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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道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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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道緣
放下過去,談何容易?除非,沒有過去。
悅蘭芳如是想,從來沒有要自己當一個放下過去的人,自己正是憑藉過去,才走到如今地位……「放下」二字,給了俗人逃避的藉口,對悅蘭芳來說……卻只是覺得不關至要。
經過三日三夜的長談,悅蘭芳心下稍嫌冗煩了。擱下筆,支手微微推開窗,月牙細得如一指掐在天穹的疤痕,透過落盡繁華的稀疏枝杈,悅蘭芳看見星子浮出,較之月色尚明。
他兜兜殷紅似血的儒袍下襬,拾扇起身,輕搖慢步,走出這所禪房之際,回首望向門裡,桌上,一方紙鎮緊實貼住一縷薄煙。悅蘭芳輕置一笑,都說洛陽紙貴,怎麼自己贈予老道的留念,霎那間就彷彿要灰飛煙滅似的。
罷,原就是不值分說的玩意,是老道纏著他非要打禪機的呀!
哈,他低笑了聲,好聽的嗓音露出撒手不管的頑皮意味。
房門也不掩了,諒必自己的不告而別不至於引起什麼騷動吧?
不介懷。悅蘭芳輕笑。
兩袖清風的來,豈能帶走哪怕如同一芥子的塵埃?
老道口中謂之俗而不濁的眉眼,輕輕揚起,輕輕別過,視線離了這座隱埋在深山幽林裡的道場的同時,心也跟著虛無飄渺地逸去了。
悅蘭芳,依然如舊。
世事一場夢,僅是無端造成的緣分而已。
※
「道長何以對那人青眼相看呢?」
紅泥火爐,煮化了新春第一場降下的雪水,氤氣蒸騰,沾濕了發話者伸手提壺的袖尾。滴篤聲,碾茶在杯底翻滾,他替道人加上蓋,語音有些淡淡的不以為然。
鬚白尺許,頭綰道髻的老人笑了:「沒料到老朽隨意提起的話題,倒讓你上心了,東陵檀越。」
面冷的清雋青年,聞言,漠然也是默然的喫起茶來。擁著白披風的肩頭寬闊,盛著幾瓣方才走來亭心途中,路旁無心飛下的紅梅。鮮艷的色調,相對於他無表情的容顏,在在指出,他現今的這種漠不關心,並不因一時失口而改變。
老道捻鬚玩味,沉吟半晌,復又笑道:「東陵檀越,旨為賞梅而來,老朽不忝敢問一句,行至此刻,君可足興否?」
「貴處福地自居,栽植的數量雖不以眾取勝,比諸品類,他處又遠遠不及。更適道長悉心照料維護,半片山坡上,每株梅樹各是姿態萬千,極盡優美,冷香冷色,賞玩不盡,東陵自是飽嘗饜足,不在話下。」
「哈哈,有道是梅妻鶴子,方外人唯有以此怡情,卻叫公子見笑了。」
「哪裡,道長忒謙。」
兩人相對敬茶品茗,恰巧細雪落下,山裡風雲不定,不多時,即轉為鴻毛大雪,老道試言道:「東陵檀越,雖則盡興,但山路難行,不可就此乘雪而返。若不棄嫌老朽年邁多話,還請移步敝道場,用些粗飯,權作小歇,尊意云何?」
「承蒙道長盛情,東陵卻之不恭。」
冷面的青年站起拱手,雙手正要放下,一旁的老人好自然的順勢挽住扣住,生怕跑了似的,東陵蹙眉,正感到哪裡不自在,老道說了:「東陵檀越,老朽多年來收藏下的字畫為數不少,稍停期間,聊可供君解悶……雖是不值一提的什物,老朽也情知公子獨戀梅影……但,仍盼公子賞臉陪同老朽,一觀不合時節的花中另一君子,望公子切勿推辭……」
邊說著,捉住東陵的手竟是揪得死緊,口氣也絕無半點轉圜的餘地…….東陵疑惑,年過古稀之年的老者哪來如此大手勁?直到被拖行了數步才想通,老者無邊神力的來源,原是為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獻寶來著的吧……
思及此,東陵少主冰霜萬年不化的臉上,頗不得已的牽起了一絲微笑。
面對眼前這無論任何角度來看,都顯得興致勃勃的老者,東陵心想,也許自己只好認栽一次。
方外高人,或有他們異於一般常人的性情吧?純得可愛、直得可愛,叫東陵也不免只好「盛情難卻」了……
※
半推半就的被帶入內室,就避無可避地看見一座好闊大的架子,滿是堆了卷軸、木匣與古物,移目老道打坐的蒲團邊,零零星星散放著書本、硯台、獸爐和青瓷白玉……甚至還有一把商周時的青銅匕首……老道收藏之齊全令東陵目不暇給,但收藏之隨性也令東陵眼花撩亂……
「……道長不掩豁達本色,東陵今日開了眼界了……」
一語雙關掃視整體而言亂中有序的室內,老道卻渾然不覺,逕自走至一面粉壁,指著單單掛著一小幅圖紙的牆面,示意東陵近前來。
東陵本好奇為什麼畫是反面而掛,似乎老道別有用意……一來,他也亟想一窺堂奧,於是並不置一詞,三兩步就跨到老道身邊站定。
老道扶起畫卷底部,輕手一翻,原畫現出了正面,不過尺餘的畫紙裡,繪著一株一品丹心君子蘭。
「這是──」東陵是發問也是驚訝,圖中的蘭花,通總只繪著盛開的一朵一枝獨秀,約莫下移二分,連枝尚有一顆細小的花苞,底下其餘,或長或短,稍嫌過於茂盛的葉片,由根部叢生……這幅圖景,由東陵的美感看來,怎麼都直覺配置上很有問題,並不十分好看。
縱然讓人印象深刻……他低頭思忖,老道斷不會特地要他來看一副並不高明的畫作……略定心神,再次詳細審察,紙上蘭花墨濃猶似未乾,又不知是誰將殷紅的蠟油,潑在畫上,塊塊點點的,凝固住暴露的鬚根與花瓣中心,這分明是有心人的做成……
東陵少主細想一回,忽然覺得有趣了,是誰呢?是誰刻意繪了不附土的幽蘭,卻又用血凝住、用血滋養呢?
「這定是個江湖人,且是在上位者。」東陵脫口篤定道。
「哈,東陵檀越也算上個知心者了!老朽曲意要公子觀畫,實則是要公子觀心,公子能瞧出畫中真諦,想必也是人中龍鳳啊!」老道讚道。
「哼。」不防東陵少主冷笑一聲,嘴角卻勾起笑弧,凝視畫面的眼神隱隱透出狂傲:「道長好用心……矇我來此『觀心』,可……觀的又是誰的心呢?」
「這……恕老朽不便透漏,或許公子日後有緣,江湖道上自與此人相遇。」
「喔──」東陵拖長了音,脣角笑意更濃:「道長賣的好玄機,稍早提過,對之青眼相看的那人,不會就是此君吧?」
「哈!」老道笑而不答,僅是再將掛畫轉回反面。「此君良質美玉,是為人中翹楚,只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上好美玉棄於野地,蒙了塵埃,他自己卻不欲除去。老朽花了三日夜想要說服他,他卻只留下這幅畫……讓老朽捲起來也不是,生怕揉壞了蘭根,掛起來罷,時刻見著,又於心不忍……」
所以只好反向而掛麼?……東陵瞇細了眸,畫作主人的用意忒深……澄透的蠟液代替丹朱滲入紙中,將血腥味弄得含蓄了,然而蠟質卻極其脆弱易裂……這是意指血腥之路乃是不可避免、自身也抱定義無反顧的決心嗎?
好個蘭之君子。好個王者氣概。
東陵回思畫中,畫鋒的用筆絲毫不帶半點猶豫,墨色濃烈大膽,顯出雄心之飽滿,若由蘭根歧出的葉片,象徵了手下無數效命之人,那……孤獨散發王者幽香的一蕊蘭花之下,小小的苞芽,又代表了什麼?
一品丹心……將血腥噙含在心中的你,給予了誰僅次於你的地位?卻又在一眾欣欣向榮中,讓他生得如此微小虛弱?
無罣礙有情人、有罣礙無情人,老道與蘭,同是天涯的新鮮人物。東陵自想,自己,又是怎樣的人呢?
許久之前,師父所交付的任務,是否成了他的罣礙?手足之親與同門之誼,又是否牽繫了他的情呢?……東陵輕笑,答案,還是不要自己給自己罷。
他彷彿有點理解蘭花的主人,為何不願解破自己的心思了。
窗外,不知何時早已雪霽風停,不復聞山林含悲的聲音。
東陵少主向老道謝過了擾,便不再多作逗留。今日賞畫之事,只當是預料外的插曲。臨行,老道殷殷切切握著他的手,那種捨不得的樣子,好像他們多親近。
東陵微微一哂,說不定,自己也是老道「青眼相看」的眾多人之一呢……他跨出道場的山門,瞬間,已不將造訪此處的遭遇放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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