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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在巫梅山林陰小徑中約兩個時辰後,花轎落在『天月幫』紅色題字匾額下。
一向嚴肅拘謹、不茍言笑的左右護法立即走下階梯迎向他。
「少幫主!」二人拱手齊喚一聲。
眼下這兩位身經百戰、老當益壯的左右護法,是跟著義父楚霸一同創下天月幫的最大功臣,除了殺人時面目猙獰之外,楚奔雷從來沒有看過他們臉上呈現過第二種情緒表情。
「今天是本幫主大喜之日,你們兩個就不能破例笑一下嗎?」 他皺起眉淡聲問道。
「這點,請恕在下難以從命。」左右護法相視一眼,垂首懇說道。
瞧義父當年這兩位共患難的兄弟,他比誰都了解他們剛烈的性格,要他們展顏一笑,除非清兵退關,大明復國之日。他敬重二位護法的壯志雄心,此刻也不想多做刁難,跳下馬,噙著得意的笑容走向花轎,掀開布廉,將他的新娘領進大堂。
「一拜天地……夫妻對拜……」因少幫主唯一的親人、前任幫主,早在半年前就死在乾隆皇的令下,此刻唱禮的自然略過拜高堂這道禮。
「送入洞房──」
拜完堂,楚奔雷高興地呵呵大笑。
「少幫主,難得今天這麼開心,屬下想,不如將後院地窖裡那幾甕陳年老酒搬出來,讓弟兄們喝個痛快,不知您意下如何?」分堂主這一要求,眾人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
「好!就喝個痛快!」娶得杭州絕世美人,楚奔雷自然爽快應允,大堂頓時哄然歡呼了起來。
在大夥極興歡樂中,楚奔雷帶著他的新娘離開大堂走向後院,進入貼滿喜字的新房內。
「妳們到這裡就好,不用進去了!」他挑起眉,將開小風與小翠這兩名陪嫁的丫嬛擋在門檻外。
「那麼,奴婢祝楚幫主早生貴子……」開小風將踩在門檻內的一條腿收回,嘴裡還忙瞎說著,話都還沒說完,楚奔雷就甩上兩片房門給他,不想再聽他繼續說下去。
「這麼猴急呀?!等會兒你就知道……」嘴裡正咕噥著沒完,驀地,蕭天雨從大樹旁衝了出來,冷不防地拍他一肩。
「我媽呀!公子,我早晚會被您嚇死!」他拍拍胸口道。
「真拿你沒辦法,我看你改個姓,叫膽小風好了。」蕭天雨睨他一眼,接著轉向小翠正色道:「好了,小翠,後門兩個守門的已被我打暈了,妳趕緊從後門下山去客棧與妳家小姐會合,接下來就交給我們!」
「是,蕭公子,我這就下山去,你們當心點。」小翠的任務已完成,再不走將會有身命危險。
然而此刻真正最危險的是房裡的蕭貴,他坐在床榻上,手握著象徵一路平安的紅蘋果,臨危不亂地低著頭等著楚奔雷來掀開他的喜帕,生死一觸即發。
「柳定愛,記得在西湖邊,妳說過寧死都不會嫁給我?不知妳可有印象?」楚奔雷一臉得意的傲睨他一眼,拿起桌上酒壺,替自己斟滿一杯,而後大口飲盡,再重重放下酒杯,等待他的答話。
等了半晌,他的新娘絲毫反應都沒有,令他大感不悅,風暴在眼底不斷堆積。
再倒一杯酒,一樣大口飲盡,接著將杯子使勁摔在地上,霎時玻璃碎片四散。
「柳定愛!我在跟妳說話,妳聽到了沒有!」他憤然怒視著。原以為那一摔她定會惶恐害怕,可他算錯了,床榻邊的新娘依然從容自若地坐著,一動也不動。
不錯,事到如今依然傲骨不屈,不動聲色,果然與眾不同!但儘管她再特別,還是他楚奔雷的女人,此時此地,他就要讓她知道,什麼叫做順從,而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二話不再多說,他立起身解下胸前的紅彩帶,趨向床榻跨去,不遵守什麼禮儀,一手就掀開喜帕……瞬時一線晴天霹靂劃過他的眼,映入他眼底的不是杭州第一大美女柳定愛,而是一個會長鬍鬚的陌生男人!
「你是誰?!」退了一步,他指著假新娘的鼻子愕然忿問。
「來抓你的人!」蕭貴虎視著他,一手摘下頭上的鳳凰花冠、一把俐落地扯下身上的喜服,顯出穿在底層的麻布衣裳說道。
「還有我,順揚王府蕭天雨!」房內傳來不對勁的聲響,蕭天雨一腳踹開房門,雙手閒適地擱在身後,從容不迫地跨進門,噙著笑站在他眼前。
「蕭天雨?!」蹙起眉心,這名字好耳熟。
「慢著,還有你爺爺我──開小風來也!」開小風輕快地跳進門檻,朝自己胸前一伸,取出一顆窩窩頭大口咬下去,挺起一凸一陷的胸膛神氣活現地自我介紹道。
「原來你是男扮女裝!」楚奔雷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這ㄚ嬛長得奇醜無比,原來是帶把的。
「怎麼?感到可惜呀?」挑一挑眉,開小風十足取笑地詢問。
聞言,他不屑地鄙笑一聲,咬牙切齒,「可惜剛才在半路上沒殺了你!」兩道疾如閃電的怒光,自他深邃的眼眸裡凶狠地朝開小風激射過去。
驚駭!吞一下口水!楚奔雷那兩簇耀動的霹靂火,頓時燒得開小風心驚膽喪地縮起脖子,「你們……有話慢慢聊,我避遠些,聊完了再通知我一聲……」陪完笑臉,他趕緊躲到門板後面去。
這等臨敵蝟縮之人對楚奔雷來說根本一點威脅性都沒有,反倒是他身旁看似深藏不漏的冷面笑虎蕭天雨,讓他感到有幾分莫名的不安適……
鷹眸橫向他泰然自若的神情,突地腦子一閃,他想起來了,半年前義父與執法堂主在蘇州劫一批官銀時,行事不慎落入清兵陷阱裡,當日連夜押送京城刑部大牢,三天後乾隆判斬立決。而這一切剿匪策略,全是順揚府的蕭天雨一手計畫的,不但如此,他還是親手押著義父上斷頭台的人!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老早就想替義父報仇了,但礙於左右護法以時機未成熟攔阻,才不敢貿然行動。沒想到他今日卻領著不足為患的鼠輩,自墜於巫梅山總舵來送死,真是天助我也!
「蕭天雨,你可還記得半年前的楚霸?」他審問,決意讓他死得明白。
「當然記得!楚霸在江蘇一帶為非作歹、無惡不作,最終一案勾結我大官員,預備劫奪一箱賑災的官銀,半年前本貝勒奉旨將他擒拿歸案。而此寇所犯其罪乃天地所不容之事,按大清律法理應誅連九族,但聖上仁慈,只判他一人死罪,以示天下百姓,沒有殃及他的家人。」蕭天雨一副理所當然,不疾不徐、簡單明遼的陳述抓拿該匪的始末,沒有半點虛假。
「我呸!大清狗皇帝想誅殺我九族?實話告訴你,我楚奔雷就是楚霸的義子,有本事叫他來殺我!」他大怒咆哮,兩手使勁擺出三指鷹抓手勢,預備替義父報仇雪恨。
「放肆!你所犯罪行已不亞於你的義父,蕭天雨此行就是奉旨來擒拿你這狂傲之徒回京面聖的!」蕭天雨俊雅的面色徒然沉下,一雙寒霜眸光直視他,撩起衣擺俐落一甩,準備應戰。
有氣魄!楚奔雷瞇起眼凝視他,新仇舊恨將心頭積壓許久的憤懣一瞬炸開,兩手鷹爪鎖定他要害猛然使去。
豪不手軟的拳腳迎面襲擊而來,初初,擅長內功的蕭天雨守而不攻的試探他的武學路數,幾招下來,他意外發覺,楚奔雷出擊的武功十分霸氣又陰險,屢次險些栽在他手裡。
習過武的蕭貴自然也看出這些端倪,趁楚奔雷防守不進時也攪進一陣拳腳,熟料。才不過幾招功夫「碰一聲」,不精武的他竟被楚奔雷一掌擊中胸膛,踉蹌退倒在地,霎時鮮血從嘴角溢出……
「蕭貴!」蕭天雨驚慌地喊他一聲,正預備前去探視之際,卻讓楚奔雷一腳岔開。
在迴身瞬間,楚奔雷從腰間取出一玫飛鏢,掌心一發,飛鏢正中蕭天雨的左手臂,鮮血霎間浸濕他的臂袖,強烈的刺痛一瞬間從手臂刷到指尖。
糟了!蕭天雨睨視著深深扎入臂上的飛鏢,咬緊牙一口氣拔掉它,心中暗忖不妙,此人非泛泛之輩,是他太輕敵了!不成,倘若再打下去恐怕只會引來更多賊兵,屆時他三人插翅也難飛了。
「蕭貴,我頂著,你跟小風快走!」他當機立斷,決意退身。
「不,奴才不能丟下公子!」忠心耿耿的蕭貴執意不走,皺著眉,忍著胸口的撕裂痛,拼命的想爬起來再打。
「不許戀戰。小風!快帶他走!」蕭天雨這下急了。
門板後的開小風一聽到命令,唯恐遭到魚池之殃,沿著牆壁戰戰兢兢地走到蕭貴身邊。
「大眼牛,你都快變成茶點了,還打個屁呀!快跟我走。」他趕緊彎下身將蕭貴的手跨過自己後頸間,使出吃奶的力氣硬拖著他火速離開現場,一刻也不敢逗留。
開小風二人離開後,蕭天雨單手支應楚奔雷的拳腳,慢慢退打到門外,約莫半柱香時間,終於讓他逮到空隙,身體一躍,越牆而去。
楚奔雷當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隨後身子一登,也跟著翻過牆,可蕭天雨動作飛快,才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人影,他悻悻然奔回大堂,本預備帶領一群手下搜山追捕,可當他來到大堂放眼一瞧,弟兄們醉的醉、倒的倒,場面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登時令他瞠目,臉色一瞬罩上鐵青。
「少幫主,發生什麼事?」左右護法察覺他臉上不悅神色,趨步前來詢問。
「殺我義父的蕭天雨竟敢偷龍轉鳳壞我大婚!」楚奔雷激憤地朝桌面一拍,將方才經過轉訴一遍。
「豈有此理,大清狗竟敢跑到我天月幫來撒野!少幫主,屬下這就追下山去替老幫主報仇!」左右護法手持大刀,豪不遲疑地就憤然轉身。
「慢!」楚奔雷突地抬手阻止,臉色陰陰的扯著笑。「那不自量力的蕭天雨已中了我獨門五花毒鏢,量他也活不過七日,不必追了。」頓思了一下,「你們二人隨我去個地方。」
「是,少幫主!」
雖然,此時生命垂危的蕭天雨已不足慮,可他還是想下山找個人發洩滿腹的怒火,那就是杭州首富──柳恭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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