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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小風拖著蕭貴逃離山寨後,沿著山上的磴道心驚膽顫地狂奔至山腳下樹林邊,四處審視了幾眼,確定後方沒有追兵,他才稍稍鬆口氣,緩緩將受傷的蕭貴放下就地而息。而後轉回身一臉焦燥不安地仰頸長望,心繫著蕭天雨的安危。
「急死人了,這公子怎麼還沒下山!?」約半個時辰,依然看不見任何身影,他忍不住憂心道。
「不行,公子方才遭到逆賊暗算,恐有不測,我要回去找公子……」等越久,蕭貴內心越是惶恐,終於按耐不住,吃緊力地站起身來說道。
「慢著、慢著,你先瞧瞧自個兒現在這個樣,你回去能幹麼?」開小風擰著眉、叉著腰,指著他搖搖欲墬的身體反對地說。
「我是王府的人,和你不同,我不能棄主子生死一走了之!」身為奴才,無論如何蕭貴都不能做個不忠不義之人,執意要返回巫梅山與主子同進退,可他這話方止,空氣中隱約傳來不規律的步伐聲,氣氛著實詭異,二人面面相覷,立即躲進樹林裡。
散漫不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而清晰,開小風從大樹後伸出脖子一探,赫然驚見蕭天雨臉色蒼白如紙,一手按住血流如注的左手臂,沿路踉踉蹌蹌地走來。這一幕嚇得他與蕭貴趕緊趨奔向前,一把扶住他傾斜欲墜的身體。
「公子!」二人極度焦炙地喚他一聲。
「小、小風……」蕭天雨虛弱的抬眸,最後一個字久久擠不出口,突然眼一合,整個人倒在開小風胸膛。
平淡無奇的日子過了二十多個年頭,開小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驚心動魄過,這一瞬令他驚慌失措,瞠目張嘴的愣住,一顆呆腦不是空白,是連空白都沒有了!
「開小風,快把公子揹回客棧找大夫,快!」見他發楞,蕭貴登時催促。
一語驚醒二愣呆的神智。開小風豪不遲疑的蹲下身揹起傷重昏迷的蕭天雨,一路咬緊牙根、氣喘吁吁地奔回迎客來客棧。
柳定愛滿懷憂慮的與小翠坐在大桌旁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啪的一聲,房門應聲被推開,她詫然轉向大門,映入眼簾的是狼狽不堪的開小風與受傷的蕭貴,身後還揹著不醒人事的蕭天雨,白色衣衫上處處血跡斑斑……
「怎麼會這樣?天雨怎麼了?」她驚得臉色發白,抽斷一口氣,腦中一陣暈眩。
她無法聯想,早上蕭天雨送她到客棧之後,臨走前還意氣風發的模樣,怎麼不到一天時間竟如此潦倒不堪?
「柳姑娘,我家公子遭到楚奔雷暗算,暈過去了!」蕭貴忙不迭地向她說道。
「什麼……」她心猛然一震,低語一聲。
垂下兩排長睫,柳定愛深深吸口氣,努力穩住奔騰的心跳,一邊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
「杭州我比較熟,我知道有個大夫醫術好,我這就去找他!」開小風緩緩將蕭天雨放到床榻後,伸手槌槌腰說。
「好,小風,你快去請大夫!蕭貴,你也受傷了,去一旁坐下休息,放心的把你們家公子交給我!」她鎮靜井然地支配著,而後走到鄉蕭天雨床榻邊,手忙腳亂的替他解開汗水浸濕的衣袍,這意料之外的舉動令小翠看得傻眼。
「小姐,您…….」
「小翠,快去幫我拿件乾淨的衣服來。」她頭也不回的指揮著小翠,一邊小心翼翼扒開蕭天雨的衣服。
「喔。」小翠本想說的那句「您可是未出嫁的大閨女耶!」硬生生的被柳定愛給截斷了。
「對了,順便再打一盆熱水來。」她匆忙地再低嚷,迅速地取下他腰間的荷包,收妥在枕頭底下。
「是,小姐。」當ㄚ嬛的立即奉命辦事去,柳定愛繼續她手邊未完成的事情。
半刻,小翠端著一盆水進來,她正俐落地扯下蕭天雨的外袍,一露出結實的胸膛,小翠登時花容失色,眼珠不知該看哪裡才好。
「小姐,您在幹麼?這男女授受不親,您怎麼可以脫下蕭公子的衣服呢?」小翠心跳加速地放下臉盆,趕緊將小姐扯到一邊。
「救人還分什麼男女,他出了這麼多汗,又失血過多,如果不先幫他脫下衣服擦汗會生病的。」柳定愛吊眼沒力的一嘆,拿把剪刀,回頭嘩嘩兩下,又剪開他的綢褲。
「這些可以交給小風去做,您一個姑娘家怎好親自動手呢!」小翠急切地勸阻,極力捍衛小姐的名譽。
「開小風笨手笨腳的,要是把他的傷弄得更嚴重怎麼辦?不如我自己來做!」她不以為然地回著,一把扯下蕭天雨的褲子。這一扯,不僅露出他結實的長腿,輕薄稠布下還隱約顯出那曖昧的部位。
天啊!蕭天雨的體格還真是壯碩到讓人臉紅心跳……
柳定愛啊!此刻可不是欣賞他銅筋鐵骨似的身材時機,他冷如冰塊的肌膚,以及身上的汗水正等著妳去處裡呢!突然,她心底竄出一抹聲音來點醒自己。
甩掉滿腦子想入非非的黃色思緒,她蹲下身擰把熱毛巾,細心的擦拭著蕭天雨的身體,而後換上一套乾淨的白色內袍,再拉起被子由下而上,蓋到他胸膛。
「柳姑娘,真是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蕭貴從頭看到尾,愧然地拱手道。
「天雨是為了我而受傷的,跟他比起來,這點麻煩算不了什麼。」柳定愛這話才方落下,忽見開小風背著木製醫藥箱,身後領著一位老郎中匆忙的跨進門檻,朝她走來。
「柳姑娘,這位是杭州城專治創傷聞名的馮大夫。」他伸出掌心介紹道。
「馮先生這邊請。」柳定愛回頭趕緊拿張凳子放在床榻邊,請大夫坐下。
「謝謝姑娘。」老郎中客氣地想她點個頭坐下,而後從容不迫地伸出兩隻手指輕輕按在蕭天雨的手腕上,闔上眼靜心的號著脈,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個個屏息以待。
半晌,經驗豐富的老郎中疑惑地睜開眼,皺著眉心頓了一下,接著掀開他左手臂的衣袖審視傷口,果然沒錯……他一臉沉重地搖著頭嘆口氣。
「大夫,他怎麼樣了?」柳定愛猜不出郎中深邃的神色意味著什麼,著急地打破沉默直接問個明白。
「情況不妙,這位公子顯然中了罕見的苗疆五花毒液,傷口已開始潰爛。請恕老夫不才,現下只能幫他止血,不讓傷口繼續惡化之外,對此毒束手無策。幾位還是把握時間,趕緊找位名醫替他祛毒吧!否則劇毒一但攻入心肺,一切就太遲了……」老郎中直言陳述診斷結果,一手伸入藥箱取出創傷藥預備替蕭天雨處理傷口。
聞言,圍觀在郎中身後的幾個人驚慌勢煞地面面相視。
「大夫,那依您看,蕭公子還有多少時間等待我們去找名醫?」柳定愛匆忙再問。
「約七日時間。」郎中不慌不忙地回應道。
七日……這麼短的時間去哪裡找名醫?
聽聞主子命在旦夕,蕭貴滿臉侷促不安,惶恐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思慮,倘若隱瞞此事不稟告王爺,只怕他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不成,我要帶公子回京!」突然,他激動的對眾人下了這個決定。
「這位小兄弟,杭州到京城一路千里迢迢,舟車勞頓,恐怕對傷者不利,請三思而行。」老郎中抬眸向他勸道,回頭收捨著藥箱,準備離去。
「這……」郎中的勸告令蕭貴去意已決的心開始動搖,登時又顯出不知所措的樣子。
「馮大夫,有勞您了。」柳定愛從袖口取出診斷金遞給郎中,並吩咐開小風安然送郎中回府。回頭瞧蕭貴躊躇不安的神色,她嘆口氣,「蕭貴,你就聽馮大夫的吧!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回京城,而是趕緊找大夫!」經她細心的勸慰一番後,終使蕭貴點頭放棄回京一念。
接下來,柳定愛則日夜陪在蕭天雨床邊,一刻也不鬆懈地照顧著。而開小風與蕭貴心急如焚地開始不停息的在城裡打探,尋訪醫術高明的大夫,三天下來共請了三十二位有名氣的大夫來客棧看診,但每一位大夫都與馮大夫一樣,直搖頭表示無策……蕭貴索性在城內張貼告示,以五百兩重金尋找能解苗疆五花毒的高人。果然,重金懸賞之下有不少大夫撕告應診,但令人遺憾的是,來者全都是貪財矇混的半調子郎中,令蕭貴十分失望,最後不再張貼什麼告示尋醫,與開小風商議後決定到城外去碰運氣。
同這天夜裡,蕭天雨的身體突然發冷而顫抖不已,柳定愛著實被嚇著,趕緊脫下鞋子跨上床,躺在他身邊緊緊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熱他冰冷的身體。久久天露魚白,他的體溫終於回暖,接著開始替他敷藥、換衣裳,一會兒怕他發燒、發冷,一會兒又擔心他傷口惡化、出血……
幽幽一歎!倘若不是因為她,蕭天雨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貿然去抓楚奔雷,也就不會受這個傷回來……思及此,她實在不得不因為自己的「帶衰」,而咒罵自己百萬遍。
「天雨,你不能有事……千萬不能有事……」柳定愛累得斜靠在床沿邊,眼皮沉重的幾乎要睜不開,恍惚地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小姐,您也該歇息了,再這樣下去您會累垮的。」天一亮,小翠就趕緊來探視小姐,見她累癱在床沿喃喃自語,心疼得泛紅著眼眶勸說。
柳定愛不放心的摸摸蕭天雨的額間,再檢查一遍他的傷口,確定沒事後,這才吁口氣轉頭看向小翠。
「我沒事,妳不用替我擔心。小風與蕭貴昨天下午出門到城外找大夫,妳去看看他們回來了沒。」已經進入第四天了,這幾天下來她食不下嚥,睡不安穩,整個人已明顯的瘦了一大圈,說起話來也有氣無力的模樣。
「是,小姐。我去看他們回來了沒,再弄點早膳給您。」小翠不忍再目視,轉身拭去眼角的淚水,常步離開房。
柳定愛站起身伸著腰走到大圓桌邊,拿起陶瓷茶壺替自己倒了杯水。
「定愛……」杯口剛碰到唇畔,身後忽然飄起一抹沙啞無力的聲音輕喚她。
「天雨!」焦急地放下還來不及喝的水,柳定愛趨步走到床榻邊,握起蕭天雨冰冷的手掌。
「我不行了,不要再為我奔忙了……」牽動蒼白的唇畔,蕭天雨半合著眼,絲聲無力的道:「告訴蕭貴,請他回京轉告我阿瑪,我沒有找到大哥,讓阿瑪、額娘失望了……」
他的語氣就像在交代遺言似的,句句如一隻手緊緊地將她的心捏成一團,讓她聽了心裡好難受。「你不會有事的,小風他們去城外找名醫,很快就會有消息了,我不許你先放棄自己!」
「無須安慰我,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沒有人可以救我了……」話到這裡,他原來還想再接說什麼,但體內一股難以抗拒的疼痛又向他襲擊而來,意識瞬時陷入一場黑色旋渦。
「誰說沒有人可以救你……」柳定愛正想替他擦拭額角上的冷汗時,卻發現他已了無聲息。以往那一雙勾魂攝魄的深邃眼眸又深深的被隱藏起來,彷彿已下定決心與世隔絕般,緊緊封閉著。
凝視著他白如雪的面色,柳定愛的心頭竟幽幽地湧上一陣酸澀。「蕭天雨,快睜開眼睛,你不要嚇我……我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你……你聽見了沒有,我不要你死啊!」拼命搖晃著他的身體,她讓自己洶湧澎湃的悲慟情緒給吞噬掉原有的鎮靜,無聲的淚水瞬間像開了閘的洪水般, 不斷的湧現。
她從來沒想過,少了他那雙和煦獨特的眼神,這陌生的年代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美麗的色彩,讓她變得如此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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