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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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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將盡拂曉,天空一色的灰藍,牛乳般的色澤薄薄地鋪開在雲海表面上,金波宮矗立於崢巖的堯天山,透出一絲絲詭異的氣息,很晦暗的,卻又反射著初昇朝日的輝光。
陽子不斷的捫心自問,還是在沒有得到滿意解答的情況下回到慶了。
她壓抑了下騶虞的韁繩,指示牠落於禁門外,正待下鞍的時候,厚重的門扇緩緩的開啟了,咿呀地,發出好像在抗議的聲音。沒有意外的,一條略顯瘦長的身影出現在陽子面前。
「身為一國之君,竟然選在百官退朝的時候偷偷摸摸回國。」那個聲音的主人平視著陽子,淡淡的繼續說:「並且也沒有知會下官通報。」
「說什麼偷偷摸摸,好像我故意見不得人似的…」陽子低聲抱怨,嘆了一口氣對那身影道:「需要什麼下官通報呢?本來就是微服私訪的嘛。」
「但主上歸國是大事…」男子很困擾似的再度說。
「你不是來接我了嗎?這樣不就好了?」陽子打斷他,拍拍他的肩膀。再讓他講下去,不預期將會有一大串的叨唸在等著陽子。
眼前這個男子,是慶國的麒麟,也是她的麒麟。和她有著共生命運的麒麟。
「一個月沒見了,景麒你不歡迎我嗎?」突然想要逗弄這隻個性拘謹的麒麟,陽子眨眨眼故作驚奇的問。
麒麟稍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恭恭敬敬的跪了下來,伏在陽子腳下:「恭迎主上回國……」
啊…景麒果然還是沒變,雖然性格不討喜,但卻很坦率。
「我不是要你下跪…」陽子一把扶起叩拜著的麒麟,溫吞吞的說:
「只是希望你不要用叨唸來歡迎許久不見的我。」
麒麟好像聞所未聞,淺紫色的眼珠掃了陽子一眼:「您沒有受傷吧?」
「沒有。」陽子卸下水禺刀,搖頭說:「只是辛苦冗祐了。」
「果然遇到妖魔了嗎?」麒麟一聽變了臉色,好像十分的不悅:「所以臣不是說了嗎?至少要讓班渠同行──」
陽子再一次打斷他。「我不想玷汙你的使令。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可是…」麒麟很為難的欲言又止。
「景麒,我可以應付的。冗祐附身在我身上,對你的影響比較不會那麼大。而班渠,不管怎樣只要牠殺生你還是聞得到血腥味吧?所以──」陽子衝著景麒一笑:「乖乖聽我的準沒錯!先讓我去淋個浴吧?我全身髒兮兮的…對了,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看著主人那因為抱歉而吐吐舌的調皮模樣,景麒不免想跟著嘆氣。
慶國的主君還是跟以前一樣有些一意孤行,雖然親政以來不曾釀成什麼大錯,但總是讓他們這些臣子經常提心吊膽不已。
「冢宰吩咐,主上回國一定要馬上通知他…;還有,太師為了這次主上執意私訪,特地準備了新的課業,他請主上要有心理準備…」
「噢!什麼?不會吧?遠甫……」
陽子慘叫了一聲,麒麟則不當一回事的繼續報告,順從的跟在主人背後往正寢走去,當然,一路上不曾停止過叨唸。
※
「王上您有在聽嗎?」
浩瀚直起身,右手拿著朝卷,左掌撐在桌上,彎著腰凝視以嚴肅表情支頤、卻分明已心不在焉的陽子。
陽子聞言迅速將眼睛聚焦,放下手臂正襟危坐。「抱歉,我…我有些失神。」陽子侷促地瞥了瞥浩瀚的臉色,趕緊低下頭承認自己確實不應分心,並且表達悔意。
「唉,算了……」冢宰浩瀚將臉撇了開去,盯住議室門口:「臣認為今日朝議最好就此結束,因為想來王上也不是很想用心…」說著掉轉眼瞟了陽子一眼。
陽子被這麼一看立即紅了耳根,兩手緊緊壓住膝蓋不敢將臉抬起。
浩瀚從來不會說什麼諷刺她的重話,所以想必自己這陣子以來必定是表現得太過分了,以致於連一向採取懷柔勸導的浩瀚也忍受不了她的瀆職。
「臣不明瞭王上分神是在想什麼,也不想以嚴正的姿態指責王上,只是,希望王上心裡還要有慶國的百姓。」浩瀚聚攏起滿懷憂心的眉頭,對著陽子沉著聲音道:「今日特例放王上半天假,請王上要儘快恢復正常,否則臣──」
「為了這個恨鐵不成鋼的主子,勞冢宰耗費心力。尤其要狠下心來恫赫威脅,那明擺著是在演戲的樣子更是恐怖。如此,我怎能不謹記在心呢?」陽子輕笑接口。浩瀚實在是做不來他自己本來就不適合的事。
「王上,臣不是在說笑。」冢宰不以為然的挑起半邊眉,肅穆地以態度表明自己進諫的意志。
「唉…我知道。」陽子捉緊手心裡過長的衣袖,依然低著頭:「我真有幸,擁有這麼一群體貼的好官員…。」然後她以柔和的目光看向浩瀚,微微牽動嘴角笑道:「我會不辜負你們的期望,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浩瀚睨了她一眼,兩手靠攏鞠了一個躬:「就算一時失常,臣也相信王上會很快地為了慶國的百姓而振作。自十六年前起,臣就一直深信,陽子會是個好君王。」
陽子心裡一緊,好像有人用力揪著一匹布的兩頭旋轉,而她的心正包在那布的裡頭。那折磨令她很想不顧浩瀚的眼光深深捧心喊痛,但她還是勉強一笑:「那麼今日暫且如此。」她頓了一頓,又說:「我真懷念你那樣叫我。」
接下陽子投來的一個帶著一點遺憾的眼神,浩瀚疑惑地張口,還來不及說什麼,陽子就逕自急匆匆地大步邁出議室去。
(百官一致的對我付出信任…陽子啊陽子,妳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浩瀚不知道,當時瞪住的陽子的背影──那身穿朝服、即便是背影依舊有著威儀的王,其實心裡在想著這句話。
浩瀚只覺得確實許久不曾稱呼他的王為「陽子」,她已不再是個無法下決策、凡事需要他耳提面命的主子,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真正的慶國的王了。
浩瀚不明白,這樣一個已經為民所愛戴的王,還有什麼事情在困擾著她讓她煩心?浩瀚不曉得,陽子內心的掙扎確實不足為外人道……
或許,唯有遠甫心知肚明吧?
浩瀚這樣想著,愣在原地,而他的王離去的步履聲已經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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