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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廿九章 失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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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廿九章,失衡
「易地而處,我不認為自己能做得比那位韓某人更好。」
對此,做兒子的決定反駁一下父親。
「袁公之下人才濟濟,冀州更是地大物博,豈是那并州亡命之徒能及?」
田豐則是不以為然,直搖頭。
「早先才說過要你收起輕視之心,這回又冒出頭來了。」
田釋頓時低首,也不知是羞愧或有意回避。
知子莫若父,田釋也無意相逼。
「不過從張使君至今種種方略而言,大抵還是能明白策劃者的性格何在。」
「有怎樣的性格?」
就田豐所想,兒子這句話其實是在反詰。
換言之,他沒有從中看出怎樣的方略依歸。
「有,而且大概與旁人所想不同,這也是我從陶中郎口中得到印證,這才能肯定的,否則我也只是猜想罷了。」
「那是?」
「此人應在縱橫家之列,可是其行事卻無賭徒一擲的氣慨,甚至可以說──待到他出手的那刻,已幾近必勝之局。」
田釋聽得這個言論,卻是皺了眉。
想來這番說法讓他深感困惑,縱是想在父親眼下隱瞞,卻也露出了端倪。
「這樣說吧,你能為了等待一個時機而忍讓多久?為了這個時機,張使君一行人自離開家鄉已來,可是潛伏了整整三年。」
「不就是無處依歸,這才潛伏的嗎?」
「也許是吧,但太平道之亂後,這整整三年的時間要攏絡人心不致渙散,最後在時機到來時趁勢而起,至今幾乎無年不戰,從并州西河一縣之地發展至今,已成一州之長,跨河東、逼河內,至今不過六七年光景,更別說起初崛起勢若洪水,又有誰能想得到?」
此回田釋不語,可田豐仍舊明白他的意思。
「你比張使君一眾為亡命之徒,是,那時他們確實亡命并州,這個事實我想他們也不會反對,可他們在那段時間內做的事情很多,甚至可以說目前的并州體制就是從那個時候的經驗延伸而來。」
語畢,田豐平鋪一紙在桌,就著殘墨隨意勾勒。
「并州今日異於其他州縣者有三。其一乃是屯田制度,於西河一地張使君就曾辦理過,如今不過恰逢董仲穎禍亂河南,這才使得并州需要容納更多的流民罷了。」
「屯田並非創舉,早於孝武皇帝時便有。」
田豐在「屯田」二字之上畫了個圈。
「確實如此,我也不能肯定張使君是否受到此事影響,但能肯定的是──早從那時候開始,張使君就有經略并州之意。而招安青州黃巾之後,便是將青州舊部改組為青州營與屯田軍,而將收攏的太平道餘眾置於雁門也算是實踐了屯田原意──邊防之事。」
田釋沒有發言,田豐也就說了下去。
「其二,該怎麼說呢,嗯,稱之為文武分離應不為過吧。」
寫下這四個字之後,又在其下添補了「校尉」與「太守」兩行字。
「張使君崛起於草莽,以此鞏固權勢不讓太守分其兵權也不算什麼。」
事實上,在地方上擁有實際軍政大權的官員是太守,刺史原本就只是負責巡查監視的職位,直至改制州牧這才明確擁有太守任免與截流賦稅的職權。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在太守上多加了一層,實質上的軍政長官仍是太守。
并州異於他州者,便在於此。
太守固然由州牧任免,但駐紮於各地的軍隊由校尉直接統領,而不歸太守管轄。
這對於習慣舊制的人來說,簡直是亂來,但就田豐來看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陶中郎之事在前,想來張使君要用這些『校尉』之前也是經過一番思量的吧,最終才成為如此的局面。」
幾經思考,田豐才又在一旁加上幾行小字。
衛仁校尉王剛,奉義校尉杜長,昭信校衛張信,燕勒校衛燕起。
此四校尉皆非既有,而是屬於并州軍內部的編制。
實際上,這四個校尉分別駐守於上黨、河東、太原與五原。
從名稱上約略看得出關聯,或者說是一些興味,前三者便是仁義信。
可真正讓田豐感興趣的乃是燕勒校尉。
封狼居胥,燕然勒石。
此二者皆為漢代對外戰功,前者指冠軍侯驃姚校尉霍去病,後者為冠軍侯大將軍竇憲,二者同為冠軍侯,皆為外戚,下場卻不相同。
田豐自然是不會認為燕起與張燕有什麼親戚關係,想到的都是對於匈奴的戰功。
又或者單純是因為這位燕勒校尉鎮守於目前并州控管最北之處?
無論如何,這點心思也只作燕勒校尉收筆時的一點墨痕,別無著墨。
「此四人該是張使君最為信任的心腹,否則不會作為地方軍隊之長。就陶中郎說法,除燕起之外,都是他所熟識的并州軍骨幹,可從鄴城之變至今,到底還有多少變化,他也就說不準了。」
田豐又行提筆,寫下了最後兩個字。
「軍師,這才是整個并州軍政系統與其他最為不同的地方。」
「這又是怎麼說?如冀州現在不也是以袁公麾下眾人出謀策畫為主嗎?」
田豐擱筆,並且搖頭否認。
「冀州如今仍以袁公意向為主,然而并州卻有些許不同──從陶中郎的角度來說,也許可以肯定在背後掌握這一切的,是那位韓軍師,可實際情況可能又有些不同。」
「怎麼一回事?」
「簡單來說,軍師固然有發號施令策動眾軍之權,可他卻從來不獨自行使這個權力,而必然先請示張使君再行施令,誠然,重要命令都必須參酌主君的意向不假,可此人幾乎沒有獨自下令過,幾乎將自己隱藏在張使君的身影之下。」
田釋起初眉頭緊蹙,須臾便是解鎖。
「這才是外界始終無法察覺到有此人存在的原因?」
「正是。」
田豐伸手指在「軍師」二字之上。
「即便張使君接受招撫,取得了平難中郎將之名,使得底下許多的人物都取得了正式軍職……可此人仍就沒有取得任何職位,甚至是在并州開幕府後,此人仍就是無官一身輕,手中握著的權柄卻與昔日無別。」
「此人不入幕,又掌權柄?這確實是與平素所見截然不同。」
話才說完,田釋便是按著眉頭,顯然對此頗為困惑。
「我也是這麼想,若非此人對權位毫無興趣,便是所圖不是權位所能左右。」
「……父親適才說,此人對漢家似乎有些不滿?」
「是,據陶中郎所言,此人曾說過一句話──『此身不為漢臣』。」
田釋聞言,饒是此前仍在控制情緒,此刻卻也目瞪口呆。
田豐對此並不意外,只因他的感受也差不多。
哪怕如今漢室顏面掃地,但是數百年來的威望仍在。
就算是許多人會將家族利益置於國家之前,是所謂「家國天下」,卻也沒多少人打算將劉家人推下寶座。
饒是袁紹為了政治利益而拒絕承認董卓扶持的陳留王,所思也不過是扶持另外一支正統漢室宗親,這才有了此前劉虞堅拒,而彼此之間鬧得不愉快的事情。
更別說此事還成為公孫瓚處斬劉虞的藉口,如今想來當真不勝唏噓。
「我不知此人以本名抑或假名行事,可此人待在張使君身側,不得不說是一種機遇巧合吧。」
就田豐所見,張燕起於草莽,曾與太平道合作,可二者之間卻始終保持一種距離。
更別說平定太平道後,張燕一眾隨即消失無蹤,也未曾以太平道之名行事。
想來那時若有機遇,有人將其攬回招撫,為漢室所用也並非不可能。
更別說盧植生前更曾假道并州,助其抵禦太平道餘孽的侵擾,更使得張燕此人在此間立場顯得奇妙。
倘若韓玄此人始終待在張燕身後,那麼這種奇妙的立場也就不算奇怪。
「張使君受其影響並不奇怪,只是此人又刻意控制自己的影響,當真奇怪。」
雖然田豐想得到幾種理由,但此種權謀還沒有必要向自家兒子解釋。
「由此觀之,此人行事雖然古怪,卻也並非無跡可尋,說穿了不過四個字──趁亂得利。」
此種說法讓田釋不由得皺眉以對,似乎對此頗不以為然。
田豐也不說穿箇中問題何在,僅是就著此點發揮。
「自西河以來,黑山之事成了張使君介入的理由,更別說是接受招安此點;往後丁使君領軍離開并州,則成為他奪取并州的契機;關東關西僵持,則讓他得到了左右逢源,確立并州地位的機會。只能說,若韓某人當真為張使君幕後指引,那只能說是一連串的動亂給了他機會,而他在事前的準備又遠超旁人所思,這讓張使君不過年餘得以席捲并州,躋身群雄之列。」
田釋對此似有欲言,卻沒有開口。
「當然,要說并州根基不穩,也不算錯,但那已經是張使君尚未返回并州前的事情了,倘若張使君無法返回并州,那麼并州諸將是否願意聽從那位軍師的號令,又或者是能找到另外一個共同遵奉的領導者,那還是未知數。」
即使如此,田豐臉上也不見任何遺憾之色。
怎麼說,這都是之前就已經得出的結論,如今不過重述一次罷了。
「不過有一點來說,并州大概與旁人所認為的并州相同吧。」
「還請父親示下。」
田豐微微一笑。
「既然那位軍師的方針是藉亂局取得實益,那也就代表他必須不斷的見縫插針,以謀得更多的優勢與獲利,一旦面臨一個相對平穩的局面,這股不斷擴張的盡頭便會緩下來,終究對他不利。」
「可并州此前不是來與我等暫且停戰?」
田釋指的是田豐擔任別駕時,負責與并州來使商談關於戰俘與弔祭的問題。
當時,田豐確實提過了并州那邊有暫且停戰的意向在。
「那是因為無利可圖啊!雖說我軍於壺關戰敗,但鄴城周邊的守軍仍在,縱是張使君挾大勝之勢而來,也斷然討不了好。更別說張使君從青州帶了不少人手回來,而并州內部尚有問題需要解決,這才有了與我方談判的意願。」
田豐作為談判當事人,自然多少看得出對方的意圖。
「但與我方停戰這件事情對并州而言才是最為不利的一件事。」
這話讓田豐一陣愕然,隨後便是點頭同意。
「并州雖擁太行之險,而張使君更厲行屯田之事,但并州終究不如冀州富庶,常相繼往確實是我方較為有利。」
「這也代表著,一旦并州那方找到了機會,就會來打破目前的平衡,否則越晚開戰就會越對他們不利,為了謀求他朝的安穩,并州的攻勢只會早而不會晚。」
田釋此刻不語,恐怕是已經想到了結論吧。
田豐挪開視線,投向已然垂下夜幕的窗外。
「幽州原本的平衡已破,冀州必然趁此時機,而并州也同樣不會錯過。」
不過此時田豐在想,想另外一件才收到不久的消息。
軍師中郎將賈詡,此人算是并州軍中正式擁有官職的人物。
此人是否也會在并州之中影響平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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