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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llusion∼匿之封閉之愛∼(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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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學我騎車騎得特別快,大概我那興奮的心情也溢于言表了。蔡小依蔡小依蔡小依蔡小依蔡小依蔡小依,我來了!
在預備鈴響起之前,蔡小依終于出現在教室門口。咦,她怎麼還是低著頭?難道說,在同班同學面前,她還是有心理障礙麼……明明是那麼活潑開朗的女孩,怎麼非要用這種方式來偽藏自己呢?別害怕了,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支持你的!
“嗨。”我爽朗地走上去和蔡小依打招呼,結果她好像沒聽見似的從我身邊無聲地走了過去。這下我腦子里可就複雜了。莫非昨晚的事真是一場夢?但半路等我的蔡小依呢?她領著我到那座小木屋,用魔法把我變成女生,這些都不可能是夢呀。
“小母雞不理小公雞!”“哈哈!!”
無聊的恥笑聲灌入我的耳膜,我心煩意亂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怎麼回事啊,蔡小依。
之後,即使是在課間休息的自由時間,我也沒有勇氣接近她。說不清為什麼。我煩惱了一上午,准備拎起書包回家的時候,蔡小依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我身旁出現,還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我才聽得到的話,“請留在教室里。”
我當即把書包放下了。
側臉一望,她呆在窗邊不動,的確是和我有話要說。上午放學人散得很快,我還主動頂替了值日生的活,班上一會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蔡小依低著頭向我走了過來,腳步相當急。老實說,我有“這情況不太妙”的預感。
“我不會再來上學了。”
“誒?”我毫無掩飾地錯愕。
“今天是為了見到你,才最後一次來學校。”蔡小依低聲說道,“我曾經請求你不要接近我,可現在……我們已經陷入危險之中了。”
“危險?什麼危險?為什麼你不想來上學?!”我有些激動,“昨晚我們是真的在一起吧!你抬頭看一下我,可以嗎?”
蔡小依搖了搖頭。
“只是口頭說,你不會明白的。跟我來吧。”
“去哪?”“我家。”
我又一次愕然。蔡小依居然邀請我去她家了,而且還是這個總愛低頭的蔡小依。盡管……接下來可能不是什麼好事。
蔡小依的家是一幢很老舊的二層民居。樓下有些陰暗,一邊是客廳,一邊是廚房,角落里好像堆積了不少雜物。上了樓,她帶我走進走廊左手邊的第一個房間,由平板雙人床來看這應該是她父母的臥室。我沒多打量周圍,有一樣事物強烈地吸引著我的注意力。
對面的櫃子上擺著一副年輕女孩的黑白遺像!
她的五官與蔡小依神似,在照片里沒有什麼表情,不過給人的感覺比較成熟。遺像前面似乎供奉著許多東西,古怪的土偶、器皿、貝殼串成的珠子等等,和尋常人家會擺放的佛教用具截然不同,中間還有一個雕工精美的木盒子。骨灰盒?
“這是我姐姐……”蔡小依顫抖地說道,“她兩年前去世了,死的時候和我現在一樣是16歲。那一天的情形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太可怕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嗎?因為姐姐在臨死前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就在我的面前!!”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骨灰盒是空的。”蔡小依的聲音微微帶著哭腔。“姐姐她全身燃起綠色的鬼火,把她燒得連一點骨灰都沒有留下……”
有太多的疑問在心頭,但我覺得目前不是一一詢問的時機,讓她來說明比較好。
“跟我來。”她快步走向門外,我知道她悄悄地擦去了淚水。
走廊的第二個房間應該是她的臥室,透過窗戶我往里面偷瞄了一眼。她打開的是走廊尾部的門,這個狹小的房間顯然是儲藏室。
也許不盡然。
我居然看到了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蔡小依開了燈,我才發現這房間的牆壁上、地板上都繪滿了詭異的圖案,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曉得是哪一國的,寫成紐帶的形狀四處延伸;磨去棱角的石塊也用鮮艷的色彩畫上了花紋,按照某種方位排列點綴著地板的圖案,這大概是真正的魔法陣吧。
“我的父親是一個巫師。”蔡小依繼續說她那些不可思議的故事。“我家信奉的是那福羅神,它是真實的神,和那些宗教里光是被人崇拜的神不一樣。很久前,我和姐姐生了一場大病,那年我5歲,姐姐7歲。我記不清楚當時的事,可媽媽告訴我,那時我們姐妹倆無藥可醫,眼看就要踏入鬼門關,是父親犧牲了自己,召喚出那福羅神才救了我和姐姐。”
“棺材里的是……”我小心翼翼地打岔。
“那福羅神沉睡的軀體。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讓你看看,但千萬不能吵醒了它。”
我本來是沒有好奇到想開棺驗尸的,可她這麼一說就變得騎虎難下了。兩人走到棺材旁邊,蔡小依不用我協助,只是輕輕一扳、一推就讓棺材里的東西露出了大半。我的老天,那不是骷髏,而是紫黑色的幹尸!它面容可怖、手臂枯癟,身上罩著長長的法袍。蔡小依家里竟然連幹尸都有收藏,真不敢想象她是怎麼成長的,把她當成普通的怪人實在大錯特錯。
合上棺材後,她低頭沉默了一陣。
“你不是說我們會有危險嗎?”我問道。
“是。”她的聲音又有些顫抖了,“那福羅神救了我和姐姐的性命,但這件事不是就這麼完了。實際上,我和姐姐是在父親的主持下和那福羅神定下某個契約的。它會保佑我們渡過人生的每一個大劫,但從那時算起的15年內,除了有血緣關系的家族成員外,我們不能親近任何人,哪怕做朋友也不行,否則就會被那福羅神懲罰,這是媽媽反複叮囑我們的。從那以後媽媽就開始嚴加看管我和姐姐,整天把我們鎖在家里。那時我和姐姐還發明了不少小游戲呢,因為沒有別的伙伴,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就只能姐妹倆自得其樂了。”
“後來我們漸漸長大,一直呆在家里也不是辦法,媽媽只好讓我們上學了,不過那是有條件的。她要求我們不要和其他同學說話,和大家保持距離,不能交朋友什麼的。我和姐姐都很聽話,因為孤僻而被人欺負的時候,只要想到對方就能挺過去了。回家後我們也會互相安慰,互相訴苦。我和姐姐的感情真的很好,從小到大都是睡在一起的。”
“然後到了那一年,姐姐16歲了。有天晚上她告訴我,她喜歡上她班里的語文老師。那時姐姐多興奮啊,好像找到了她的白馬王子一樣,說他有多英俊瀟灑,講課風趣幽默,知識又那麼淵博,總之就是把他形容得十分完美。姐姐給那個男人寫了封情書,我也幫她添油加醋了不少,反正是當成游戲玩。隔天姐姐很急切地叫醒我,說她創造了一個二人世界,她和她的老師在玫瑰盛開的花園里浪漫地相處,還向他獻上了初吻什麼的。那時我當然認為她只是在做夢,可過後不久,她收到了另一封情書,竟然是她老師寫給她的!那肯定是男人的筆跡,還寫得像詩一樣,姐姐陶醉得讀了好幾遍。其實她寫的情書並沒有送出去,但她的老師卻明白了她的心意,簡直就是奇跡呢?姐姐認定是那福羅神賜給了她‘美夢成真’的力量,不過這件事我們都沒敢告訴媽媽。”
“畢竟是師生關系,就算偷偷交往也是很困難的,而且我們都得准時回家,晚上從來就不能出去。可這對姐姐來說不成問題。她每天晚上寫完作業就早早睡覺,在她那個世界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種奇談,不正是我和蔡小依的翻版嗎?莫非她姐姐的遭遇……
“姐姐把什麼都說給我聽,和我分享她的幸福。她那時真的很幸福──但恐怖的懲罰終于降臨到她身上!我們果然是不能接近其他人的,一定是那福羅神發怒了,才會使得姐姐慘遭那種悲劇!我本來是想和你保持距離的,誰知道,在回家的半路上我就進入了那個世界,著了魔似的把你也拉了進來……那福羅大人給予我的神力是由不得我控制的!”
“把我變成女孩,和我在那個世界里盡情玩耍難道不是你的本意嗎?”我脫口而出。“那個開朗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
“這些又有什麼關系!”她激動得差點抬起了頭,但馬上又低了下去。“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我害怕、好害怕!再這樣下去,我就要重蹈姐姐的覆轍了,身不由己地挖掉自己的眼珠,死得尸骨無存!我不想只活到16歲啊!”
她說的話太過震撼,以致我仿佛感到胸口一陣陣抽動,眼前也忽然有些朦朧了。“對不起……如果我沒有主動接近你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吧,全是我的責任。要我做什麼都好,我絕對不想看到你被傷害!”
在這種情形下,身為男人的我似乎被某種情結鼓動了,但我堅信自己說的並不是漂亮話。
“那麼,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了。”蔡小依說道。
“……”
我無言以對。原來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幫助她的方法就是什麼都別做。
“我想說的就這麼多了。你回去吧!”
就這樣,我幾乎像是被蔡小依驅逐出門般離開了她家,失落得連單車都騎得搖搖晃晃。沒想到我的初戀就這麼結束了,如此離奇的前因後果跟誰說誰都不會相信吧。我心亂如麻,一會想著活潑愛笑的蔡小依,一會想著低頭沉默的蔡小依,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她,我怎麼都覺得難以接受。如果、如果我們受到的阻力來自老師,來自同學,或者來自父母,那我肯定會不顧一切地抗拒重重阻力,不管付出任何代價。可是現在要和我斷絕關系的人偏偏是蔡小依──太令我無力了。
什麼都不能做,也就只能懷念了吧。
現在大概也快中午12點了,肚子出奇地不餓。我忽然很想回到那間小木屋,回到我們倆的回憶里,雖然那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我在路口拐彎,上身前傾,雙腳奮力蹬踏,在清冷的街道上飛速疾馳。小廣場,林蔭小道,安安穩穩地等著我的到來。
我猛攥了一下剎車。
草地的灌木叢後面是一堵白色的高牆!
為什麼……我的桃花源呢?只是一場夢嗎?還是說,那只是蔡小依施加于我的幻覺而已?死不甘心的我把單車推到牆邊,踩著後座硬是用手搭住高牆的邊緣,有點狼狽地爬了上去。我屏住呼吸向下望,看到的是有輛面包車剛好經過的馬路。
早就知道的。這附近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樣富有原始美感的森林,更別說小木屋了。看看吧,無論是碎石徑、涼亭,還是樹木花草,到處都充斥著人工雕琢的生硬味道,比起鋼筋水泥又能好上幾分呢?
但這些才是真實的,真實得令我想哭。
之後的兩小時不知道是怎麼熬過的,可下午蔡小依果然沒有來上學,我又恍恍惚惚地坐了一下午。放學後獨自面對未完成的黑板報,看著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那個奇怪的蝸牛殼,我心里越發不是滋味。我拿起粉筆,給蝸牛殼添上扁平的身體,又誇張地畫了兩條長長的觸角,讓它看起來仿佛是在奮勇前進的樣子。蔡小依,你非得躲在自己的殼里嗎?
不想再碰這黑板報了,就當作完成了吧。
回家後又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晚飯一樣食不甘味。幹脆早點睡覺,說不定還能在夢里見到她呢。這麼一想我就開始興奮了,好像真的能見到她一樣;但也是因為該死的興奮,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只好從1數到100,又從100數到1,就是無法進入想睡的狀態。看了下時鐘才9點出頭……等等,要是蔡小依還沒睡覺,那即使我睡著了也無濟于事呀?
于是攤開了雙手,閉上眼睛自尋煩惱。
……
“文曉!”
我幾乎彈起來了。這聲呼喚簡直就是天籟之音,比世上任何音樂都動聽。蔡小依猛然抱住了我,此刻我幸福得宛如全身心都被打開,珍惜著這寶貴的每一秒。我抓著她的肩膀,結結巴巴地說道,“小依,我……我太高興啦。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們還是在一起比較好,對不對?”“那當然了,不過……”“別說掃興的話。”
她瞪圓了眼睛看著我,我似乎能從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誠惶誠恐的模樣。對了,現在我又變成女生了。
“這是只屬于你和我的世界,我們要說些開心的話,做些開心的事,別的不要去想,好嗎?”
她在笑著,然而並不像之前笑得那樣無邪,感覺稍微有點殭硬,有點勉強。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讓她發自內心地快樂起來。
“那我們出發吧,去哪一層樓好呢?”我彎著嘴笑。
“哪里也不去。”
蔡小依鑽進被窩里,搖了搖手示意我躺下來,然後把被子蓋到兩個人身上。我與她面對面側臥,感覺千言萬語已溢滿心頭。
“今天不玩游戲,就靜靜地聊天吧。”她往我這邊稍微挪近一寸。
“OK──”
“接下來我問你的問題,你要老實交代喔。”
“誒,不是吧?”
星期五。
回到現實世界後,我的不適感比上次減輕了許多,連起床都起得神清氣爽。
──不,我根本是昏了頭腦。要是蔡小依今天也不去上學,甚至于我以後在學校里都見不到她的話,這樣的交往又算是什麼?她雖然可愛,卻像是一個有著雙重人格的怪人。昨天那樣情緒激動的她,還有可能繼續上學嗎?如果她說的事都是真的,我也不希望自己成為傷害她的凶手。可是她卻不想放棄那個世界,我猶如被她綁住了一樣。也許,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她好像那麼說過。
盡是無端的猜測。
在學校。
第一堂課開始後我確信她是不會來了,雖然自知如此但心情還是很失落,忽然才覺得每天都能見到她的身影是一件愉快而重要的事。除了我之外,似乎沒有人在意她的座位從昨天下午起就一直空著。世上的人不都是這樣嗎?與有限的人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對疏遠的人漠視旁觀,存在的價值和被肯定的價值只是由各人內心的天平任意決定。
對,我和蔡小依的事只能是我們的秘密,對誰都不能說;連曾經有過的証據都沒有,一點証據都沒有。
“告訴大家一聲,蔡小依轉校了。”
第二堂課,班主任用一句話就抹去了她的存在。我覺得自己快散架了。真的,真的再也見不到那個怯怯的蔡小依,我又要怎麼確認那個世界中的蔡小依就是她,怎麼確認那個世界不是我的夢?浮躁的思緒困擾著我,一會後我才霍然發覺到我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摳著桌面,見不到蔡小依的世界原來會令我如此難受。可是,離夜晚還有很長的時間……
“文曉?文曉!”
我被班主任一聲呵斥拉回到學校的現實里。
“你在發什麼呆?來做這道題!”班主任用粉筆敲著黑板,我垂頭喪氣地站起來。
見不到蔡小依的學校,好像也失去了意義。但即使沒有意義還是得繼續下去。要是我會控制時間的魔法就好了,我不用暫停,不用回到過去,我只要快速地結束這一天,然後在那個世界里與我最愛的蔡小依在一起。除此之外,任何事物對我來說都是多余的。
我是如此期待……
星期六。
醒來時我的大腦遲遲無法進入活動狀態。竟然──我竟然沒有進入那個世界,白白睡了一覺。呼吸開始急促,胸口上下起伏,我抓著被子,難受得全身殭硬。為什麼會這樣?不僅在學校里見不到她,現在連這唯一的羈絆也斷了。徹底與蔡小依說再見嗎?不,我無法接受。我不是那種對女生糾纏不休的家伙,也會忍耐著不去打擾她本人,但至少讓我繼續享有做美夢的權利吧。明明都不想要求什麼了!
“阿曉,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媽媽的大嗓門打斷了我的思路,我只好爬起來穿衣服。
慢著。如果蔡小依沒有睡覺,而只有我入睡的話,我當然不可能在那個世界里遇到她。說不定她正是故意錯開了正常人的睡眠時間,以此避免我進入那個世界。可是昨天晚上我們聊得那麼開心,那難道是假的麼?
我必須找她問個清楚,不然我會瘋掉的。
隨後在學校里,我走火入魔般每分每秒都在想著蔡小依的事。我想到了一個主意,但10個小時的倒數時間對我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折磨。現在的我就像游魂一樣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偶爾有同學借蔡小依轉學的事來嘲笑我,我也完全不理睬他們。就連平時最要好的同桌,我也對他三緘其口。說來奇怪,自從和蔡小依深入接觸後,我仿佛和所有人都有了隔膜,不像被人疏遠,倒像是主動疏遠別人的樣子。
蔡小依,你的魔力還真不小。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10小時倒數結束,但另外的12小時倒數才剛開始。
沒錯!今晚我不能睡著,絕對不能睡著。她一定也在熬夜,就為了不讓我進入她的世界。不是說好了,“只屬于你與我的世界”嗎?毫無交代地切斷兩人的連接點,這種做法對我來說太殘忍了。我不會放棄的,蔡小依。
剛好明天是星期天,躲在房間里睡一整天應該沒問題。
夜深了,我必須關掉房間的燈,不然會被質問。父母的臥室只有一牆之隔,我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因為他們都睡了。聽說過勤奮學習的人會在黑暗中借手電筒的光看書,但我什麼書都看不下,而且在一片寂靜中響起翻頁聲也是很可疑的。
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越等待越是困倦,快撐不住了……
我狠狠地咬著手指,竭力用痛感驅散可惡的睡意。怎麼能睡著,我還有很多話要跟她說呢!
鬧鐘的夜光秒針在緩慢地移動,慢慢地我的頭腦開始清醒了。這就叫失眠嗎?哼,失眠得好。只是從前踢足球的時候,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以往睡覺的時候,一閉眼一睜眼,一夜就過去了。現在的時間似乎過得比白天還要慢幾倍,全世界也都靜止了。
名副其實的漫漫長夜。
“今晚我會來找你,你要早點睡喔”。
回想起來令人百感交集的一句話。才一周時間,我和她的關系就微妙地變化了好幾次,從陌生到相識,從親密無間到驟然隔閡,每一次都讓我猝不及防。不知道我們這算不算是在戀愛,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一座不穩的浮橋上不斷地跳躍,既想早點踏上幸福的彼岸,又怕不小心跌入水中,再也爬不上去。但是等著我吧……只要還有機會,我都會義無反顧地去試。
我靜靜地讓時間流逝,原本一片漆黑的窗外不知不覺中變得蒙蒙亮。還早。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堅持到8點,盡管我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睡意第二次侵襲,我只得盤腿坐著,這種坐姿總不會使我輕易睡著。等等,是不是等到9點再睡覺比較好呢?星期日睡懶覺的家伙大有人在,說不定她會故意拖得很晚才睡──不對,每次我一進入那個世界,她就把我叫醒了,說明她在前幾天是很早就睡的。如果不是她先睡的話,可能就產生不了那個世界。可是這樣又矛盾了,豈不是等于她不用熬通宵,只要比我晚睡覺就行了?
不。以她那謹慎的個性,肯定是會熬通宵的。轉學也不可能,她短期內不會去上學,因為她面對的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恐怖。
反正還是要等下去。
我木然地呆坐,看著窗外的光線逐漸明亮,忍不住還是打瞌睡了。我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模糊得無法去看鬧鐘,身子一歪便躺倒在床鋪上。
……
睜開眼睛的瞬間,我條件反射般低頭。胸部──有了!我差點就要歡呼起來!
蔡小依呢?
她不在房間里。我掀開被子,又望了下床底,都沒看到她的人影。但這里應該不是現實世界吧,不然我也不會變成女生了。我打開房門,果然看到了那個電梯間。蔡小依會在哪里呢?她一定在的,只是不想見到我而已。想了一會後,我按下了5樓的按鈕。
“文曉?”
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我頓時激動不已,“我來了,小依!”
我承認我從未真正了解她,也不懂得她心里在想什麼,可是此刻我所見到的是,她從大床里一躍而出,衝著我飛奔了過來;我也欣喜得按耐不住,迎上去做好擁抱她的准備,不料腳被地板上的墊子絆了一下,竟然就把她撲倒了。
“哈哈……”“哈哈!”久違的歡笑聲將我的陰鬱統統趕到九霄雲外。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長及大腿的白色毛衣,又薄又寬松,我身上的T恤對于現在的體形來說也肥大了點,不過還是別向她要衣服了。兩個人抓著墊子,使勁地到處亂扔,玩得不亦樂乎。
──不行。不能再在這種游戲里沉溺下去了。
“你為什麼要避開我?”我止住笑容問她。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害怕。”她低著頭,像是變回學校里的那個蔡小依了。“每次在這個世界里遇到你,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把你當成我的姐姐,是你讓我找回了自我,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可是當我回到現實,發現你不在我身旁,一個人的孤獨感很快就湧上來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刺激我的記憶,強迫我想起姐姐的慘劇;所以我又恢複成平時的樣子。”
“這個世界雖然美妙,可畢竟是虛假的。我能坦然正視你的眼睛,你能接受自己變成女生,還喜歡著我,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期待啊!就像姐姐那樣,在她的期待之下,她的老師奇跡般地愛上了她……本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對。”我打斷了她。“我很久前就開始喜歡你了,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外力起作用才喜歡你的!”
“文曉……”她笑了,笑得有點苦澀。“不行的,我的命運被那福羅大人控制著,15年的期限……也就是說,我要過20歲才可以戀愛,不然我一定會被懲罰,可怕無比的懲罰。文曉,我喜歡你,但你還是忘了我吧。”
“那,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真的很不願意說出這句話,但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嗯。我就知道這種時候會很傷感,所以我上次才什麼都沒有說,只想快樂地結束這一切。”
豈止傷感,從她自嘲的表情里我看到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辛酸。從14歲到20歲,人生最青春的這六年間她已經准備好孤單地度過,對誰都封閉著自己的內心,連一個朋友都不能擁有。我了解她的悲哀,卻無能為力,甚至連旁觀者都不能做,只能遠離她的生活。混蛋……為什麼要被所謂的神左右人生?不如幹脆把那具惡心的幹尸燒掉算了,說不定這個世界就會不複存在,而她也能得到自由。但這只是我片面的想法,她是不可能同意的,我也沒有權力要求她這麼做。說到底,我們仍然是兩條不能交匯的平行線,即使一度非常靠近。
“既然是最後一次了,我們還是來做點開心的事吧。”蔡小依搖著我的手。
“對了,我們還沒創造過外面的世界呢。”我拉著她跳上床,找到了那本素描簿。
“你想畫什麼呢?”她用很可愛的表情問道。
“海灘。小學時我去過一次海邊,還很懷念呢。”我拿著藍色的蠟筆大片塗畫。
“那我幫你畫沙灘!”她搶著用淺灰色的蠟筆在下邊畫上一點一點。
“咦,沙灘不是黃色的嗎?”“我才不管。”她用黑色蠟筆寫上“一片白得像雪的沙灘”。然後我們又畫了一條架至海中的木橋,木橋盡頭連著一座“用竹子扎成的小茅屋”。我畫著高高的椰樹,她畫著擱淺的小舟,反正是想到什麼就畫什麼。
如果能一直留在由自己創造的世界里,那該有多好。
最後她在海邊畫了一幢樓,寫上“我們的大樓,出來就是海灘”,還在電梯草圖上加上了1樓的按鈕。
“好,我們走吧!”“嗯!”
她按下按鈕,門外所見瞬間就產生了變化。原本封閉的電梯反向朝著外面的海灘,腳一伸就踏到雪白、純淨的沙灘上,真是比童話還神奇。我們快活地在沙灘上奔走,一會後才佇足欣賞著廣闊無垠的天地。海水由近岸的碧綠延伸到遠處地平線的深藍,浪花卷到腳邊還涼涼的。椰樹的葉子隨風擺動,沙灘上的小舟還看得出木頭的紋理,金黃色的海上茅屋正等著我們前去。很難相信我和蔡小依那幅粗糙得像小孩子塗鴉的蠟筆畫能夠化成這樣美麗的風景,只可惜這是我們最後的紀念了。
“文曉,我們到屋子里去!”
于是我跟著她走上木橋,兩人一直手牽著手不放。小茅屋里空空如也,大概是因為我們沒有補充文字的緣故。但是不要緊,吹著從通透的大窗灌入的海風,耳朵聆聽著沙沙細響的海潮聲,感覺就格外愜意了。
“很舒服呢……呀!!”
她忽然發出尖叫,我急忙順著她看的方面望過去──
那具身裹長袍的幹尸竟然在茅屋門口站著!
“啊,啊……那福羅大人……”蔡小依跌坐在地板上,萬分恐懼地抱住了我的腿,“文曉,救救我!!”
我的心頭突突猛跳,腦袋痛得似乎快要炸開,雙腳沉重得好像灌了鉛。說實話,我也很害怕,怕得不得了;但想到蔡小依把我當成了她唯一的盾牌,我就只能強迫自己盡量挺直腰板。事情來得太突然,但這不是我懵然的理由。災難是我引起的!
“對不起。”我咬牙切齒地說道,“都怪我一時任性,心里只想著找到你……小依,我會保護你的!”
但她仍然顫抖得十分厲害,而那福羅又逼近了我們。
“不要……放過我、放過我吧!爸爸!!”蔡小依淒厲地叫著,我不禁猝然一驚。這具幹尸居然是她父親?
“休得胡言亂語!”那福羅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你父親以其肉身請我下凡,他的靈魂早已煙消雲散。我乃那福羅,滿願之神!”
它那顆蠟像般怪異的頭顱連一根毛發都沒有,眼窩空洞內陷,嘴巴始終殭硬地半張著,即使在說話時也紋絲不動。
“滿願之神?”我愣住了。
“我為信徒創造最美好的精神家園,在精神的世界里,什麼願望都能夠實現。”那福羅的臉朝著蔡小依。“11年前我與你父親訂下信徒之約,對象即是你們姐妹。在15年的考驗期內,如果你們姐妹能夠找到合適的對象作為根基,那麼我將為你創造真正的精神家園。你所看到的這個世界,只是由眾信徒的精神網絡凝聚而成的暫存之所。”
“我不懂……什麼都不懂!”蔡小依不安地躲在我身後。
“現在,你已完成考驗。”那福羅說的每一句話都令我膽戰心驚,“我的信徒必須拋棄物質世界,回歸到純粹的精神世界里去!為了向我表明你厭棄了現實世界的五光十色,你就挖出雙眼奉獻給我吧!”
“我不想當信徒!求求你,放過我吧!”蔡小依的叫喊聲帶著哭腔,狠狠地牽扯著我的心。
“小依,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我忽然平靜了。“我犯下的錯,就由我來承擔吧。那福羅!我代替小依,把眼睛獻給你!!”
先是左眼,食指指頭即將觸及眼球的瞬間,眼皮就條件反射地緊閉了;但我強忍著狂潮般的思緒,食指用力往上推,硬是將眼皮撐開一條縫,隨之中指一扣,碰到了滑溜溜的瞳仁,又一次觸電般收手。不,我不這樣做的話那福羅不會放過小依的!我咬緊牙根,瞪圓了眼睛,直接就把兩根手指戳進了眼皮里。好痛,眼睛好像燒起來了!我發狂地用兩根手指往左右眼角深入,才第一次知道眼球原來有那麼大,眼窩里面有那麼深。感覺好像有些松動了……我還沒反應過來,整顆眼球突然就滑出了眼眶!
不知道被什麼東西連著,粘粘的眼球挂在我的臉頰上,被我猛然一扯而下,握在手心里。接著是右眼。有了經驗後,我麻木得無法思考,右手手指單憑暴力就撬翻了眼皮,果斷地向里側彎入;我把頭壓得低低的,又是摳挖又是撥弄,頃刻後右眼球也滾了出來!
黑暗。
整個世界都變黑暗了。
現實世界中的我,恐怕也挖出了雙眼,就像蔡小依的姐姐那樣。
“啊……文曉……文曉!!”
我聽到了她的哭聲,我彎著嘴角笑,但我心中一片空白。
“那福羅,收下我的眼睛吧。”我攤開雙手向前伸去。
“很好。你身為她的根基,主動替她獻上眼睛,我就破例一次。接下來──我的信徒,你必須舍棄你的皮囊了!對,我會將你在物質世界里的軀體焚燒殆盡,然後你就可以永遠留在美好的精神家園里了!”
“什麼?!”我大驚失色。“你不能殺小依!要殺就殺我吧!!”
我衝著黑暗大喊大叫,忽然間感到一個柔軟的身子緊緊地抱住了我。
“已經夠了,文曉。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愛你。”
“小依……啊啊──!!”
……
……
“回家吧?有點晚了。”
“嗯,走。”
我往身旁一摸索,拿到了我的手杖。她攙扶著我,在這夜風中和緩地散步。
年少的衝動使我在16歲時就變成了盲人。在那一年,我對所有人封閉了自己,包括最親的父母,誰也不知道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我開始振作了,但我沒有繼續學業,而是到親戚開的木雕店里學習手藝,一晃就是好幾年。現在,我也有了一間小小的店面,里面擺的都是我自己的作品;每當我用手感受木雕的形狀時,我總是心靜如水,毫無雜念。
雖然是盲人,但年紀大了,父母總免不了要為我張羅親事,現在認識的她也是之前的相親對象。願意和我這樣的殘疾人在一起的,會是怎樣的女人呢?說實話,我也曾經齷齪地想象,她是不是面部有什麼缺陷,或者身上有什麼隱疾。但事實上她是個好女人,個性既溫順又開朗,和她相處連一絲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她的聲音那麼好聽,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十年的盲人生活,令我早已習慣黑暗。我本可以自己回家,不過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一直陪我到家門口。
仍然是我對不起她。因為我的心中其實藏著另一個女人,我真正愛的女人──
蔡小依。
我的世界不是完全黑暗的,蔡小依給了我一半的光明。她在十年前就人間蒸發了,但她既沒有上天堂,也沒有下地獄,而是停留在我和她的精神世界里。在那里,我們永遠都是兩個不會長大的女孩,有著無窮無盡的活力。
每天晚上9點半,就是我離開黑暗世界的時候。我蓋上被子,向身為盲人的自己告別。
……
“文曉!”蔡小依快活地抱住我親了一口。
“今天我們又要創造什麼呢?”
“慢慢想就好啦,你先把睡裙換上!”
“這件又是你的新設計啊……”
“嗯,喜歡嗎?”
“說不喜歡的話,你又要強迫我穿那種動物裝了……”“哈哈!我最喜歡你這樣子了嘛!”
我們不用山盟海誓,因為我們的愛注定是永遠的。
(Illusion∼匿之封閉之愛∼卅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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