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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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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搞什麼?!」
延王將手中一疊文書用力摔上桌案,氣急敗壞地捶桌罵道:「為什麼慶的流民又回到雁了?金波宮那個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一旁的延麒默默無言,低垂著頭眉宇間盡是擔憂之色。
「主上,流民一夕間暴增至三萬人之多,看來不久後妖魔就會肆虐,緊接著封鎖我們前往赤海貿易的路線…」朱衡拾起文書,靜靜的說:「臣說…主上是不是幫人幫過頭了?為了扶植慶國,雁已經損失不少…雖然早就知道你這人很愛多管閒事,但是長期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難道和慶相鄰的雁就如此不交好運,每次都得幫鄰國收拾善後嗎?」
「現在是怪罪我的時候嗎?快想想對策要緊!」尚隆睨了這個天性陰沉的臣子一眼,低吼道。他焦急地負手在後,來回不停的兜圈子。「真是想都沒想到,根本來不及防患!太荒謬了!一點跡象都沒有!該死的,陽子到底在幹嘛?!」
「雁國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我是雁的麒麟,理應要把雁的百姓擺在優先…但是我目前卻只想到一件事…尚隆,我擔心景麒。」
矮個子的宰輔仰起臉來看他的主子,語氣充滿了令人絞心的熱切懇求。
「你要我怎麼做?」延王尚隆卻不理會他,難得地發起了脾氣,一改平時的嘻皮笑臉。「現在有空理會別人的家務事嗎?慶的每一任女王都這麼無能,那乾脆都把她的人民送過來好了!省得還要人民白跑一趟,讓他們每次燃起希望後又痛不欲生!」
尚隆真是笑不出來了,他不只一次告戒陽子,要是感激他的幫忙就不要讓慶國繼續荒廢淪亡,沒想到這傢伙還是恩將仇報了!看吧看吧?所以說不要對女王太過期待,這個陽子可是比先代予王更加無能百倍,連讓尚隆未雨綢繆準備一下的餘裕都不給,竟然以不可察覺的速度飛快失道了!
「陽子!妳自己過來看看!」
突然間尚隆手臂一伸,咄咄逼人的指著陽子的鼻子大喊。
陽子被這麼一喚趕忙急步向前,她很艱辛地要開口向尚隆道歉、並要求原諒,卻好難撐開嘴巴,這才發現全身僵硬得好似被繩子一圈圈捆綁住,絲毫動彈不得。她努力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很抱歉…」
延王用著輕蔑的眼神斜視著她,下巴揚了一揚:「妳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看看那邊,看看妳自己的麒麟。」
陽子不敢違拗尚隆的話,是自己理虧在先給人添麻煩的…所以雖然因為尚隆待她的冰冷態度而更感沮喪,她還是乖乖的遵照尚隆所指的方向走去。
四周霧濛濛的,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什麼景色或顏色,只是一味的白。陽子隱隱約約見到距離十幾步之外有一席大床鋪,白色薄紗帷帳像白旗般不祥地飄展,上面躺著一抹似曾相識的身影,厚厚的棉被裹著他,淡金色的髮絲無力的披垂在床邊,泛著沒有生氣的光澤。
陽子錯愕的瞪大了眸子,她怎麼也沒想到會親眼目睹這一刻。
雖看不清楚容貌,她卻知道那就是景麒。於是她撇開了所有心思拚命跑過去。
景麒的女怪芥瑚,正用覆蓋著羽毛的雙臂圍抱住半臥著的景麒,臉上佈滿了哀悽與怨懟,她無言的眼神看著陽子,讓陽子感受到比被辱罵還要難熬的痛楚。
「主上…為什麼?臣選了您當王,您卻還是…」景麒吃力地將手慢慢伸出被窩,枯瘦的手指頭懸空,爪一般的撓動著,白慘慘的讓人不忍卒睹。
「不是的,我…」陽子心如刀割,她試著解釋:「我不是故意要讓你失望的,景麒,我不是……」
「沒用的…慶國完了…」景麒氣息微弱地道,「沒想到…沒想到竟會壞在這裡…我又選錯了君王,或許該死的人是我吧…」
「不要這樣說!」
陽子踏前一步想要靠近,一顆碩大的獸頭卻沒有預警地從她腳邊冒出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請勿接近台輔。」
紅毛的妖獸這樣說道。
「您以為是誰讓台輔變成這樣的呢?現在台輔再也不屬於您了,他是屬於我們的。」
這樣說著的時候,紅毛的妖獸做了一件陽子在倉促間不及理解的事。
牠迅速地轉過獸身,對著景麒的脖子張口就是一咬。景麒蒼白的四肢微微抽搐,仰起了頭部,黯淡的紫眸發直地看著上方,嘴一張一合的像是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能說。臉上因失道病而造成的疙瘩與紅斑,讓他的神情看起來益加駭人。
景麒被使令們掩上的同時,陽子聽到不曾間斷的,窸窸窣窣的筋骨分離聲,和骨頭碎裂的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裡,好一段時間空白著腦袋,眼睛像目盲,看不見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只是耳朵還沒有失去功能,所以她聽著,聽著那彷彿來自遙遠不明處的聲響…
那是一種…非常令人傷心的聲音,好像這世上所有該珍惜的事物都已經失去了般,令人不欲獨活的聲音。
歷經這麼怵目驚心的一幕,因為震撼太大,陽子沒有辦法讓自己的身體有所行動,等到她想起來應該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她想拔刀,水禺刀卻不佩掛在腰間,於是她只能無助地吶喊,她開始尖叫:
「不要──住手啊,驃騎!住手班渠!來人哪──虎嘯、桓魋!」陽子撕扯著喉嚨,用盡所有力氣的大喊,她希望有任何下官趕來,幫她救救景麒。
但卻沒有,陽子自己一人承受著景麒的離世。
「有沒有誰……住手啊冗祐…我命令你們住手……不要…不要啊……」
撕裂的嗓音變成一長串嗚咽的哭泣。陽子趴在地上任淚水濡濕了地板,紅髮沾黏住她涕淚縱橫的臉頰。她嗆咳著說:「你們不是景麒的僕人嗎?為什麼要這樣…他還沒斷氣呀…太可憐了…景麒…景麒……」
※
呼地陽子翻身而起,她在寬大的御榻上醒來,大口大口地吞氣。莫名湧起一陣嘔吐,她死命地按住嘴唇,抑制自己的噁心感。方才撕心裂肺般的痛覺還停留在胸腔,讓她每呼吸一次就抽痛一次。但更痛的痛處是,她想起夢境。
夢境……好悲慘的夢境…。
陽子用掌壓住眼窩,揉乾滲出的眼淚,將淚液吸收到皮膚裡,沒有哭出來。
「不,景麒…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並沒有錯…」
她猛然抬頭環顧自己所在的御寢,聆聽一室寂靜,金碧輝煌的天花板一隅,映照著窗外水塘折射的波光,粼粼閃爍。
空蕩蕩的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難以言喻的巨大孤獨感向她襲來。
陽子悵然若失地走向軒邊,推開鏤空鑲金繖形窗花的窗櫺。她望著浮掠淡薄雲絮的天邊,不知道當時予王是多麼的痛苦,或許也和她一樣痛苦?
這正寢歷代的王都曾居住過吧?但…自己難道能比達王更偉大嗎?
陽子不禁喟嘆,正殿外女官卻在這時低低呼喚了:「王上,該臨朝了。」
「知道了。」
陽子漫應了句,決定將那個令她疲憊的夢境暫時拋諸腦後,收斂起一副平靜無波的面容,開了門。
女官們並不知道自己主上心中有幾多煩擾,雙手捧著厚重的朝服與配飾,一個接一個的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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