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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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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從中天移到離地平線夾角約四十五度的位置了…過了十六年,景王有時還是會脫口講出以前在蓬萊使用的語詞,惹得百官面面相覷。
這個由天帝所創造的世界沒有電氣,所以玻璃宮不能架設像東京巨蛋那樣具有滑蓋的屋頂,一切都要使用滑輪、人工等簡便的動力。也因此陽子看出遠甫寬闊的額頭和臉龐不僅滲出汗水,還頗有福態的紅光滿面──被太陽曬的──
「真是失禮,竟忙著說話就讓太師一個人曬太陽了──我該去將帆布拉起,不然就得叫醫官來了。」陽子調著笑說。
「這個工作應該交給掌舍或遂人就好…」
「又來了,又跟那隻聒噪的麒麟說一樣的話。」陽子受不了似的將身子往後仰,兩手抱住耳朵。
「呵呵呵…」遠甫還是咯咯的笑,勸景王說:「我不是為了什麼國體還是王的威儀才這樣說的,只是底下的官員都埋怨王上不時地搶他們的工作,害他們一整天都只能在偌大的王宮裡閒晃,所以…」
「我也很無聊啊!」陽子拔高聲音說:「每天光想著國事卻不能實際操作,實在不像有在做什麼,無所事事的感覺令我感到非常的焦躁!」
「這樣說來…不只在宮內,王上跑出宮溜達而無所事事的時間也不少吧…」
「呃,那個,」陽子有些詞窮,冒出了冷汗:「我是為了觀察人民的生活;親眼目睹人民的需要,這樣不算沒在做事吧?」
「呵…」遠甫略過陽子因心虛而發顫的語氣,慈祥的搭搭陽子的手,握了一下。「王上什麼都不必急呀,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焦躁呢?」
「每個人都說,王不必急,反正壽命長得很,我卻覺得沒有盡頭的壽命才是焦慮的所在。」
「喔?」
沉默了會,陽子又停止了話題,她摘下掛在脖子上的碧雙珠,交在遠甫手裡。笑嘻嘻地說:「這個給你。」
「老朽有幸使用碧雙珠……只是台輔才罵完王上,這會兒王上又要來陷害老臣成為共犯者嗎?」遠甫因為被曬得頭昏,所以就不客氣的收下,一股清涼感立即從青石滲進掌心裡去。他用著明亮的眼珠示意景王:這樣動用御寶適當嗎?
「我只是想曬曬太陽…」陽子眼神漂浮不定的低語,好像做錯事被責罵的小孩,而年老的太師卻掀髯大笑。
「哈哈哈──也是!慶國的寶物慶國的王本就可以自由使用,要是台輔連這點也叨唸不休,的確是太聒噪了些──」
「遠甫也這樣認為嗎?」陽子眨眨眼,搖首晃惱地模仿起那隻戴著能面具般的冷漠麒麟。「『如此妄動慶國重寶恐有不妥。萬一為了些許小事遺落,豈不是得不償失?』──剛剛景麒才皺著眉毛這樣說,說我很像一尊頹傾的雕像,歪著頭一動也不動,而且使用重寶的理由單純就為了曬太陽──」
「我真是沒力氣理他了──況且以前我和遠甫徹夜長談時也是依靠碧雙珠來補充體力的啊──」陽子豎起一根手指,斬釘截鐵的說:「有時候我很肯定,景麒一定是必須要叨唸不然就會渾身不舒服。麒麟勸諫倘若說是天生的意識,但我想別人家的麒麟應該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遠甫,達王的麒麟是個怎樣的人呢
?」
「唔……達王的麒麟並不是如此聒噪之人。老朽對現任台輔也很敬謝不敏。」看著遠甫撇撇嘴、一副能不沾就不沾的推卻模樣,令陽子不由得放聲大笑。
「雖然有對象發發對景麒的牢騷是很愉快啦……但遠甫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聊天吧?」陽子收起笑容,拉平兩眉,擺出端正的臉色問道。
「王上終於願意談正經事了嗎?」
「遠甫不是故意來引導我的嗎?」陽子閉上眼嘆息,反問道。
「那麼老朽就單刀直入了。」遠甫點點頭。「日前王上離朝,原因老朽大概能猜出十之八九,但老朽不明白這件事是否嚴重到會令王上動了想要逃避國政的念頭?於是老朽想想,或許慶國的王是該休息一陣,或是旅行一段時日也好。」
陽子安靜的聽著。
「從剛才老朽就一直很納悶,為什麼這段失常的日子以來,王上更是水禺刀不離身?並且有時會瞪著水禺刀而臉色發白。」遠甫望望陽子擱在另一石椅上的長布包。「鞘不是死了嗎?還是王上心志變薄弱了,所以蒼猿又跑出來作怪?照例說封印雖然不在,但蒼猿已經死了──請王上仔細考慮這點,請體認這個事實。所以呢?如果王上竟然會看到蒼猿的幻象,那很有可能只是王上自己的心魔──」
陽子還是沒有說話。
「而如果那層恐懼這麼地深入內心,以致於王上自己使自己看到蒼猿的幻影,那真的是相當不尋常──」遠甫拖長著音說道。「足以讓王上反要將水禺刀寸步不離的帶在身邊警惕自己,王上堅決要獨自去面對的那個考驗到底是什麼?」
「遠甫你說的沒錯。人真的是很脆弱。」陽子淡淡的開口。「那確實是我自己的多心……不,我想甚至是有些病態的精神異常了吧?」
陽子瞥視紅澄澄的西斜的落日,眼神沒有焦距的隨意游移。
「人家說,赤王朝是慶國近幾個朝代以來最值得期待、最有可塑性的,景王所施的仁政好像太陽一樣高高掛卻不炙人──我沒有實質的感覺,也無法茍同這樣樂觀的說法,我始終想到一句俗語:天下沒有永遠不死的王朝。」
陽子吞吞口水,從牙縫中擠出令遠甫不是很意外、又很意外的話:「我…很害怕景麒生病。」
「剛開始我借助水禺刀,的確為國家做了一些事,但那並不是我的功勞。是因為水禺刀的幫助。後來,百官與人民四處讚揚我了,說他們的女王如何如何,我卻只感到惶恐。」陽子吐了一口發自胸懷的嘆息,又說:
「曾幾何時,我發現我的身分就只是王。沒有人記得我是陽子,是那個有些莽撞的女高中生。我開始擔心,因為我懂事了──所以我更加介意不能做出莽撞的事情──因為我就算犯錯,也不能再用『年輕』、或是『我不懂這邊的事』這樣的理由來搪塞。」
「王上剛才說老朽很久沒有叫妳陽子……」遠甫蹙著眉捻鬚低喃,試著分析道:「王上是戰戰兢兢於自己的責任,擔心一但犯錯便罪無可逭嗎?」
「也許你們會嘲笑我這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根本不須費神操心。因為赤王朝到現在其實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想像中的、棘手到會阻礙國家往前邁進的困難。就算北方再貧窮,也還可以用其他州郡來補足──我們總是能見招拆招的迎刃而解──這也多虧了慶國能幹的好官吏。你們可能怎麼也想不透我為何如此苦惱吧?連浩瀚也不例外的疑惑我的失常......」陽子垂頭喪氣的笑了一笑。
「但是當有一天我突然驚覺,沒有人稱呼我為『陽子』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很難漠視的空虛──
一種好像被遺忘的空虛、一種原來的自己彷彿已經不存在了的空虛──」陽子這時再度吞了吞唾液,很努力似的說:
「那股巨大的空虛不分晝夜的侵蝕著我的理智,然後在我乍見水禺刀的考驗時達到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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