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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廿七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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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廿七章,告白
星,月,夜。
仰望夜幕低垂的星空,可見星河如瀑,月在其中,群星擁拱。
抬望眼,如歲月在望,不移不易。
昔日在彼望見如是,今日在此仰望亦如是。
只是有些改變,變的是人,是景,是情。
變化就在眼前,至少她──被稱為會寧──已經知道了。
這晚,夜空清朗如洗,或似她與身側者的關係如此。
會寧收回了目光,回到了人世,回到了身旁。
那人。
較之平常失了幾分齊整,頭髮也未長到足以束起。
因為數日奔波的關係,臉上的齜鬚也未見修剪,是有些亂糟糟的。
不過會寧明白,哪怕外表看來不太正式,他的態度卻是無比認真。
她感受得到,從離開那座陵墓開始就感受得到。
有些改變了,不是身上的特徵,而是內心的某些地方。
以往隱約感覺得到的一些幽微空隙也被填補,堅定得可以說是堅決。
離開陵寢的這段日子沒有交談,原因並不僅是有旁人在,更在於有些不同。
怎麼說也不是完全找不到空隙交談,重點仍在於對方沒有開口的想法,
而今,這才有了機會。
這是一次徹底交談,將欲傾訴的言語全數拋出的機會。
「不說話嗎?你就是為了這點才支開那個人的,不是嗎?」
會寧在想,那個一瞬間對上眼的對象。
她也曾思考過雙方對上眼的意義何在,最終決定不去在意,因為沒有意義。
「我是真的有事情請他去辦。」
此刻,兩人正圍著營火取暖,這可謂是沒有旁人才能做的事。
彼此之間的距離不算太近,但也沒有遠到會被火堆燃燒聲干擾對話的程度。
「可那件事情也可以親自去辦吧?」
對此,他倒是沒有否認。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親自走這一趟,但那並不一定要我去,甚至讓他去的效果會比我好。」
這當中有怎樣的心思呢?會寧不去理會,而是等待。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
雖然見到他欲言又止,猶疑困擾,只差沒有起身踱步,會寧仍在等待。
看著他困擾也是一種樂趣,但此刻不是享受此事的時候。
更別說,這回的對話應該會有很大的影響,所以她也不想催促。
「這麼說吧。」
此刻,他轉向會寧,而會寧體會到這點也轉過身。
就在會寧坐定那刻,他開了口。
「我想跟妳在一起。」
「嗯,嗯?」
會寧本以為會有些鋪陳,卻沒想到對方開口便是直言。
正因為有些訝異,會寧的雙眼微睜,像是被人潑了水的表情。
或許正因為如此,對方微微一笑。
「不出我意料的反應呢……啊,不過我不是要開妳玩笑,我是很認真的這麼想。」
稍一停頓,他才像是有些按捺不住,輕撓著臉頰,別過視線。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一直,甚至直到妳我其中一人生命的盡頭。」
這麼說,就有點其他的意思了。
會寧理過心思,望向對面那人眉間,又在臉上晃了一圈,這才肯定不是犯病。
那麼──
「為什麼?」
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可她知道對方不會誤判。
「因為我不想這樣下去了。」
這樣又是怎樣呢?會寧目光一轉,倒是有些明白了。
「你打算告訴我了?」
說到底,延續二人長期相處的原因是什麼?不正是這人捏著解答呢?
對此,會寧雖說是在意,卻也不算是著急。
那是她的夢魘,可她知道急不得,甚至也有幾分暫且如此的念頭。
也許她再等一陣子就會忍耐不住,但至少不是此刻。
「是,我要將妳追尋的答案交給妳。」
此刻,反而是會寧有些遲疑了。
正因為如此,她才不自覺開口回問。
「為什麼?」
才開口,會寧就有些後悔了,可她也不打算收回這句話。
「因為我找到了,那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現況。」
現況是什麼?而現況又怎麼可能不變?
「我想要跟現在一樣,找得到可以去追尋的事物;我想要跟現在一樣,有空就可以跟其他人閒聊;我想要跟現在一樣,不會因為痼疾而綁手綁腳;我……想要跟現在一樣,甚至更多的事物,哪怕這有些危險,我也想要。」
「很貪心呢。」
會寧的評語惹得對方發笑,卻是笑得開懷。
「是啊,我立身於如此環境,這種想法確實是有些貪心,但我還是想要,甚至想要更多,想要讓這個現況可以延續得更久,甚至更好。」
關於這點,會寧倒是能夠理解。
畢竟……這人很忙嘛,忙得四處奔波,這次也是刻意要求才讓她跟來的。
人可以為了毫無興趣的事情勞苦而無怨言嗎?會寧不這麼認為。
更別說每次遠行歸來,這人都會半交待半分享的說出這趟行程的內容了。
「那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如果追求現狀甚至更好的狀況是其所求,那麼這個地方就有疑問了。
「因為我不在你的現況之中嗎?」
這話說來有點賭氣,出口後會寧也有些訝異,不過同樣沒有改口。
「不,妳也在我的現況之中,甚至是支撐這個現況的支柱……這麼說出口還是有點讓人難為情啊。」
會寧也有同感,但她無法以旁觀者的角度投以冷淡的視線,因為她是當事人。
或者說,總覺得從第一句話開始,這次談話的走向就很奇怪了。
連她都有些無法自持。
「應該說,如果沒有妳的話,我想我沒有辦法維持現況到現在,但我想……這麼下去是不行的。」
如果貪求,那自私又何妨?以往會寧曾經隱諱的這麼表達過。
此刻,她無法這麼說,是因為對方已經下定決心了。
更別說立場上也不該這麼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但如果以最為簡單易懂的方式來說的話,那就是──我愛妳,我希望妳從今以後都待在我的身邊,如果妳願意的話,我甚至希望妳能跟我共組家庭,孩子的話希望至少兩個,可以的話是一男一女就好了。」
「……」
會寧拒絕回答這樣的發言,就立場與情感上來說都是如此。
「──但妳一定會拒絕,不是嗎?」
被詢問的當事人依舊沉默。
對方也是早已料到了這點,所以只是苦笑著將話題接了下去。
「那麼,就這麼說吧,妳確實身在我的『現況』之中,但只有妳不屬於這裡……妳是被我強行留在這裡的,無論起初如何,時至今日就是這樣的狀況。」
此刻,會寧才應聲。
「所以你基於愧疚,或者說是補償才刻意挑了這個時間點來坦白?」
吐出的言語平淡,說出的口吻平穩,目光應也冷靜直率。
過往也許會被這樣的態度逼退,不得不別過視線的那人,此刻沒有迴避。
反倒是會寧閉上了眼,而原因連她自己也有些問題。
「這麼說,我不反對,但我……希望妳能完成目標。」
「是嗎?」
「是。」
會寧重新睜眼,看著眼前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那人。
「那,就說吧。」
「人的身體特徵是由一種叫做基因的東西組成的,箇中的片段決定了每個人的特徵,如髮色鬈直、瞳孔顏色,甚至是一些更細微的特徵,像是對某種疾病的抵抗力等等。」
此話一出,饒是常與那人交談的會寧也不由得一愣。
半晌,會寧才點點頭,示意對方說下去。
「每個子女都會隨機從父母繼承各一半的基因組,但並不是所有基因都會在外表上顯現,所以會有子女長得比較像雙親其中一方,或是各有神似之處。在這種前提之下,某些父母天生就擁有,或是比較沒有抵抗能力的疾病都有可能在子女身上重現,這裡沒有問題吧?」
會寧表情不變,但是表情明顯變得有點呆滯,顯然還在思考中。
見她如此,那人也只得苦笑,並且等待片刻。
「嗯,繼續吧。」
「在決定這些特徵的基因中,有些基因比較容易表現出來,有些則不容易,分別稱之為顯性基因與隱性基因。一般而言,多數的隱性基因不容易顯現出來,原因就在於顯性基因的性徵蓋過了隱性基因,但在某種情況下仍舊會顯現出來。」
那人伸出雙手,各自握拳。
「假定決定同一性徵的基因有一組,而從父母那邊得到的都是隱性基因,這才會讓某些比較特殊的性徵出現,如無法產生黑色素,導致頭髮、眉毛從出生起就是黑色,膚色特別白,以及瞳孔呈紅色的狀況。」
說到這裡,會寧有了點反應,可被追問是否有印象時,卻是搖搖頭。
「一般來說,要父母雙方同時擁有這種隱性基因才有可能生出這種孩子,而一般人並不具備這種基因,就算帶有基因也要遇上另外一個同樣的持有者才會生出這種孩子。」
「所以?」
「嗯,接下來才是問題,根據我以前聽過妳的部族的狀況,我在猜──妳們是不是長期未曾與外族往來,始終都是内婚制,我的意思是,婚配生子的對象全都出自族中,而沒有向外求取?」
「……是,以我記憶來說,確實沒有。」
「那麼回到之前所說的,假設在妳的部族當中有一個人因為突變,呃,某種難以預料的機制而帶有某種隱性基因,而他的小孩都得到了這種基因,然後他的小孩又跟族裡其他人生下待有該種基因的後代。」
「你想說,經過無數代之後,哪怕不是全部,但族裡面的很多人身上都有這種……不會表現出來的特徵?」
「對,那麼,再說一次,某些特殊的性徵都是隱性基因造成的,而隱性基因需要父母雙方都提供才會在子女的身上顯現。」
聽完這段,會寧閉上了雙眼,而那人也不打攪,便是靜靜等著她回過神來。
良久,會寧吐出了一口幾不可聞的嘆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且不管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但這種事情確實是有可能的。哪怕最後的結果有些嚇人,但解決方法卻意外的很簡單?」
「就我的猜想,大概只要長期跟外族通婚就能慢慢減少這種情況吧。」
困擾長遠的問題,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解答。
當這個解答遠較想像中來得簡單時,會寧反而有些遲疑。
這份心思並未出口,便已然被點出。
「會覺得不可思議也不奇怪,像我當初就覺得妳不會相信,所以才沒有說出口。」
「不,我相信你,因為你沒有騙我的理由,特別是騙我會導致我離開你身邊的時候。」
此刻,倒是對方有些無法直視會寧了。
「這樣啊,雖然妳這麼相信我是好事,但這樣聽起來反而有些奇妙啊。」
語畢,對方尷尬的笑了兩聲。
「因為你跟我一樣都不屬於這裡,不是嗎?」
會寧見狀,目光投向那端,淡然又道。
此話一出,尷尬的笑聲戛然而止,瞬間的靜默使得偶然的風聲顯得分外明顯。
在風中,那人伸出手。
起初有些遲疑,時而停頓,時而緩進。
這不過半步之間的距離,卻似千里之遙,又耗了千年之久。
最終,那雙手搭在了會寧的雙肩上,而她沒有特別的反應。
「我以前這麼想過,但不敢肯定,這是真的?」
話語失去了原本的力道,險些為風聲掩蓋。
可會寧聽得到,聽得到心跳聲,聽得到吐息聲,聽得到近在咫尺的種種回響。
「如果你懷疑我的話,那我便再說一次,是,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裡,甚至來自於距離此時此地異常遙遠之處,那可能是我無法見到的他處,所以我判斷……那是位於長河的另外一端,不是嗎?」
會寧慣用與水相關的比喻,而長河正好常被用在某種代稱。
那人激動未消,卻察覺到會寧些微的顫動,趕忙抽手。
「我……唉,那個……」
「你不相信我嗎?」
「也不是不相信,但是……」
「難以置信?」
幾度抿嘴皺眉,對方才緩緩頷首。
「明明我都願意相信你,你這時候卻懷疑?也罷,那我就簡單說一下我看到的景像好了。」
對會寧來說,那是模糊不清的印象,即使如此也相當駭人。
馬這種生物是她北行後才知道的,可那個影像中的人卻不騎馬。
不,形狀類似的東西是有人在騎,但那絕對不是馬。
更別說是把自己放進小屋一般的東西中,那東西就開始移動,而且還相當多。
人與人居住的地方比任何所見過的建築物都高,甚至是北行後見到的樓房也沒有任何一棟比得上。
當然,也不是說沒有比較矮小的房屋,但就外觀而言實在不知道是怎麼建造的。
更別說那些人穿著的衣服之奇特,連稍懂織布紋錦的她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不過當時她沒有很在意,因為對她來說,跨越部族之外那條溪河已是超乎想像,在此之外的世界又是如何呢?
雖然她能取得一些神秘的啟示,但有時候也只是將懂未懂。
而在那滿是未知的世界中,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並不是特別清晰的影像,可會寧知道自己不會忘記,也不會認錯。
「說實在話,遇見你的時候我在想『啊,原來河水也會逆流啊』。」
那人擺出了不甚明瞭的神色,當中的懷疑之色卻已少去許多。
「因為我實際看到的『你』跟那個『你』完全是不同人啊!」
此話一出,那人卻是放聲大笑,一手伸出不斷拍著地面。
「我……哈哈,我也是這麼想的。」
會寧不明白眼前人的反應,只是略略瞇著眼打量。
「不過你身上確實有我要的特徵,所以是沒錯。」
會寧伸出手,而對方也是,兩掌相接那刻,各自頓了一下。
迴盪其中的是一股隱隱約約的酥麻感受,不至於難受卻怎樣都無法忽視。
「我沒有昏倒,這就是明證,對吧。」
「是這樣沒錯。」
會寧閉上眼,緩緩收回手掌,卻在下一刻被一把抓住。
她沒有出力,只是任由對方握著。
「既然你看過我的……所在,那為何往北而來?」
「不知道。」
這回答似乎過於震撼,以至於對方一時凝滯,會寧就這麼抽回手掌。
睜開眼時,對方手掌仍懸在空中,在會寧的注目下才悻悻然收回。
「隱隱約約的感覺讓我朝著這個方向來,也有可能根本找不到吧。」
即使如此,還是要找。
這就是沒有說出口的含意,而對方應該可以理解。
這也讓對方沉默,直至會寧起身。
「妳……要走了嗎?」
對方急切站起,會寧只是微微一笑。
「難道我從今天開始就得睡外面嗎?」
不待回答,會寧就朝著馬車走去。
身後,是另外一個問題。
「那……會是什麼時候?」
會寧停步,仰望暫且錯開目光的夜空星幕。
「不會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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