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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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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波宮看起來搖搖欲墜。
陽子想。
她拉緊騶虞的韁繩,微微暈眩起來。
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不屬於自己,從碧綠色的瞳子看出去的所有影像,好像不是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肉體沒有知覺的在掌控韁繩,甚至有些麻痺。
不會是太累了?才到芳走了一趟而已?
陽子持續的維持暈眩的狀態,並且一直忍受著靈魂好似封閉在肉體裡頭看世界的奇異感覺。
藉口為了奔走建設「大使府」的名義,她獨自一人丟下朝政拜訪芳國,雖然在景麒的堅持下她帶了冗祐同行,但從雲海上方經過柳還是太危險,景麒臨行前那一副放不下心的神情,讓陽子至今想起仍是心痛。
要不是瑛州大量湧入北方的荒民,使得景麒不得不回瑛州坐鎮,恐怕他是打死也要跟來的吧?
所幸景麒分身乏術,否則自己打著金蟬脫殼的如意算盤不就不能如願了?
浩瀚頻頻搖首嘆息,十分地不表贊同。想不透既然是為了國政,為何陽子還執意要私下造訪而不讓禁軍隨行?慶國漸漸已有了“明君”聲譽的國主,為何選在此時遠離堯天,只為了實際上可以交予下官施行的外交事務?
難道慶國的王有了些令人擔心的徵兆了嗎?否則為何做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之舉?
陽子在百官的疑惑下成行,遠甫那日看著自己的目光讓她好生無地自容。陽子苦澀地泛笑,自己又何嘗願意這樣狼狽的假借名目、實則散心呢?
是啊,散心,金波宮快讓她喘不過氣來了。
八月在即,赤樂將屆十六年……
(一切都是因為水禺刀,令她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切…。)
陽子用力甩甩頭,企圖把渙散的思緒給甩醒,並妄想把暈眩的感覺也一併甩離。她試了好多遍,可惜不管如何地左甩右甩,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好幾次差點摔下騶虞,惹得平常無事具就沉默的冗祐出聲提醒:「您沒事吧?」
「我沒事,多謝你的關心,冗祐。」陽子自嘲的一笑。
何苦自亂陣腳呢?莫非是心虛了嗎?
鎮定下來…陽子說服自己:水禺刀不過是讓我看到可能的幻象,和心中的所想而已…
心中所想……陽子百味雜陳地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霎時千頭萬緒與眾多的不確定感也跟著漩渦一般的在她心中轉過一回。
她喃喃自語,正是因為這點,所以才讓她那麼的不安啊…
當初不替水禺刀打造適合的鞘,是私心想要能夠經常聽聞負面的建言──就算是那隻自己現在看了實在有點厭煩的猴子。陽子微一皺眉,遷怒地瞪向佩掛在背後的水禺刀。
那時,自己心心念念只有慶國的百姓,可未曾想過往後會有這層困擾…陽子轉念一想,眨眨眼睛:是自己思慮不周嗎?那也只能怪自己了…
「唉……」她嘆了好長的一口氣,抬眼望向金波宮,一陣莫名的痛楚襲來,令她不由自主地瞇細了眼。好像又看到了那幻象活靈活現的在眼前升起,在在的提醒著她:水禺刀的警告。
她心頭一凜,打從腳底興起戰慄。
金波宮就近在眼前了──陽子驚覺到這個事實,越發地暈眩。
也不知道是整個凌雲山在搖晃,還是她自己?
背負著百官的期望、昧著良心踏出旅程,然後夾著尾巴一路逃到芳,口稱外交,原意卻是為了遠離慶、遠離堯天,因為那個寶座自己真是待不下去了…
日復一日的議事、議事、議事,自己將所有的時間都挪給了慶,結果呢?北方依舊貧窮,貪官依舊在位,隨便一件小事都會讓她沮喪到不行。
陽子又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她自己是在發牢騷,並且焦急了。
人,果然是很軟弱的呀…
慶在自己手底下戮力親為已經十六年了,當國家逐漸的步上軌道,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不解世事、不懂朝政的小姑娘了,不夠為人民著想的官吏終於能夠汰換上自己長期培養的心腹;動輒牽一髮而全國喧騰的法令「地綱」現在也開始要修訂增訂,現在──就是現在!陽子知道這正是慶國要揚起舉國軒然大波的時期了!
全國人民的眼睛都在注視著她、都會觀望著她,看看她要如何帶領慶國?看看這個女王,是否和前代予王有所不同?等這段時期一過,慶會同雁一般的邁向繁華嗎?還是…?
這正是她可以大顯身手的時候,這正是她可以向慶國的百姓證明她能夠成為個賢明君主的時候,她終於可以安撫慶國的百姓、讓慶國的百姓深信:你們這次得到的是個好的君王!
可是……?
陽子搖搖頭,自己實在是沒有自信。
即使自己殫精竭智的花費所有心思,想的都是怎樣才是真正為百姓好,但聽多了他國的故事,也是會怕的。
前代采王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戴的教訓呢?不由得陽子不害怕…雖然想要讓自己好過一點,而告訴自己該做的已經足夠,能做的、可以做的都做了,她還是害怕不已。
是啊,陽子懂得害怕了。
她清楚明白,自己所要承擔的擔子有多沉重,她所需要的不止是當初初來乍到的義無反顧就好了。
她不知道,身為王,還有什麼應該為百姓做的?她不斷的想,白天忙著朝議、夜裡也睡不著;睜眼怕、閉眼更怕,就怕哪一件事情遺漏掉了,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憾恨。
每日除非食事時,鈴和祥瓊特意與她說笑逗她開心,她不知道還有什麼輕鬆的時刻?
景麒只會板著一張臉,叫她放輕鬆卻根本沒有說服力。
陽子想到景麒,輕輕地笑了。
從她十六歲那年被景麒拐到說「同意」為止,至今已經十六年了,那傢伙性格一點都沒變,偶爾稱讚他還會露出一臉些微困惑的樣子。
其實陽子很慶幸景麒沒有變化,那麼會變化的只有身而為人的自己了。所要調整的也只有自己了吧?
為了慶國。陽子緊捏掌心,暗暗對自己起誓。
要是在蓬萊,十六年是一個女孩子多大的青春?慶停步不前也就罷了,這時還得面對水禺刀的考驗,她真的需要透口氣。
可是陽子得償所願了嗎?到芳散心不是多此一舉嗎?陽子自問:我此趟想要理清的不明情緒,真的都整理乾淨了嗎?
遠甫知道多少她未說出口的心事?遠甫你為什麼不說呢?為什麼不阻止我出走呢?這麼不負責任、因為自己的心緒問題而任性地逃避國政的王…這赤王朝,該不會也跟眼前暈眩狀態下看來的凌雲山一樣,搖搖欲墜了吧…?
到底,她還是慶國的王。
任性到此為止。
所以陽子回來了,她知道自己的職責不容她擅離太久,在距離分離那日一足月過後。而,她知道她最忠心的臣屬,也會在那裡等著她。
金波宮──景麒,就在那兒。
陽子不禁將握在韁繩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騰馳在雲海之上,陽子露出堅定無比的眼神──或者說是恢復堅定無比的眼神──流利地操控著騶虞往禁門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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