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也無風雨也”無情”-2
平旦之時,風輕巧的掩上了竹門,踩著碎步離去。
沿著小路繼續走下去,只見兩旁綠蔭越來越稠密,道路越來越狹隘,四周越來越陰暗,幾乎已看不見腳下,但行者的腳步不見一絲遲緩停歇。
風一臉淡然,原先的擔憂之色已不復見,但眉間仍是一片糾結,一把竹扇在手中或輕或重的擊了數下,繁重的擔憂在心中揮之不去。
片刻,一點點螢光在綠蔭四處亮起,就像是黑夜中晃盪的明燈,為陷入黑暗中的行者指引了一條光明生路,一陣流動的風從遠處吹來,他循著風往前方走去。手微揚,點點塋光落至手心,照亮了風的容顏,只見上頭規律的線條慢慢起了變化,原先清秀的外表漸顯頒白和藹。
他輕笑,[呵~這就是我在你們心中的樣子嗎?!],流螢緩緩貼服在他的臉上,就像是稚兒般發出細膩輕巧的笑聲。方巾被風吹落,髮絲在風中擺盪,越來越長,越來越銀白。飄揚的灰袍被流螢環繞著,沾到的地方燃起熾熱火光,在黑暗中,彷彿要將生命燃燒殆盡,卻怎麼燒,也無法燒盡。
他低頭,輕笑了數聲,[但…我並不是他喔~],流螢發出細小的童聲,似在埋怨,又似在撒嬌。[是嗎……?],他又笑,笑中有苦,有無奈,[總之,替我好好照顧你們的主人~]
只是一瞬,原先籠罩的黑暗全部散去,眼前,又是一片光明,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鏡花水月。
他望著眼前吊掛在河谷兩側的竹橋,一時啞然,望著對岸思量了片刻。良久,他抬起頭,單臂拋向空中,瞬間,一陣金雨從空中落下,將整個靜地染成一片金色,連竹橋也染上金光 ,亮金金的讓人目不暇給。片刻,當大地恢復正常景致,又一道彩霞落至境地四周,隔開了塵俗人世與世外靜地。
風沒有回頭,一張俊秀的臉顯得有些蒼白,他輕盈的躍過竹橋,消失在河岸的另一頭。
竹屋外,笑顏倚靠在松樹下,翡翠般的身影在樹蔭下顯的更加單薄,他直直的望著風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或許,是不想,更是不願。因為,或許一旦回神,那與風短暫相伴的幸福,將如他的名字ㄧ般,從他的手中溜走。
是阿,他低低笑了起來,淚水從眼角處流下,他是風阿,誰也無法挽留ˋ無法掌握的風……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到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他是那高不可攀的存在,而他只是一只平凡的竹精。
手心裡還殘存著昨夜他的溫暖,但醒來時枕邊早已是一片冰冷,人早已失去蹤影,只留下桌上的一紙書信。
風阿風,你可知我心?!
風阿風,你可還記得我的名字?!不是那塵世間的名字,而是他給的名字。
或許,是知道ˋ是記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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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分,朝陽初露,還是塵囂未起之時。
[甚麼?!],一聲咆哮伴隨著強烈的破風聲從寧靜的花街上傳來,顯得格外刺耳。緊接著幾棟雕樑畫棟的樓閣瞬間化為細刃消散天地,只剩一幢顯的特別令人注目的樓閣,還好端端的矗立在一片廢墟之中。但詭異的是市街上稀少的人群卻幾乎未有所覺,只有幾名路過客抬頭看了看,發出了驚愕聲,又恐被發現,趕緊捂了嘴臉,快步離去。
沉醉東風二樓一側上房
風坐立在半塌的床鋪上,神色複雜的望著眼前水鏡中怒火升騰的銀發男子。[你居然答應這種事??]
[嵐!],另一名男子語氣有些不悅,但並沒有阻止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他雖然面無表情,但臉色倒有些陰鬱,[我相信你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知道!],風擦了下臉上狂流不止的鮮血,隨手抹在已經破爛成碎的袖上,[但我無法放下他不管,畢竟…是我將他拖下水的,我必須負起責任!]
[你───],銀發男子臉上一陣扭曲,似乎氣的不輕,抬手又是一道風刃砍來。
[嵐,住手!!],男子揮手洩去風力,但還是有些細小不可察的風壓從水鏡中流出,打在風身上,瞬間房內又是一片狼籍。
一陣血腥味衝上喉嚨,風一大口鮮血噴在水鏡上,他抹了抹嘴角,苦笑一聲。剛才是臉,現在是胸口嗎?!
[流~],男子望著他,清冷淡定的說道,[我相信你不是會感情誤事的…"人"!!]
[我知道~],風苦笑,手上還完好的竹扇輕擊了幾下,[那御天教和龍神帝……]
[就照著你想的做吧~],男子直接打斷他的話,有些不耐的說道,[這種事希望你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不要再感情用事!!
[我知道!],風嘆了口氣,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說了幾次"他知道"了。不過看來闕這次真的動怒了,以前都只有主上和肆會惹怒他呢,看來自己真的好運氣阿~
不過他會動怒也是因為自己太愚蠢了,風臉色暗了暗,輕笑。
[我相信你記得規條的!!],漸漸模糊的水鏡中,男子一臉平靜,眼神波瀾不興,但風看的出祂心神不寧,甚至有些疲倦。[我知道!!]
[但答應了的就不能再反悔,切記!!],鏡像消失後,水鏡慢慢縮小再縮小,最後變成一顆半透明半藍白的金邊玉墜。它撒嬌的襯了襯風的手心,發出一聲清悅的哀叫,擔憂地跳上風的肩膀。
[沒事,別擔心~],風摸了摸它的"額頭",溫和的笑道。玉墜左跳跳,右跳跳,確定自己幫不上忙後,有些失落地鑽回扇柄中央的凹刻處。
風揮了揮手,一粒帶金光的圓珠從袖中翻滾而出,落至窗外。一陣淡光在外頭閃爍片刻,花街又恢復往日景觀,一個個帶著脂粉香氣的嬌嬈少女從隔壁樓閣走出,嬌聲送走她們的大主顧們。
風輕凝出一滴水晶,上面慢慢映照出他現在的模樣。只見原本五官完美的臉孔已經連皮帶肉的被毀了一大塊,上頭一道細長的傷口冒出陣陣青煙,漸漸延伸到周圍的組織,原先整齊俐落的髮絲也被削掉了一些,落至床上。
唉~我現在不是神體阿,居然這麼狠~,風苦笑一聲,抬手撕掉了右臉上早已腐爛的皮肉,一聲不吭的擠出裡頭的青血,然後一掌撫在傷口上,欲以轉化之力療癒傷口,卻發現剛才的風壓還淺藏一些在胸口處.導致真氣無法流通全身。
唉唉~真狠~,見狀,風只好先作罷,一掌化為氣勁拍上胸口,逼出了風壓,又一口青黑色的鮮血噴出,真氣這才回歸氣海,但這一手卻是傷上加傷,讓他原先已經腐損全身筋骨的傷勢更加惡化。但又不能讓它滯留在胸口,否則這個身體就真的要毀了。
所以…唉唉~,風又嘆了口氣,開始將力量灌輸在傷口上,只見傷口慢慢縮小結疤,最後只剩一條猙獰駭人的疤痕斜至在右臉上。胸口的傷痕也結痂掉落,只剩下數條細長的絲痕還在上頭。
拍了拍衣服,原先破爛的灰袍又幻如一新,風整了整衣衿,用修剪過的額發遮住了右臉傷口,輕笑,他怎會不記得規條。他從男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切,兩"人"心照不宣,卻都不想開口揭露。
他們都知道
神
是不能夠擁有私情的。
他們的情
是屬於蒼生的,不屬於自己。
所以
他們必須無情。
或許沒人能理解他們的痛苦,但也無所謂,他們也早已認了。
就連主上自己也是,第一代遺訓是不能違背的。
收拾完屋內的狼藉,風換上一臉漠然,也改了一臉面容,走出房間。
這個世上,除了那個孩子,誰也不能讓他留"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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