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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丹江口幽花微紅 奪命針穿雲掀浪
仲冬辛酉,丹江口畔草木凝霜,景氣凋零,波流徐止,初白細落,村道上來人寥幾,除水上幾船人家,便僅剩幾艘南渡小舟,及些許暫住於道旁酒肆中的行客。
那酒帘子隨冷風晃悠著,細瞧一番,上邊竟題寫著四句行草: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接連二十字,猶如鳳舞雲奔一般,時而狂放,卻也時而在那收、點之間暗藏著內斂,雖不知為何人筆墨,卻也能讓旁人從筆劃中感受到此人不凡的文采。
此四句乃青蓮居士於終南山腳偶遇斛斯山人時,相醉有感而作之片段,旨在但願歌聲與松風相和,二人同醉共樂,忘卻世間巧惡。然此酒肆便以四句上段末字為名,曰風樂。
霧茫天寒,日正西下,外頭總會有些趕路尋宿的行客,料在冷疲之際遇上這麼個途中小店,心頭想必能跟著暖活了起來,孰能不入內小坐片刻,飲食果腹一晌?但行人大多乾脆下榻於此,留待春暖冰解後再行,故酒肆雖陋,卻皆滿房,甚至連馬草飯座上也留不出幾個空,而留此者必醉,原因無他,便是因有好酒。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只見桌上一老兒蓬頭蒼髮,白鬚滿面,麻布披身,長眉覆眼,左手拿著個酒葫蘆,臉紅耳赤地晃蕩晃蕩,一邊還高吟著當年魏武帝宴請群臣共飲時所賦之《短歌行》。
旁座上那一位身穿貂皮裘衣,滿嘴鬍子,渾身酒氣,儼然一老粗者,大笑而嘲問:「白掌櫃能有何憂呀?」那白掌櫃臉色一沉,稍愣了會兒,便戲言:「自然憂嘍,老頭子可憂我這兒窖中的酒都被那些蠻牛子給喝全了噫!」旁人那笑著,那老粗倒似聽了個糊塗,起身便問:「啥牛子?竟敢胡喝咱們白老爺子的酒!讓俺爺們去打牠個七死八活的,俺這手流星斧便當頭賞牠個痛快,索性也給剁了作酒菜。」
待見白掌櫃手中葫蘆敲甩了下,那老粗的額給打了個響,群人當即捧腹抃笑,老粗手撫著額面,作疼之外,眼看是更懵了。白掌櫃挪至了另座,手指著老粗便道:「傻嘍!看你個傻蠻牛子。」白掌櫃遂笑而飲,那老粗適才明白了過來,原來自己被反譏了個醜,盡覺羞面,只好強笑復坐。
一群人那兒笑著,「呿!」白掌櫃手拍了拍大腿,道:「照你們這般喝法,別說春暖花開,包不準趕明兒酒窖便空著嘍!」座前一男子身著藍衫,皮白肉嫩,酣酒而應曰:「白老爺子又說笑了,江湖嘗言:『風樂酒肆存一日,世間名醴傳千秋。』吶,您這兒窖中的酒,只怕是今生喝不完,來世再續醉了。」
那白掌櫃卻一聲哼笑,下桌轉了個身,只見葫蘆跟著兜圈,直往藍衫客面上甩去,好在藍衫客反應不鈍,立馬仰腰便閃了去,那藍衫客隨後直起了身子,笑言:「白掌櫃倒把葫蘆當暗器使了。」白掌櫃耍了個性子,道:「那時沒準要你命!」眾人又是一陣笑鬧。
白掌櫃雙手靠在桌緣,氣沒打一處出地埋怨,道:「江湖訛言豈能聽信?老頭子這兒又不是皇宮大殿,哪來那多酒管人喝去?就聽你這鬼話,還千秋?老頭子我聽得心都百千愁了。」
但見那皮裘老粗身前一人文質彬彬,嘴上雖有兩撇小鬍雜毛,卻不掩清秀之氣,男子立身便問道:「這酒本是給喝的,白掌櫃釀酒,難道還有別的作用?」白掌櫃聽了,卻直牛起了脾氣,揮著手道:「少廢話,老頭子不願跟你們拌嘴。」
那男子卻笑而舉杯向眾,呼道:「這喝到底,天底下的酒,想來是無人能出白老巧手之右,大家說是還不是呀!」 眾人相和了好一陣子,那皮裘老粗也應他個幾句:「笑話!俺魯一刀每逢秋冬,便從鄆城大老遠地趕來喝酒,可都有十載了。」
「那麼,咱們可應該一齊敬白掌櫃一杯,當謝酒恩纔是,白掌櫃,在下可先乾為敬了。」男子說罷,便向白掌櫃敬酒,高舉盡飲,眾客亦從之。
白掌櫃適才笑開了眼眉,應道:「就你說的這幾句,可倒還中聽些吶,好!」於是以葫蘆代酒杯,還敬而舉,一氣飲盡纔止。
那一夥人一會兒彆扭,一會兒笑談,忽聽得木板咿啞作響,眾人便向外望,只見大門給推了開,從外走進了倆。一人直是叫問:「店家,還有房沒有?」出話的這人衣著羅衫,頂戴皮帽,腰間配刀,語氣甚是狂傲,另一位則看似溫厚敦雅,同著羅衫錦緞,皮帽覆頂,但手握配劍。二人刀劍並行,樣貌約如二十上下,言行中卻絲毫不掩江湖氣概。
白掌櫃一聽有客上門,抹擦了嘴邊酒漬,便向前招呼。就在甫見二人之際,白掌櫃的面色頓時大變,忽地眉間稍鎖,目光不甚客氣地打探著二人,好一會才冷道:「沒房了,隨意吧。」
話才說完,白掌櫃便向內走去,那刀客見白掌櫃態度不甚客氣,煞有心火地道:「咱們這兒有的是銀子,煩請挪出個空,咱兄弟倆明兒早還得趕路呢。」
旁人有的暗搖其首,有的自顧喝酒,白掌櫃卻頭也不回地向後揮了揮手,只道:「銀子隨你留,別人我可趕不走,要趕路是你家的事兒。」那刀客聽了,怒氣正勃,隨行的劍客見狀便給拉了住,旋即悄言:「二弟別怒,咱們隨意找個角邊,坐著歇息便是,不過就一宿…」刀客哼的一聲,卸下頂帽便依兄長所言,待將門給關牢了,二人遂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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