袋完全呈現空白狀態。
站在一地鮮紅色血攤前,我的腦袋才開始恢復運作,睜大眼仔細朝地上那張被頭髮半蓋的臉上一瞧,赫然發現那女生竟是傳聞被校外人士屢次鎖定目標性侵害的鐘采菁。一雙眼驚恐的睜大,彷彿想用死來對這個世界控訴什麼一樣,令人看了心驚膽顫。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整個空氣混雜著哭聲、尖叫聲、驚嘆聲、怒吼聲、還有細碎的交耳聲。人群推擠中,有個身影從我跟文婷之間穿過,切開了我們緊握對方的手。手心霍地失去溫度剎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而緊握著拳頭。
「誰身上有帶手機?快叫救護車,快點、快點!」雜亂聲中有人這樣高喊著。
我腦袋一片空白,眼前有一種很深,很深的黑暗一直包圍著我,一陣冰冷瞬間從腳底竄入我的身體,很輕易的就能感覺自己在顫抖,我用盡全身意志力去克制它,但仍抖得如風中落葉般,不能自休。
「莊雅琳,別再看了,跟我走!」一抹熟悉的聲音混雜在慌亂中從我背後傳來,然後我又被拉著擠出人群。
「那種畫面不適合妳看!」離開事發現場有段距離後,我才看清楚拉我的人是顧雲。他放開我的手微皺著眉看著我,「快回妳的教室去!」口氣裡有點命令的味道。
「那個人我認識,她是鐘采菁……B班的同學。」我的聲音很細弱,語氣裡還夾帶著欲泣的哽嚥。
「跟認不認識無關,我不想讓那畫面留在妳記憶裡。妳知不知道妳的臉色很蒼白?」他顯然有些激動。
我想那殘忍的畫面一定跟他腦子裡的記憶是一樣的,讓他想起了桑妮。這訊息透露出他並沒有打算將她沉澱,然後挪出一個位子給我。這是我第一次用愛戀者的立足點去分析,心底驀然泛起淡淡的酸苦感。
「好了,快繞道回去,記得別再去看了!晚上到芸居室再說。」他將我的身體反轉推了一下,要我離開。
「知道了。」轉身後,我直直的走向教室。這途中腦子裡浮現的都是剛才的畫面,久久揮之不去。
坐在教室裡,我不斷在心中為她祈禱,希望上天能讓她年輕的生命延續下去……但很遺憾,一小時後還是傳來她死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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