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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晨曦透過紙窗暖暖地射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
出乎意料地,蕭天雨竟然在第二天清晨慢慢甦醒過來,手臂上的疼痛已不再劇烈,雖然還有一絲刺痛,但比起前些天好得太多。
睜開眼廉,突感喉間一片乾澀,想喝點水,正欲開口招喚蕭貴之時,手指好像讓什麼東西掐住了,屏住氣息,用另一隻手撐起身子,垂下疑惑的雙眼一看,愕見柳定愛握著他的手指趴睡在床邊,似乎累了,合眼的面孔依舊秀麗,但是有明顯疲憊的痕跡。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指,但又不想驚醒她,輕輕移動著,熟料,柳定愛的手掌突然一縮,又將他握得緊緊的。
「天雨……你不會死,會好起來的……」睡夢中,她囈語。
他僵住,等了一會兒,發現她不再有動靜,才知道她是在說夢話,而在夢中,她仍牽掛著他。
暗嘆一口氣,是啊!她累壞了。昏睡這些天,他並非完全不醒人事,耳畔隱約都會聽見柳定愛的低語聲,語中還夾帶著咽咽泣聲,當這些晦澀的聲音漂入耳裡,他總想睜開眼看一看,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一般,怎麼也睜不開,可他心裡頭知道,這段時間日夜一直守在床沿照顧他的人是她。
和煦地眸光恣意的遊視她姣好的臉蛋,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波動,蕭天雨為她連日來的細心溫柔給深深撼動著,卻無法細想,是什麼原因讓自己向來平靜沉著的心房悄悄裂了個縫。
他再一次試著抽回手指,這次很順利的就脫離了她的掌心。
重獲自由的手指不由主地柔撫她細嫩的臉頰,他不得不承認,她的一顰一笑確實帶給他極大的好感,只是,他不解,為何每當對她的感覺愈深一分,一種莫名奇妙的無力感就會湧上心頭?
「定愛。」不知是怎樣的思緒衝擊,他竟開口輕喚她,語氣很輕很柔,就像飄浮在微風中的蒲公英一樣。
熟悉的嗓音在半夢半醒中響起,她睜開眼半瞇著,映入眼底的是蕭天與那張俊雅的臉龐,一雙深邃的眼眸正深深地凝視著她,感覺好像在欣賞什麼。難道,是她睡得太熟而不自覺打鼾、流口水被他瞧見了?
天哪!如果身邊有一口井,她一定會跳下下去。
「天雨,你、你醒了?!」他的凝視令柳定愛立即振作站起來,其不自然的撫一撫這些天沒心思整理的頭髮和衣裳,藉以掩飾心中的侷促。
「別忙,坐。」氣弱地勾起唇角,他移動身子娜出個位子,拍拍床榻。臉上那片笑容看起來雖沒什麼光采,但心裡的笑意卻已傳達到眼底,向她透露已發現她什麼秘密似的。
「你──在笑什麼?」他的笑令她頭皮發麻,哪裡還坐得下。
「妳的秘密我已經知道了。」果然。
「我哪會有什麼秘密?」她強笑著擺一擺手,僵直地轉過身。
「有,妳喜歡我!」
他那一聲乾脆宛如霹靂雷擊,震得柳定愛耳朵轟轟作響,腦袋徹底失常。
「我……我沒有……」她雖否認,心卻劇烈地跳動,彷彿隨時都會從喉嚨裡蹦出來。
蕭天雨下床走到她面前,用一雙懷疑的眸光盯視她。「真的沒有?那我怎麼聽見有人哭著要我別死,還說她喜歡我,問我聽到了沒有?」
「我哪有?」直視他晶燦深墨色的眸,她一副不干她事的模樣再聲否認。
「嗯?」瞇著眸,她急於否認的態度令蕭天雨心底起了一絲絲喜悅。
「我當時很害怕,所以才……」她羞澀得不只神情不知所措,連腳下也跟著亂了步伐,一個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身體晃動了一下。
「啊──」
「小心!」
一隻手臂適時攔腰抱住她,兩人貼近的氣息讓柳定愛不禁臉紅,心不自覺地怦怦跳著,一種沒來由的口乾舌燥充斥著在口中。
「真的是妳。」他深沉的眸光隱不住熾熱,彷彿醉了,醉在柳定愛漫燦的晶亮眸光裡。
單手眷戀地輕撫她的臉頰,在她還來不急意會下,蕭天雨的唇已輕輕貼在她柔軟的唇辦上,瞬間,將她的思緒被震得好遠、好遠。
他的吻綿細且溫柔,一切動作都是輕輕柔柔的,這感覺就像春天的風拂過漫天的青草,是一種無止盡的舒暢…….
懷中的人兒在那雙唇反覆的掠奪下,早已化為一攤柔水,伸手緩緩攀上他的寬肩。
這是蕭天雨生平頭一次自制力脫軌,可他竟然找不到一絲想要停止的念頭,放縱自己的唇嚐盡她的甜美。
他不確定充溢在嘴裡那淡甜微妙的味道是不是愛,但他知道,這是喜歡上一個人時所領略出的感覺。他終於體會到,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麼簡單又開心的事,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經驗。腦海一閃,跟皇宮裡的晴格格自小行影不離的唸書習字,為何就不曾產生如此美妙的感覺呢?
晴格格……突然腦海震了一下,他停止一切動作,悄悄別過臉去。此刻,他的心又湧上那一份無法理解的無力感,好奇怪,心好像漸漸空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小小的廂房裡瀰漫著一股熱吻後的溫馨氣氛,只可惜柳定愛看不到蕭天雨的臉色,不知道他的臉和他的心一樣,開始往下沉……
他明白了,一直隱藏在角落那股幽幽無力感的源頭來自於晴格格。多年來他心中深藏著一份認知,即便晴格格不是他想攜手相伴一生的女人,卻是皇太后指給他的正福晉。無論愛不愛她,刁蠻無理的晴格格也絕不容許他納側福晉,就因為她是皇室格格,更是皇太后指的婚,他既無法對她全心全意,卻也不能一心二意。
記不得如此矛盾的意識是從何時開始生根的,但,他可以說明的是,直到方才吻上柳定愛那一瞬起,那一切全然截止了。此時,他的心不再感到抵觸,反而強烈地起了一個想法。
半晌,蕭天雨回過頭深深地凝視她,懇摯的說:「定愛,如果妳願意,我會帶妳回京,想辦法讓妳成為我的側福晉。」
「什麼?想辦法讓我成為側福晉?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聽出他話中有話,一道敏銳地眸光劃過她的眼。
雙手捧起她的臉頰,他決定將晴格格的存在說出來,讓她心裡有個底。「有件事我必須告訴妳,我與宮裡的十三格格自小就由皇太后指了婚,妳知道我是貝勒,當年皇太后指婚時,我也才十歲,一點也由不得我。所以,我們就算能在一起,妳也只能做側福晉。」
柳定愛沒錯過他所說的一字一句,登時,還來不及從他綿細溫柔的吻中清醒過來,短短幾句話,又硬生生地將她推下谷底,攪亂了心扉。
從雲端跌下來的心境彷彿在洗三溫暖一樣,前後落差得實在太難堪了!
久久,她為他的話而整理出一個結論,「你的意思是說,你已有未婚妻,而不能娶我為正室?不對,從你詞意上來解讀,你也不知道我們可不可以在一起,是嗎?」隨語道出,臉上呈現出一抹不協調的笑,她試圖用它來掩飾自己落空的情緒,隨後想到自己剛才不知恥的與他陶醉熱吻,卻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蕭天雨看到她臉上那掩飾不了的羞愧與挫折的表情,猛然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得太直接而傷害了她。
蹙著眉心,腦子裡不斷想著該用什麼字眼來解釋這一切,好讓她不再感到受傷。
「定愛,妳聽我說,無論是正室或者側室,將來回京才會知道。總之,等我抓到楚奔雷之後,妳就隨我進京,我會給妳一個答案。」他口氣十分輕柔,聽起來像在安撫她。
抿著小嘴,她垂下兩排長睫。像他如此卓爾不群的男人,盼都盼不來了,還會有哪個女人甘心把他拱手讓人呢?
不必隨他回京,現在她就可以猜出答案,而這個答案在二十一世紀叫細姨,在古代稱為侍妾。說得好聽,側福晉,實際上跟妾又有何分別?
她是受過一夫一妻制教育的人,無論如何,她絕不容許自己扮演如此抬不起顏面的腳色。
緩緩吸入一口氣,把心一橫,她做出了一個決定,「我不想做側福晉,也不想跟你回京。」
她的拒絕令他感到意外而沉默了下來,半晌後沉定地對她說:「十三晴格格是正宗皇室貴族,我沒有能力退婚,最多只能讓妳成為側福晉。就因為我是貝勒,才身不由己,否則我要娶誰為正室根本用不著如此為難。」他無奈地嘆息。
他向來說話就喜歡坦白不拐彎,可這話也說得太白,白得讓她覺得卑微,沒有資格去替自己爭取什麼。
「我不會為難你,這兩天我會回柳府去,以後,咱們就當作從未相識。」冷話一說完,旋身預備離去。蕭天雨再度將她拉回自己懷裡。
「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做從未相識。」原以為自己的坦白是對的,卻沒料到她會為此而疏遠他,令他著實懊惱,摸不透她的想法。
「多說無益。貝勒爺已有未婚妻了,就請貝勒爺自重。」她露出一抹隱晦的笑容看著他,固執的語氣絕決得令他寒心。
他拉下俊顏,皺起眉宇。「妳明明就喜歡我,為何不願做我的側福晉,還硬要把話說得這麼乾脆?」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在你昏迷的時候我說喜歡你,那是隨口說說的,完全不是我的本意。」沒錯,她是在自欺其人,但承認了又有何用,最後也只能做個分享別人丈夫的側福晉,這種說話沒有份量的身分她絕不屈就。
她的話令蕭天雨的眼神突地黯下。「好,妳說沒有那就沒有,是我自作多情,方才冒犯之處請多多包涵。」努力壓下心中欲罷不能的情緒,他有禮又冷漠地說完,轉身回到床榻坐下來。
「過一會兒蕭貴會提早膳來,就讓他留下來伺候你吧,我先回房休息了。」不知怎麼回事,聽到他說出那生疏的話語,她有種虛脫和失落的感覺,心底好像有個不知什麼東西的東西死掉了。
匆匆走到門檻前,她戛然止步,似乎在等待什麼,可他就是沉默不吭聲著。
也好,從一開始,她就是從未來穿越時空到乾隆年間的入侵者,本屬於柳定愛的一切早該結束,她不該反其道而行,更不該愛慕蕭天雨這大她幾百歲的古人。說到底,自作多情的人是她……心一沉,抬起腳跨出門檻,她決定今晚就回柳府,平靜地過自己該過的生活,或者,回到自己的年代去面對該面對的死亡。
然而,凝望著她已消失的房門口,蕭天雨的心比她更沉,他承認喜歡她,並為自己莫名且深深的悸動而不知所措著。
定下心,他靜靜思索,可以退婚嗎?退得了嗎?
柳定愛不單是第一個讓他泛起納側室念頭的人,更是進一步使他開始認真思考與晴格格退婚的女人。
「公子,您終於醒了!」約莫一刻,開小風與蕭貴各提著食盒走了進來,見他定著眼想得出神,開小風平聲喚道。
「這些天辛苦你們了。」思緒應聲被截斷,他眨一眨眼稍稍調整一下情緒,站起來道。
「我們不辛苦,辛苦的是柳姑娘,她幫您換衣服、敷藥,寸步不離的在你身邊照料著。」蕭貴咧嘴笑著說,一邊打開食盒。
「她幫我換衣服?」蕭天雨的臉色倏地呈現淡淡的難堪。
蕭貴點點頭,「沒錯,全身都扒光了,只留下底褲,奴才就在一旁看著……」察覺到主子臉色其不自然,似乎想掩飾某種不安適的情緒,他識相的從胸前取出一封信,轉開話題,「公子,這封信是救您的那位大師讓奴才交給您的。」
「原來救我的是位大師?打探出住哪了嗎?改日咱們好去謝謝人家。」他顯些意外。
開小風搶著回答:「不必打探,我知道他老人家平常在哪兒高就。公子,不知您是否還有印象,就是上回我去靈隱寺請來的那位空芸大師救了您的。我已查清楚了,他出家前名叫蕭添起,不是蕭天齊,一場誤會、誤會。」
提到蕭天齊,蕭貴忽然想起昨天發現開小風身上玉佩的事。
「對了,公子,開小風身上不知為何也有一塊半邊鳳凰玉珮,和您的一模一樣,奴才猜想,八成是這隻賊不知跟誰偷來的,他……」
「先給我慢著。」聽到偷字,開小風的神經又被戳了一下,立刻截斷蕭貴想說下去的話。「我說大眼牛,你是哪一隻牛眼睛看到我去偷了啊?!說到嘴巴都起泡了,怎麼還不相信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呀!」仗著蕭天雨已醒了,又有人可以給他撐腰,他又捨回了膽量,單手叉著腰,一手指著蕭貴的鼻子反問。
「我是沒親眼瞧見你去偷,可擒賊抓贓,你身上那半玉塊就是最好的證據。」他態度跟語氣都十分的篤定。
這消息令蕭天雨一霎愕然,將手上的信擱在桌上,不發一語,眸光審視著開小風,回想他曾說過,身上那半塊玉珮的另一半已讓他給摔碎了,是他父親將剩下來的一半掛在他身上的,如此研判,他那半塊玉沒道理會與蕭家獨一無二的鳳凰玉珮一樣才對,除非……
「小風,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玉珮嗎?」他誠懇的視著開小風問。
開小風遲疑了一下。「公子,借您看是可以,可您別跟我要了它,我是不會賣的!」他邊說邊從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玉珮,遞到他面前。
「你放心,我看看而已。」他保證。
接過半邊白玉,他垂眼仔細端詳,突地,胸口猛然一震,沒錯,手上這塊玉無論是色澤、質地、刻圖,掰斷的痕跡,完全都跟自己身上那半塊相吻合,這正是他蕭家遺失二十年的羊脂白玉鳳凰珮!
他神色顯得有些激動,立即開口再問:「小風,可以讓我再看看你的肩嗎?」記得離京前,母親曾提醒過他,找到佩掛蕭家半邊玉珮的人,還要再確認一道紅葉型胎記。如果開小風肩上也有這枚胎記,那麼他就是大哥了。
「喔。您想看什麼就看吧,看完了把玉佩還我。」開小風雖有些納悶與不放心,還是乖乖照做,解開衣帶,脫下上衣轉過身背對他。
眼皮眨都不眨一眼的仔細檢視,真是離奇,這開小風的背上除了幾條傷疤之外,並沒有任何顏色的胎記,更沒有母親所形容的紅葉型胎記,如此證明,他,並不是失散多年的大哥,可為何蕭家的玉珮會在他身上呢?
「小風,把衣服穿上。」蕭天雨沉下眼,暗地失望的嘆口氣。
「公子,您究竟想從我身上找什麼?」穿好衣服,二愣呆一臉困惑地問。
蕭天雨沉默,半晌後,深深提上一口氣,沉定地對他說:「小風,我雖不知你爹為何要編故事欺騙你,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這並不是你家的傳家寶。這塊溫潤有澤、表裡一致的羊脂白玉是出於我順揚府邸,它所代表的是仁和義。而這一半本該掛在我大哥身上才對,為何會出現在你身上?」為了取信他,蕭天雨也將自己身上那半邊玉珮解下,再把兩塊玉合在一起。「你看仔細,這兩半玉合在一起是一對鳳凰朝珠,我並沒有欺騙你。」
沒錯,如他所言,真是同一塊白玉。
「公子,我爹,他……」開小風瞧得面色開始慌張了起來,彷彿心裡藏著什麼秘密似的,正躊躇著該不該說出來。
黑眸凝視著他,看到他眸光不安適地閃動,蕭天雨思忖,這玉珮既然已跟大哥分開了,就證明大哥恐怕已遭到什麼不測,當真如此的話,那麼這開小風一定知道些什麼,此刻他不能將這條唯一的線索給逼得太緊而斷了,等時機成熟,他定會讓開小風老實的說出如何得到這玉珮的始末。
「我知道了。小風,這塊玉先還給你,如果最後仍然找不到我大哥,希望你能帶著它跟我回順揚府一趟。我想,我額娘如果看到這玉珮,多少可以得到幾分安慰,還不至於絕望。」他斂下眼廉思索一番後,抬眸正色道。
「沒問題,公子。」接過玉珮,開小風鬆了口氣,開心地笑了笑。
緩緩下坐圓桌旁,蕭天雨單手支著額間,閉一閉眼,思忖疑雲,為何玉珮跟大哥會分割兩地?此時他人在哪裡?是生還是死?而開小風又是如何得到這塊玉的呢?
一串長如鞭炮的問號在他腦海裡盤旋著,怎麼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一臉悠悠地睜開雙眸,立即映入眼底的是蕭貴方才交給他的信,拿起它,困惑地封口抽出白色字條,紙上只寫著簡單兩句話:群星拱月落巫山,風雨雷靜顯明月。
他再度陷入思索,風、雨、雷,這三個字是暗喻開小風、蕭天雨、楚奔雷?
倘若是,那麼大師想藉此暗示他什麼呢?
難不成,是在暗點他不要再上巫梅山了?
片刻,一臉惑容倐地一綻,淺淺笑了笑,他將字條放回信封裡。
他的傷還未痊癒,該不該、要不要再上巫梅山,那也得等傷好些再細量。
現在,他掛心的除了玉珮的事情之外,令他傷透心思的是,柳定愛不願意做他的側福晉,而晴格格也不會容許他納妾。
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呢?
孰料,法子還未思定,竟先稍來一件驚心動魄的消息,同時,也為大師信中的『風雨雷』拉開了序幕。
始料未及的真相,更來得讓他與整個順揚府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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