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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壞心靈•漸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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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了吧?路燈的橘色光芒好像還是昏暗了些。
偶爾有摩托車駛過這條商店街,總體上還算是滿寂靜的。路邊店鋪以各種風格的卷閘門封閉示人,眼前的這一家也要關門了。泥磚房風格的紅褐色門面,淺黃色基調的招牌上以秀逸的字體寫著“弦音”,旁邊還有幾個象徵性的黑色小音符,看起來像是琴行的招牌,不過只要一望櫥窗便消除誤會了。在那碩大的玻璃缸里,穿戴風格迥異的三個模特假人並排站在藍色的毛絨地毯上,左下角的探照燈打出扇形白光照耀著它們,還有其後面那流星圖案的深色襯板。理所當然地,這是一家服裝店。
她輕車熟路地放下卷閘門直到與地面吻合,然後蹲著上鎖。這個動作將她的臀部線條勾勒得很好看,或許是她穿著貼身長褲的緣故。染成茶色的頭發剪得很短,那是突出幹練的發型吧。
我把視線拉回自己身上。白色的T恤上印著大眼睛女孩的畫像,接著是長及膝蓋的牛仔五分褲,光腳趿著細帶的拖鞋。嗯,實在是很隨意的裝扮。腦後似乎有些沉沉的,我下意識地伸手往後一撩,稍微撥開了一下頭發。稠密的發絲于空中飄散,轉瞬又披回背上,發梢都垂到腰部了。
“我的頭發會不會太長了點……”我不自在地說道。
“不會啊!”她剛好轉過身來。“Sweet,你很適合留長發喔。身為‘弦音’最可愛的吉祥物,頭發不留長一點怎麼行!連大L和小L都在嫉妒你唷──”
她在笑的時候,耳根的葉片銀墜也跟著微微顫動。
“哪有啦。”我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嘴唇。
“那麼,回家了!”她伸了個懶腰。“先去吃宵夜吧。你要煮米粉還是炒面條?”
“隨便。”
于是,我們坐上一輛銀色的電動車,由她負責駕駛。在這深夜的街頭,幾乎看不到行人。說起來這城市里的每處地方看起來都差不多,一樣的大廈樓宇,一樣的霓虹燈牌,每個地方都有過時的公用電話亭,而且還是海豚外型的。經過兩條街道後,她在一個路邊攤前面停下車子。明亮的白熾燈光,攤車上熱騰騰的霧氣從大老遠就看得到了,可是我們卻連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太詭異了吧?
她下了車,走了兩步後就猛然定住了身子。我好奇地湊過去一看,只見攤車後倒伏著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體,可能是這個路邊攤的老板吧。他身上似乎沒有受到外傷,頭頂卻破得一q塌q糊q塗,說不清是鮮血還是腦漿的液體混雜著黑色毛發流了一地,看起來有夠惡心的。
“怎麼這樣嘛。”她嘆了一口氣。“吃宵夜的地方越來越少了……不管啦,我們先弄吃的!”
“弄吃的?”我愣住了。
“當然是我來弄,不然你還能指望那個死人爬起來幹活啊?”她笑著說道。“炒特大份的面條好了,嘿嘿。”
“但是……”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喔!”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反正只有我們在,材料任我隨便用,多恣意啊──這里可是有一大塊牛肉耶!等我們吃飽喝足了再報警,沒人會知道我們吃霸王餐的啦。”
“但是……”
“別擔心。就算被人知道了,警察也不會拿吃霸王餐來控告我們的。”
我是很想說“你還有胃口吃炒面嗎”,但她卻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也只好作罷。她果真開始頂替老板的位置在切牛肉了,而且刀法還相當地利落。接著,她先炒牛肉,再炒面條,辣油、老抽等等調味品手到擒來,熟稔得就像在家里做一樣。我敢肯定,她完全忘了她腳邊還有一具尸體。過了一陣子,她便端著一大盤面條上桌了。我轉了下椅子,換個看不到尸體的角度,然後兩個人就開始大快朵頤。
飽餐一頓後,我們心滿意足地上車回家。
樓底的牆上寫著一個很粗的R。那麼這幢樓在小區里排位第18?真是了不起的小區,也許稱為“大區”比較好。一幢樓有十層,一層樓住著四戶人家,所以說這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間公寓。不過,里面的裝設倒是滿特別的。活像調色盤的七彩茶幾,放在角落的咸蛋超人等身模型,電視櫃的縱橫方格里各自擺著不同的毛絨玩具,突現屋主的獨特品味。進門之後,她迫不及待地脫去高跟鞋,直接就往沙發上倒下去。
“唔,真舒服……骨頭都軟了……”
“我倒是口渴了。”我打開冰箱。“怎麼,沒有啤酒嗎?”
“喂喂!”她翻了個身,眼睛瞪著我。“好孩子不能喝啤酒,給我喝牛奶去!”
“你要我變成奶牛啊?”我悻悻地取出一罐可樂。剛喝了沒幾口,她便走過來一奪而飲。
“呼!時間不早了,洗澡睡覺吧。”
我們各自脫去衣服,她幫我把長發盤起並用毛巾裹住,感覺上就像是戴了頂沉重的帽子。走進浴室,我往一張小塑料凳坐下,她先是拿著蓮蓬頭將我衝刷一遍,接著用海綿蘸了沐浴乳為我來回擦拭身體。
“以前好像是我幫你擦背的吧?”我若有所思地說道。
“哪有,向來都是我在照顧你的嘛!”
“……是麼?”
洗完澡,我裹著浴巾先離開了浴室,她還留在里面。雖然很晚了,但我仍然沒有倦意,也不想無聊地躺在床上等著她。于是我打開電視,然後慵懶地窩在沙發里,拿起遙控器隨意地按。看了一段乏味的整人節目,我忍不住仰頭打了個呵欠。等等,天花板的吊燈上怎麼挂著一只巨型的深藍色蜘蛛?!
不對,那細腳密密麻麻的,是蜘蛛的好幾倍吧──
“哇!!”
突然間,那東西掉了下來,我嚇得從沙發跳到地板上。就知道不可能有那樣古怪的燈飾,果然是極其醜陋的怪物!渾圓的眼睛長在菱形腦袋的兩側,樣子很像烏賊,還能用觸須撐住身體保持直立。而且,它用近乎滑行的姿勢向我急速地“跑”過來了!!
沒有對付這種怪物的經驗,但我潛意識里明白絕對不能與它近身搏斗,不然肯定會被觸須死死纏住。我飛快地衝到玄關,抄起一根掃把權當護身。那怪物冤魂不散地跟著我,我也只有一掃把揮過去回敬它。第一下落空,因為它後撤得非常敏捷;我又揮了一下,掃把就被觸須纏上了。我條件反射地松手放掉掃把,眾多的觸須又在空中再度伸長,仿佛要將我吞噬一樣。我像觸火般縮回手臂,但那些惡心的玩意也隨之逼近;直到我不得已雙手大張,那怪物驟然起跳,趴上我的胸部!
我猛地掀開浴巾,趁勢翻了個荷包蛋將怪物裹到里面,然後扔到地板上玩命地踩。忽然身後一陣啪嗒啪嗒的跑步聲,我回頭一看,她竟然一絲不挂地端著把霰彈槍衝了過來,該不會是才剛剛離開浴缸的吧?
“讓開!”
她俯低身子,對著鼓脹的浴巾開了一槍,浴巾在爆碎的同時被染成藍色;接著她來回抽動護套將子彈上膛,立刻又補上一槍。兩槍過後,怪物化成了糜爛的糊灘,而那些細長的觸須還在不斷抖動著。
“沒事吧?”她看著我說道。
“沒事,不過你怎麼有槍?”我詫異地問道。
“當然有,不然要怎麼保護你呀!”她笑著說道。“我參加了政府開設的自救培訓班,有結業証書和四級持槍執照的喔。9800塊學費不便宜,不過他們發放的這把霰彈槍還真管用。”
“幸虧我包著浴巾,不然很可能被它纏住耶!難不成你要對我開槍?”我吐槽道。
“啊。你讓我有靈感了!”她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對付這種怪物,即脫即解式的衣服是最安全的,正所謂‘金蟬脫殼’。要是以這個理念將露肩裙推廣出去的話,說不定會成為今年的流行──”
“你身上還是濕漉漉的唷。”我提醒了她一句。
“哎呀,我都忘了!”她將霰彈槍往沙發上一扔,連忙向浴室走去。我則是走到臥室里,從抽屜中取出內褲穿上,然後打開衣櫥,隨便挑了一件睡裙,接著她也進來穿好睡袍。
“那堆殘骸要怎麼處理?”我問道。
“報警就可以了。”她說道。“自救培訓贈送了半年的現場善後服務,算是滿貼心的。順便一提,他們對每一顆子彈都要追蹤記錄,如果子彈的數目出入太厲害會被沒收槍支的喔。”
“現在的警察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啦?”
“自救勝于被救,這可是全民口號耶!”
隨後,兩個穿著白衣的工作人員上門拜訪,看來他們是全天候服務的。他們戴著中袖手套,穿著長筒膠鞋,臉上還蒙著口罩。將怪物裝入一個大塑料袋後,他們推著像吸塵器般的小車,把那些深藍色的液體和殘渣一掃而空,最後還噴上一些氣霧劑,大概是消毒水之類吧。
棕色的木地板是清潔乾淨了,但鑲嵌在里面的鉛彈令她傷腦筋地捂著額頭。
第二天,我們回到名為弦音的服裝店。
“老板娘,早!”“早安!”
眼前這兩個活潑的女孩是一對親生姐妹,分別是大L和小L。我們四個人加起來就是這家店的全部員工了,而她則是老板娘。開店後,我和她坐在里面喝茶閒坐,只留下那兩個女孩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因為現在是上午,街上冷冷清清的,幾乎沒有客人上門。我無聊地將雙腿挂在茶幾上,像散架一樣倚靠在她身上。
“Sweet,你這樣很不淑女喔。”她撫摸著我的頭發。
“我本來就不是淑女。”我懶洋洋地說道。
又過了一會。
“啊,太無聊了!”我猛地站起身。“找點事來做……對了,站在櫥窗里當模特吧!”
“欸──?你確定?”她瞪大了眼睛。
“沒錯。”“好,那你就換上一條露肩裙!來來,我給你挑一件。”
于是,櫥窗里那中間的模特假人被撤走,而我穿著米色的露肩裙頂替它的位置。我面無表情地站著,試圖營造金屬時代的冷酷感。許久後,三三兩兩的行人經過,終于有一對情侶停下來好奇地看著我。“吼!”我突然間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嚇得那女的差點摔倒。嗯,總而言之就是在耍白癡。
接下來,又有三個年輕男子發現了我,還在那里指指點點的。我閃電般地掀起裙子再放下──
“嘰──!”“砰!”
幾乎在同一瞬間,街中有一輛小車忽然急煞車,後面一輛面包車立即撞了上去;兩車相吻的部位壓皺了,車燈玻璃撒了一地。我嘴角抽搐地目擊這一幕,心想“這不可能是我造成的吧”。
車禍結束,立刻有大批的人跑過去圍觀,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個。還沒等我走近,就聽到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叫,“烏賊!!”“是烏賊!!”不少人隨即散開了。透過車窗,我清楚地看到那輛小車里的司機可悲地被藍色烏賊罩住了腦袋,連脖子都被觸須絞纏著,肩膀兩側染得通紅。這時,令人乍舌的事情發生了。路邊的水果攤阿伯從案板下摸出了一把霰彈槍;書店、鞋店、服裝店里紛紛有人端著霰彈槍殺了出來!
“讓開!!”
隨著阿伯一聲驚雷般的咆哮,那些持槍者衝到最前面,迅速將槍口對准小車里的司機。
“在場的所有人可以作証,這個人已經沒得救了。開槍!”阿伯率先扣動扳機。
一連串槍響維持了數秒鐘。車窗玻璃被轟得粉碎,烏賊連同司機的腦袋一起爆炸,藍色和紅色的液體混雜而成的狂野色彩塗滿了整個車廂。望著破爛的小車,還有里面的無頭尸,我簡直都快啞然失笑了。在繁華的街頭出現如此場面,不能不說這個城市實在是很奇妙。
“哎呀,死得真慘呢……”在旁邊的大L說道。
“願他安息,阿門。”小L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大小L!店里都沒人啦,趕快給我滾回去!!”她氣急敗壞地嚷道。
“是是,老板娘!”
我深懷敬意地採訪了一下水果攤阿伯。
“阿伯,你平時做生意都帶著槍嗎?”我問道。
“是啊。世道不太平,不帶著槍不行。”阿伯說道。“烏賊太多了,打都打不完啊!”
“打死它們又會污染環境──”“烏賊很好吃喔。”
“啥?”我張大了嘴巴。
“我上次拿一只比較完整的烏賊去燉湯,結果被我們全家吃光了。”阿伯說道。“那湯特別鮮美啊!到最後鍋底就只剩那些須,還有上百顆牙齒!足有上百顆!”
“真是好胃口……”我的嘴角又開始抽搐了。
“小妹妹,你吃過烏賊沒有?”阿伯問道。
“從海里撈起來的普通烏賊當然吃過,但那種會咬人的還是算了吧!!”
中午,訂餐上門了。L姐妹擺好桌子,將餐盒一個個打開,然後我們四個人開始圍坐吃飯。
“老板娘,我和小L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大L相當嚴肅地吞下一片牛肉。
“盡管說吧。”她爽朗地回答。
“能不能讓我們提前拿下個月的薪水?”大L說道。“我想去參加自救培訓班,可現在攢的錢還不夠。”
“你也要參加?!”我那夾著白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現在到處都很危險欸。”大L說道。“我們姐妹倆總得有一個人去學,有槍的話就安全多了!”
“你們都去參加吧,費用我出。”她笑著說道。“這可是弦音才有的福利唷。”
“啊,謝謝老板娘!!”小L激動得把飯粒噴到魚湯里。
“培訓完後都是發霰彈槍的麼?沒有其他武器?”我問道。
“霰彈槍是最容易用的槍呀!”她說道。“只培訓一星期就能上手的惟有霰彈槍,而且瞄准的要求又不高,近身作戰威力一流呢。”
“所以這里沿街的店主,人手一把霰彈槍?”
“──是啊。”
吃完飯,一輛貨車停在弦音的門前。她擱下茶杯,以相當激動的神情衝了過去,留下我安然地坐著。L姐妹上去幫忙卸貨,來回跑了好幾趟,足足搬了八個大紙箱到店里。在她們揮灑汗水的時候我仍舊蹺著腿慢慢品茶,這理所當然地招來了她們怨恨的眼光。嗯,欣賞別人做苦力實在是很寫意的事情。
“我定做的衣服終于送來啦!”她快活地拆箱,取出一包並褪去封裝。“Sweet,你看,這是我設計的唷!”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左上角畫著一只如假包換的烏賊,右上角畫著一顆紅色的桃心;主體的圖案則是用綠框藍底的粗體字寫著“eat-me!”。我們無言地看著T恤,感覺似乎有些冷場。
“很有創意,老板娘。”大L擦了一下汗。
“是吧?!”她笑著說道。“我敢說這種T恤會成為今年的流行!所有年輕人都會喜歡的!”
“完全抓住了年輕人追求時尚和叛逆的心態呢!”小L也附和道。
“是吧?!”她依然笑得很甜。“那麼,大小L,給我換上這種T恤。今後這便是你們的工作服!還有──”
她故意頓了一下。
“挑最大號的T恤穿!只許你們穿內褲,不准穿其它褲子或者裙子!”
“欸──?!”L姐妹同時發出悠長的驚嘆。“不是吧?!這樣要我們怎麼站在門口啊!!”
“這樣才能達到吸引眼球的最佳效果啊。”她慢條斯理地說道。“是我出錢讓你們參加自救培訓班的耶。現在我要你們為店里做出一點小小的犧牲,不算過分吧?”
“太過分了……”L姐妹抱頭痛哭。
鬧了一會別扭後,她們還是乖乖地穿上了T恤。雖然是最大號的,但穿在身上還是有如迷你裙一般,光滑的大腿露出大半。何況T恤又是寬松型的,看起來就好像是剛從被窩里鑽出來的那種打扮。不得不說,其實我也滿喜歡這種風格的,但我可不想主動擔當懲罰游戲的受害者。將可愛與性感完美結合的L姐妹回到門口的崗位上,然後在老板娘的授意下拿起大喇叭,開始以飽滿的激情吆喝。
“大家過來看過來看!‘弦音’全新概念T恤,一件僅售40塊!絕無僅有,獨此一家!”
現身說法的效力果然立竿見影,好奇的少男少女們紛紛走了過來,生意一時間火爆異常。不過,在這場蓬勃興旺的銷售活動中,她們也不止一次地遭遇同樣的尷尬。
“──我想買你們身上這件!”意圖不軌的男青年不知廉恥地說道。
“不好意思,那是非賣品。”L姐妹繃著笑臉說道。
“如果你願意出100倍的價錢,就可以買到她們帶有體味的內褲。”我在旁煽風點火。
“喂!!”L姐妹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可以買你的內褲嗎?”男青年轉過來問我,被我揍了一拳。
熱潮稍微退去一點後,她滿懷喜悅地坐鎮店內,猶自陷入陶醉中無法自拔的樣子。我輕輕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在她的耳邊細語說道。“□□,我想出去走走。”
“哎?”她愣了一下。“現在一個人出門很不安全唷,留在這里吧。等空閒了我再陪你好不好?”
“我能照顧自己的啦。”“那你也換上烏賊T恤吧!”
“哎?”我也愣了。
“順便給我們店做游動廣告嘛。”她笑瞇瞇地說道。
“真服了你無處不在的商業思維……”我一副被打敗的樣子。“要不要在我後背粘貼‘弦音’兩個字?”
“好是好,不過你的頭發太長了,會擋到耶。”“那麼貼在我的屁股上?”“喔?!”“開玩笑啦!!”
最後我也穿上烏賊T恤,卻很不幸地發現T恤的下擺差不多快蓋住裙子,也就是說有穿裙子和沒穿一樣,但我也懶得找小號的了。准備離開之際,我卻又被她攔住。“等一下!”她拿了一雙白襪遞給我,我勉為其難地穿上去,原來是套到大腿中部的長筒棉襪。她用簽名筆往我的左大腿寫了個“弦”,接著往右大腿寫了個“音”。
“說到底還是要把我當成廣告物品。”我不滿地說道。
“別生氣嘛。”她親了一下我的臉頰。“記住唷,太偏僻的地方不能去,太陰暗的地方也不能去,最好去人多的地方。”
“你幾時變成我媽媽了。”
在街上走了許久,越來越覺得我這身打扮真是遜斃了。而且我又穿著拖鞋,雖說拖鞋是我這種懶人的最愛,但配上長筒襪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漫無目的地閒逛到腳有些酸的時候,我搭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又是一個大不幸──沒有座位了。我正尋思著是不是有哪位看在我長得比較可愛的份上讓一下座,可打量了下車內,每個人都面無表情,活像塑像一樣漠然地坐著。沒有人在關注我吧,盡管我穿得這麼顯眼。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卻發現一個坐在前排的年輕女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她那柔美的劉海斜披到臉頰上,被遮蔽的左眼在發絲間隱約顯現。雖然是夏天,她卻穿著長至膝蓋的白色外套,內里則是深綠色的襯衫與灰色的短裙。除了對這家伙的衣著比較詫異之外,我也搞不懂為啥她要這樣毫不回避地與我眼神相對。
忽然,有個男人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你好。請問你受教育的程度有多高?”
我轉過身,竟然看不出是誰在對我說話。有兩個中年男子扶著車門旁的鐵柱,一個滿臉陰沉地低著頭,另一個眼神空洞得像是剛剛被炒魷魚一般。說完話然後裝成沒事人的樣子,是誰在弄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笨蛋,從她的外貌就可以知道她的年紀!從她的年紀就可以知道她的學識不高!”
這個嗓音和剛才的不一樣,我卻更加摸不著頭腦。聽聲源似乎是來自那兩個中年男人,但他們依然是那種頹唐的神態,嘴巴根本沒有張開過。好吧,我居然在公共汽車上遇到兩個會說腹語而且會裝蒜的奇人麼?
“效率太低了。必須用其他方法找到高智能的人類──”
“但是這樣做在另一個意義上有很重要的效果。不是嗎?”
又是兩個很響亮的聲音,可以聽出是從後車廂傳過來的。我疑惑地望去,完全看不出有誰在慷慨激昂的跡象,真是見鬼了。喂,怎麼一直死氣沉沉的,難道你們是在玩集體整人游戲嗎?!如果我是個中主角的話,那我還不如趁早咆哮出來算了。但我又要理這幫白癡幹嘛,還是快點下車吧。
“滿載了唷。那麼,差不多可以享用啦?”
“也得讓車子開到終點站才行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一陣此起彼伏的刺耳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在座的人,其衣領後紛紛伸出了深藍色的觸須,在他們的腦袋上張牙舞爪地晃動著。大事不妙,我很想腳底抹油閃人,但現在車子還在行駛中;有只烏賊從站立男子的脖子邊整個探出,猛地淩空向我迎面撲來!
在這一刻,我的眼前忽然間劃過一道細長的黑影,仿佛鞭子般捆住烏賊,隨即把它狠狠地甩到一邊。是那個女人救了我!她閃電般舉起另一只手,又有一道黑影從她的衣袖中飛射而出,直接搭住了駕駛座上的某個拉桿。車門打開了,她衝過來把我挾在臂彎中,無暇思索的我便和她默契地同時一蹬,用魚躍的姿勢跳離公車。重心不穩,我們糾結著在地上滾了幾圈,而那輛公車則急馳而去。
“謝謝你。”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幸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曉得要怎麼面對那麼多烏賊。真是恐怖耶。”
“所以說,‘eat-me!’不是你的心聲?”她笑著說道。
“啊,這是我們店內的宣傳T恤。”我指著大腿說道。“如果你想買衣服的話請到‘弦音’來,我送你幾套。當然不是我身上這種,是隨便你挑的。”
“你是老板娘?”
“不是。但老板娘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狡黠地回答。“對了,你在車上露的那一手是怎麼回事?”
“你相信嗎?我身上有一只對我很友好的烏賊。”她意味深長地說道。“我要它伸長就伸長,縮短便縮短。它可是非常聽話的喔。”
“我似乎在哪里見過的樣子──”“在電影里看過的吧,也許是一個自稱蜘蛛俠的家伙。但是像我這樣能控制烏賊的人非常罕見。我覺得……你還是別想太多為好。”
她伸出右手撫摸著我的臉龐,冰涼而滑膩的指尖給肌膚帶來電流般的觸感。我靜靜地端詳她深邃的眼睛,倒是相當合作地一動也不動,像只乖順的貓。在這種良好的狀況下,她得寸進尺地提出要求。
“我可以吻你嗎?”
“嗯,可以。”
我還以為她只是要親臉頰而已,沒想到她吻住了我的嘴唇,順帶給了我一個熱烈的擁抱。不習慣與陌生人如此親熱的我推開了她,當然那已經是讓她享用我三秒鐘後的事了。
“對不起。”她把臉轉到一邊。“我太久沒有……了。再見!”
“等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哈,我是□□□。哈哈!”她怪笑著快步離去,留下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入夜時分,街上到處都有警車在巡邏,藍紅相間的燈光急促地來回閃耀。仿佛旋轉木馬般,或者說得難聽點就如同無頭蒼蠅般,那些警車毫不停歇地在這座城市的街頭繞了一圈又一圈,無端地制造緊張的氣氛。看到這種景象,天性再開朗的人也不免胸口發悶吧。警察們沒有鳴笛,而是用高音喇叭不斷地重複一段錄音。
“戒嚴通知,戒嚴通知!各位市民請注意,近期怪物活動猖獗,為了自身安全,晚上請留在家中!所有商店和公開場所必須在八點前結束營業!九點過後為戒嚴時間,任何人不得在街上游蕩!”
“……可惡,八點過後才是黃金時間啊!!”弦音的老板娘恨恨地咬牙。
“反正你的烏賊T恤也賺了不少錢吧。”我懶洋洋地說道。
“那不能混為一談!”她生氣地說道。“無能的政府收拾不了烏賊,就搞什麼戒嚴,我呸!”
“會不會是出大事啦?”小L說道。“比如說,某個地方發生了烏賊對人類的大屠q殺這樣……”
“我們的霰彈槍還沒入手耶,別說得那麼聳動好不好。”大L不滿地說道。
“算了,今晚七點半關門!”她嘆了一口氣。
“七點半──?!”L姐妹同時叫道。
“因為我要去租幾部DVD打發時間。”她說著攬住我的肩膀。“這樣倒好,可以和Sweet長相廝守啦。”
“一起看DVD就叫廝守啊?”我殭硬地說道。
之後我們回到家里,首先洗了個澡,然後裹著浴巾就完事了──她管這叫做‘最安全的服裝’。反正是兩人同居,怎麼隨意也沒關系。她取了一瓶紅酒和兩個玻璃杯,我打開電視,剛好看到一場新聞發布會。
“……戒嚴是當前的形勢所要求的。”站在講台後面對數把麥克風的某男子說道。“為了民眾的安全著想,這是非不得已的手段。”
“政府每天公布的死亡人數都是個位數,請問是否屬實?”某記者發問道。
“我們絕對不會謊報。”男子問答道。
“那麼,□□中學高一C班的集體失蹤,還有接連被封q鎖的□□□酒吧、□□健身館要怎麼解釋?”
“這些是尚屬調查中的事件,有必要進行保密處理。失蹤不能判定為死亡。”
“為何不公布失蹤人數呢?”記者咄咄逼人地問道。
“這是上級的決策。”男子機械地回答。
“據反映,參加自救培訓班的費用過于高昂,難以在一般民眾中普及。請問你們擬定的收費標准是什麼?”
“自救培訓班本來就不是普及工程。”男子說道。“低廉的收費會造成槍支泛濫,不利于我們控管,後果將比怪物橫行更加嚴重。而且,並非有錢就可以參加培訓,我們會嚴格地審查申請人。事實上,發放槍支只是一個過渡措施,我們真正要推廣的是這個產品!”
男子說著從台面下拿出一個金屬頭盔。似乎是古代將士裝備的那種款式,從正對眉心的帽簷往腦後有一排由大漸小的尖錐組成中線,兩旁各有七枚對稱的尖錐。這滑稽的玩意要是戴在頭上的話就和仙人球沒啥區別了。男子忽然間換了一副激情洋溢的表情,開始唾沫橫飛地講解。
“經過國家科研部連日投入研究開發,劃時代的防身利器,GT2300防暴頭盔終于在今天誕生!運用領先國際的超合金制作工藝,GT2300的抗壓能力達到了20噸,食腦怪休想在上面留下一個齒印!而且,GT2300決不僅僅是一頂普通的頭盔,它是高科技的結晶品!現在我就為大家講解一下GT2300的三大功能。”
“其一,防身功能!這些亮晶晶的鋼刺足以令每一只食腦怪退避三舍,而且可以隨意裝卸,更附贈有八套不同風格的零件供您打造個性頭盔!不僅安全,而且時髦!”
“其二,報警功能!只要按住頭盔左側的黃色按鈕三秒鐘不放,GT2300就會連接到警方的監控網絡,通過GPS衛星定位系統確認你所在的地方,而離你最近的巡警便會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救援!”
“其三,癱瘓功能!打開頭盔右側的保險,然後按下藍色按鈕,頭盔前額將發出強烈的白色閃光!當食腦怪陷入盲目的時候,請毫不猶豫地打死它!你會發現那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
“擁有如此突出功能的GT2300防暴頭盔,普及價僅為1800元,每個家庭都買得起!推薦全家成員裝備,有多種規格尺寸可選擇!現在購買GT2300防暴頭盔,加送一根可隨身攜帶的防暴棍!自救培訓班的學員,以及一次性購買三頂以上者享受八折優惠!請馬上撥打我們的熱線電話,或者發送手機短訊,享受送貨上門服務!”
我不耐煩地按下遙控器轉到別的台。
“等一下,我正在記電話號碼。”她拿著手機說道。
“你還真的要買呀?!”“不然怎樣?”“我可不想戴那種白癡帽,你要自己戴好了!”
“好嘛。”她坐回我旁邊,舉起一杯紅酒。“來,乾杯!”
那天過後,街上戴著“防暴頭盔”的人越來越多,也有一些人是戴著摩托頭盔閒逛的。起初戴頭盔的人屈指可數,他們往往被嘲笑,視為膽小的刺蝟一族。但隨著時光推移,原先大眾所不恥的東西卻變成了流行時尚。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站在弦音的門口望去,整條路到處都充斥著耀眼的反光,簡直華麗得令人深惡痛絕。在我的提議下,“上班時間不准戴頭盔”成為弦音新的規矩,而L姐妹照常只穿一件烏賊T恤,每天都露出雪白的美腿釣客人上門,她們對此似乎也習以為常了──証據是她們穿的烏賊T恤在悄然間已經換成了中號的,可見這對姐妹在骨子里其實相當的悶騷。反正她們整天都站著,不坐下來的話就不用擔心走光的問題。
“無聊啊。”
在這悠閒的午後,我大大咧咧地躺在沙發上,任由長發隨意垂落。左腿高高翹起,右腳則被她抓在手里。她在給我塗指甲油,頭微微低著,眼睫毛顯得很濃密的感覺。她一臉靜謐,仿佛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我的腳上了。鑒于她那異乎尋常的認真態度,我也只好像死魚一樣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ok!”她滿意地打了個響指,還在腳面上親了一下。
“我要出去一下。”“又要出去?!你是不知道這世間的艱險吧!”
她不高興地瞪著我,我無言地聳聳肩,最後當然是無視她的阻止。“好啦,我就在附近轉轉。”“帶著傘!別曬黑了,Sweet!”“不用了!”“等等,你沒有擦防曬霜吧?!”“我有擦風油精的說!”
邁出店門,我忽然注意那位水果攤阿伯沒有戴頭盔。雖然如此,他那顆禿頭的亮度也是不容小覷的。我一邊構想著去哪里買個墨鏡,一邊向阿伯走了過去。
“阿伯,你不戴頭盔喔?”我問道。
“有啥用!”阿伯說道。“那不過是政府騙錢的把戲,讓老百姓買個安心而已。我侄子前兩天被烏賊吃掉了腦子。他是戴著頭盔,但烏賊咬爛了他的臉,把頭盔的帶子連下巴一起咬斷了!你再捂著也沒用,烏賊立馬就掀掉你的頭盔,接著又掀掉你的天靈蓋!”
“唷,真是可怕……”
“小妹妹,別學人家戴頭盔,小心你的漂亮臉蛋!”阿伯真摯地說道。
“謝謝你的忠告。”我下意識地摸著腮幫。
最近這段時間,不止警車在巡邏,軍用卡車也漸漸地多了起來,綠色車篷里面滿載荷槍實彈的士兵。也許,這城市里的人已經不再介意時常響徹天際的槍聲,仿佛將那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快步追著某輛軍車,總覺得順著他們走便能看到有趣的事件。轉入十字路口,前面忽然湧來一陣擁擠的人潮。發足狂奔的市民們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顯然鋼制的頭盔也沒法為他們抵抗恐懼,也許全身型的忍者神龜裝才能給他們安全感吧?我沿著人潮的邊緣逆流而上,不時閃避那些像是橄欖球員般橫衝直撞的家伙。
“喂,發生什麼事了?”我隨便攔住一個家伙問道。
“□□□里面有好多烏賊!!遭殃的人太多了!!”
他所說的是本市生意最好的大型超市,而這幾天那里又正值周年慶的黃金時期,在人山人海的場所里爆發烏賊危機想必是既嚴重又刺激的大事件。陷入瘋狂的逃亡眾猶如蝗蟲群般至我身後遠去,而我繼續漫步向前。一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軍車在卷著塵土急馳,就這麼走到了出事的地點。軍方已經封q鎖了停車廣場,我只能停留在外圍觀望亂哄哄的現場,很快便有一個士兵跑過來粗暴地催促。
“你來這里幹什麼?快回去!”
“……我想欣賞人類與烏賊可歌可泣的悲壯戰斗。”我嚴肅地說道。
“快回去!!”對方以十倍的粗暴吼道。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長型轎車停在不遠處,某個軍裝左胸上綴滿勛章的中老年男子探身下車,在場所有士兵,包括我眼前的這家伙同時向他立正敬禮。“首長!”
“現在情況怎樣了?”那位首長問道。
“報告首長,我們准備將整座商場爆破!”
“胡鬧!”首長大發雷霆。“要是每次發現食腦怪就得炸掉一幢大廈,這城市還不趁早給你們夷平了!”
“但我們犧牲了很多弟兄!再衝進去的話恐怕太危險了!”
“我命令你們──”“汪、汪汪!”
忽然間一陣犬吠聲不合時宜地打斷了首長的話。他繃緊怒容回頭一瞥,只見一只白色的大狗正架勢十足地衝著他狂叫不止。
“首長大人,我的小白發現您身上有烏賊喔!它對烏賊很是敏感呢。”動聽的、帶著譏諷的聲音響起。那天在公共汽車上救了我的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邊,她沒有看我,卻牽住了我的手。
“胡說,把她抓起來!”首長大發雷霆。
“喂喂……”“掩護我撤退!”她不由分說地從後面挾住我,用類似綁架人質的手法拖著我溜走。白狗跟在我們後面跑著,那幫軍人倒是沒有追上來,但我卻在半路上丟了一只拖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跑了兩三分鐘後,我乏力地頓坐在街邊花圃的瓷磚上喘息。
“你搞屁啊!!”我很不文明地嚷道。
“哈,抱歉抱歉。”她隨手掠了一下發絲。“作為補償,我就把小白送給你吧。”
“才不要。”我擠出一個鄙夷的表情。
“唉,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她認真地說道。“小白可是個絕妙的烏賊報警器,把它帶在身邊會增加不少安全系數唷。小白,留在她身邊,好好地守護你的新主人吧!”
“嗷!”小白竟然用叫聲回應了。
“那麼,下次見吧。”她斷然地起身就走,完全不給我回神的餘地。
“喂,我不要狗,我要鞋子!鞋子!”我對著她遠去的背影徒勞地大叫,而那只大狗友好地舔著我的腳。
最後,我無奈地搭出租車回到弦音的門口。看到大小L詫異的眼光,我也詫異地打量了一下身後──小白居然還在,莫非它是一直追著出租車跑過來的?真是不可思議。我也懶得管它,只顧著用獨腳跳一下接一下地蹦進店里,然後如釋重負地倒在沙發上。那只怪狗趴在旁邊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因為它看起來過于溫順,我忍不住伸腿往它腦袋上踩了兩下,那家伙也沒啥反應。
“你從哪撿來這麼乖的流浪狗?”她笑著問道。
“用一只拖鞋跟人換的。”我皺著眉頭說道。
晚上八點多,當我們回家的時候,小白跟緊電動車一路狂奔,終于成功地闖入我們的公寓。鑒于這家伙死粘不放的習性,我和她站在玄關稍微討論了一會。
“你會做狗肉煲吧?”我用期待的眼神看她。
“我下不了手耶。”她搖了搖頭。“我連雞都沒有殺過,真的喔。”
“用霰彈槍嘛,像打烏賊一樣。”“那樣會把家里弄髒的啦……自救培訓的善後服務可不包括殺狗在內。”
“嘖,真麻煩。”我剛走進客廳,忽然回頭一瞪。“小白!呆在那里!!”
四腿站立的那家伙聞言趴倒,看起來還真像忠實的看門狗。
“唷,好乖!”她像個孩子般鼓掌。
我打開電視,隨意地轉了幾個台,竟然都是在播同樣的新聞。
“……基于目前對抗食腦怪的形勢過于嚴峻,為了避免引發新一輪的災難,中央最高指揮部決定,即日起在全國推行‘軍民一家親’的方針政策,爭取每家每戶安插一名現役戰士,捍衛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軍民關系如魚水關系,這是我黨一貫的優良傳統……”
“啥?”我的嘴角抽搐著。
“開玩笑吧。”她也愣住了。“難不成政府要往我們家里塞一個全副武裝、滿身汗臭的男人進來?!”
“幸好我們不是重要人物,不然可能會塞一個排的男人進來。”我聳聳肩。
這時──
“叮咚!叮咚!叮咚!”
“不是吧、這麼快就來了?!”我和她同時叫出聲。
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成不足30度的銳角。
“汪汪、汪汪汪汪!”小白對著訪客狂吠不止。
非常不幸地,門外的確是一個魁梧的人民子弟兵。黝黑的臉龐、英姿颯爽的綠軍裝,肩上挎著一把衝鋒槍,還背著一個大背包,背包最上面還捆著一卷被子!
在我們呆滯的眼光注視下,大兵兄堅毅而嚴肅地發言了。
“你們好!我是隸屬□□軍區□□連的□□□。根據上級指示,我奉命進駐你們家,監管你們的人身安全!在任務期間,我不會離開這間房子!請看,這是我的介紹信。軍民一家親,軍民魚水情!”
我顫抖著接過介紹信,心里很想猛地把門一摔將那家伙拒之門外。
“汪汪、汪汪汪汪!”小白似乎很亢奮的樣子。
“請稍等一下,我們先做一些准備!”我拉著她往里面走。
“怎麼,我們還要給他弄個歡迎party?”她不解地說道。
“小白的原主人說它‘探測’到烏賊就會叫。”我說道。“現在它叫得那麼厲害,不尋常喔。”
“基本上狗看到生人都會叫的啦,特別是在看門的時候!”“那它在店里又那麼安靜?不行,我非得檢查那個家伙不可!”“啊,那你想怎麼做?”“總之,你先去准備霰彈槍。”“──Sweet,我可沒想過要殺人耶。”“總之做好准備啦!!”“可是,對方有衝鋒槍耶。”“總……之……”
在我的臉部肌肉陷入痙攣之前,她慢吞吞地往臥室走去。
于是我又趕到玄關。
“實在不好意思。”我勉強地擠出微笑。“我和我的……呃,室友,都有很嚴重的潔癖。所以,可不可以先請你洗個澡?”
“……可以。”大兵兄點了下頭。意想不到的是,他放下背包後,居然還挎著衝鋒槍。莫非這家伙想帶著槍去洗澡嗎,我心里嘀咕著。
隨後,她提著霰彈槍走到我旁邊。
“等個三分鐘。”我輕聲說道。“我哄那個家伙洗澡去了,待會我們就來偷看他身上有沒有烏賊。”
“我不想看男人的裸體。”她愁眉苦臉地說道。
“你以為我想啊!!”
在這情不得已的狀況下,我們躡手躡腳地接近浴室。透過拉門上的毛玻璃,只能看到站立的模糊人影而已,我輕輕地拉開門縫,証實了我的猜測並沒有錯──那家伙赤裸的後背上就像裹了一張深藍色的蜘蛛網,起碼有三只烏賊的腦袋貼在上面。我從她手中奪過霰彈槍,一下子推開拉門衝了進去!
他還沒有轉身,其中兩只烏賊已經騰空而起,向我飛撲過來。我不暇思索,抽動護套便開了一槍,猶如藍色焰火般的爆炸令人相當地快慰。另一只烏賊已經近在咫尺、沒辦法瞄准,我只好把霰彈槍當成棒球棍擊飛了它。眼角的餘光里,大兵兄正衝向擱在牆邊的衝鋒槍,我發狂地朝他一轟,幾乎是反射動作。他的側腹瞬間血肉開花,穿了一個鮮紅的大洞,身軀貼著牆以怪異的姿勢跌坐下去。
“Sweet!”
驚叫聲提醒我仍身處險境,然而我完蛋了。那只被打掉的烏賊不覺間纏住了我的身體!這些怪物的速度之快根本不是我對付得了的,本來我們應該偷偷溜走才對,現在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啊啊……!!”“汪、汪汪!”
男子的慘叫聲不絕于耳,聞風而至的小白也吵個沒完。我心里亂成一團糟,倒是被男子身上的那只烏賊吸引了注意力。只見它的觸須仿佛寄生藤般絞住男子的脖子,本體活像尖頂帽般立在他圓溜溜的腦袋上,長在最下面的怪嘴周圍那些螃蟹般的細腳簡直像安了馬達一樣在高速運轉,男子的額頭霎時出現了一道滲血的橫線。他的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身體卻是紋絲不動的,莫非他有鋼鐵般的意志麼?
不到幾秒時間,男子的頭蓋骨宛如椰子殼般頹然落地,其腦子便熱騰騰地露在空氣中。
“太狡猾了,想獨自享用啊?!”
這聲音似乎來自我身上,是那只該死的烏賊在說話。
對了……
絕對不能留下兩只烏賊,起碼要讓她安全!!
“胃口不錯麼,蟲子!”我把槍口移過去,烏賊與頭顱一起爆碎,將浴室的牆刷上孔雀開屏般的圖案。
“Sweet……”“只剩我身上的烏賊了,你最好走遠一點,別讓它竄到你身上了。”
她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我一時也沒啥適當的感想可以交流。
“你也該停止了,人類。”
“哈?你這只蟲子想說什麼?”我盯著身上的藍色觸須說道。
“雖然你把我們的代q理管理者打死了,但還有很多候補呢。”烏賊說道。“對于你們來說,軍隊是所謂的國家機器……現在我們正是通過軍隊來管理你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這項計劃已經開始了。除非你們有勇氣與軍隊同歸于盡,不然就服從我們的安排吧。”
“安排?什麼安排?”
“據我所知,你們人類是這個星球的統領,只要合乎口味,其他生物都可以成為你們的食物。現在這一點改變了:你們人類,必須和其他生物一起成為我們的食物。你們的地球,就是我們的牧場。”
“是啊,而且你們還特別喜歡吃腦。”我說道。“為啥你們就不能吃豬腦或者牛腦呢?”
“哈哈!!因為智能生物的腦才能給我們充足的營養啊。現在,我就拿你們補充營養吧!”
忽然間,我感到脖子被什麼螫了一下,身體好似真空般失去知覺;接著,纏在胸前的觸須收了回去,我雙腳一軟就要癱倒。在這無助的狀態下,我扭頭冀望得到她的眼神,卻發現烏賊正要離開我而向她撲去。即使全身即將如同機械傀儡般散架成一堆零件、我也要拼著伸出手,用盡所有的力量!
──我抓住了烏賊的觸須,在倒下的同時硬生生地將它從半空中拽落。我的耳朵貼住了地板,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很小的範圍,我的手掌好像融化于冰雪之中。不僅如此,我的意識漸漸仿佛騰雲駕霧般虛無,只是本能地接收周遭的雜音。她的驚叫聲、狗的咆哮聲,然後是一種啪唧啪唧地響,好像在咀嚼般的聲音……
我是怎麼了?
什麼事都做不到了,就像一團尚未停止思考的棉花。
明明必須去救她,但我所能控制的似乎只剩下眼球的轉動。
“Sweet!”她把我扶起來抱在懷里。“沒事了,烏賊被小白咬死啦。”
“那太好了……”我緩慢地回答。看來我的舌頭功能還算正常,但嘴唇的活動過于殭硬,聽起來便有些口齒不清。更糟糕的是我的腦袋像死人一樣歪垂著,她不得不幫我稍微扶正。
“你怎麼了?!”她急切地喊道。
“被烏賊咬了……”我失神地說道。“我動不了了。我好困……”
“啊?你不要嚇我……”
“快醒醒!別閉上眼睛!!”
“醒醒!!”
“──葉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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