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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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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
「巴帝,他沒死吧?」
「沒死噢,還會動,摸起來溫溫的。不過可能是僵屍──嘿,僵屍有體溫嗎?」
「我不曉得也不想管。」
他茫然的甩甩腦袋。
一張大蝙蝠臉緊貼著他,從喉嚨發出陣陣短促的尖叫,明顯正細細端詳著他。他看不清楚,但十分確定那是隻吸血蝙蝠──就和他一樣。雖然稍顯尖銳,那股短促的特殊音調絕對是吸血蝙蝠特有。隱約還可看遍半桃似的耳瓣、扁鼻、二顆像龍葵果黑的黑色眼珠,還有尖牙。對方隱隱透著體味,卻非常淡,淡到幾乎要消失,不仔細注意便會溜了過去。
他耳朵隱隱刺痛,昏昏沉沉的腦袋還擱在地上,有種怪異的無力感。有點類似剛睡醒,但又不太像,也不像精疲力竭的無力,反而是……宛如沉到水中,深重得連翅膀都揮不動,被巨大力量不斷下拖,直往深藍色谷淵。
他自知視力很差,只模糊看到一些灰白色的東西。
「嗨!」對方以吸血蝙蝠特有的溝通聲音說,音調比一般蝙蝠高了許多。他腦中出現蛛網被雨點輕敲的畫面,撥著弦,細細響著堅韌。
他一時不知怎麼回應。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來的?怎麼活下來啦?」蝙蝠四爪匍伏於地、笨拙的移動著,但他從未聽過這麼高興的、開心的聲音,簡直像久別重逢的家人,「嘿嘿,可以說話嗎?哈──囉──」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該怎麼聽到周圍,開始打量對方。
那是隻美麗的吸血蝙蝠。當然,蝙蝠的審美觀和我們不同,他們甚至不認為雌性就必須美,這不過是一個形容詞。例如「你耳朵的形狀好好玩」一樣,不對擇偶有任何影響。
對方的臉型不太勻稱,但那細膩的線條卻十分洽當,像樹林一樣不規律,規律反而會破壞那份協調的構成。耳朵朝前直豎,因好奇而靈敏的四處轉著,後彎的弧形更顯優雅。口鼻形狀恰到好處,他以前看過的不是太扁、太凸就是太尖,對方卻非常圓潤,帶點孩子的稚氣,聲音也有幼獸的味道。體型不大,甚至比他嬌小一點,但翅膀充滿彈性,爪子也十分堅實,只是彼此都知道,那一點兒殺傷力都稱不上。
「哈──囉──」蝙蝠高叫,他聽出是通用語,「嘿,阿我,他是不是真的變成僵屍了?他好像不太會說話耶。」
「我會說話好不好,」他衝口而出,瞬間有點後悔自己的魯莽,但這後悔並無持續多久,「而且什麼是『僵屍』?」
蝙蝠的溝通聲音裡沒有「僵屍」這種詞彙,他只好以通用語說。
通用語是幾乎所有種族都懂的特殊語言,以聲音為主,但是頂難聽,而且也容易暴露位置。他以前從未有需要通用語的場合,但是所有幼獸都要學,以免將來森林發生恐怖的大災難,各動物就不得不團結起來──哦,那可是一篇好長好長的故事,他聽百遍也不膩。
「哦,原來你會說話呀,詐胡呢!」蝙蝠高興的說,把臉貼得更近。雖然美,近看還是很恐怖的,「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來的?」
他想了想,說出自己的蝙蝠稱號。幾聲悠揚的長音,很平板,不像某些人就愛花俏的名字。意思大概是「星光」,不過也有人說是「即將日出的餘星」,總之意思大概就這一類的。這名字算是罕見,因為蝙蝠不怎麼在意星星和月亮,反正他們也看不清楚。
蝙蝠在嘴上反覆念了幾回,「嗯,我喜歡這名字。嘿,以後如果我給小孩叫這名字,你會介意嗎?」他還沒反應過來,蝙蝠又逕自說了下去,「耶,可是這名字又不是你的,幹麻介意啊?」
「儘管拿去用。」他有點兒糊塗了。
「耶,謝謝!」蝙蝠高興的尖叫,「不過這裡不能光用蝙蝠的名字噢,你要有個通用語名字比較方便。叫巴特(Bat)如何?和我很像噢,而且人類也這樣叫,你就沿用吧。」
「什麼?什麼意思?」
他猛然驚覺,連忙轉頭環聞四周。
這是一個封閉的小空間。死去的木頭層層疊起來擋住去路,而剛剛他看見的白茫是一片紗網,線條很粗、很明顯,聲音相當詭異且突兀。二種單調且死氣沉沉的屏障堵住所有去路。這空間甚至沒有一個小樹高,也沒有他以前的巢穴寬──想到這哩,他不禁抖了抖。
他打量一下網子,繼續朝外探勘。
是人類的屋舍。他記憶不好,但猶能認出這聲音,人類屋舍的聲音就是如此。不那麼奇怪,在某種角度甚至可以融入森林,卻又有種格格不入的寒慄,且平板而死氣沉沉,不像生者所居住的地方。外頭仍然是一個死樹圍起來的封閉世界,刺耳、難聽。氣味一樣很淡,就像巴帝身上那股味兒。他開始懷疑自己喪失了嗅覺,此處的一切都極難以嗅覺定論。
不只有他和蝙蝠,還有些其他生命。溫暖與呼吸聲輕輕傳來,近得不需要他主動探勘,而彼此皆能互相感受到彼此。血液奔流的洶湧靜靜響著,就像──他又抖了抖──與家人緊緊擠在巢穴中。但是這音調和家人不同,既陌生又熟悉,似乎存在於祖先流傳下來的深遠記憶……
「你先和他解釋一下狀況吧。」一個聲音說。低沉有力,透著無法抗衡的威嚴。而且──他半驚半懼的發現,這音調不是出自蝙蝠之口。渾厚如月,卻完美的融入暗夜,迴盪於平緩的晚風。他聽到一些絨絨的毛髮,比一般細毛粗……他懷疑是羽毛。
「欸,我嗎?好啊,我嗎?」蝙蝠以通用語回應,「我的通用語名字叫巴帝(Batty)。巴特,這位是巴帝,吸血蝙蝠;巴帝,這位是巴特,吸血蝙蝠──人類是的打招呼,帥嗎?」
「呃……」
「別鬧了。」方才那渾圓的聲音啼了聲。
「阿我好壞,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巴帝大聲說。
「少學人類說話。」對方斥道。
「什麼事『幽默感』?他是誰?他不是蝙蝠。」他,「巴特」,一面品嚐著自己的新名字,一面還是覺得自己比之前更糊塗。
巴帝立即轉回夥伴那兒,聲音又高又尖,「這裡是人類的空間哦,但他們用樹的屍體把我們關起來出不去!還有其他人噢,阿我、派羅、法克斯、史內和另一個巴特──不過他……嗯。」巴帝晃晃腦袋,沒有說完,「還有布萊恩,不過他應該算進去嗎?阿我?」
這顯然是呼喚方才那聲音,但巴帝並未得到回應。
蝙蝠逕自說了下去,「人類叫這裡『實驗動物飼養室』,不用管什麼意思,反正就是把我們關起來的地方。人類有很多無意義詞彙噢,像是『幽默』,只是拿在嘴上好玩而已。幽默、幽默,我覺得念起來蠻好聽的。嘿,你到底怎麼來的?」
「我不知道。」他說,「為什麼你這麼在意?」
「因為……嗯,有一句話,我忘記是什麼了,等法克斯醒我要問他。意思大概是『有方法進來就有方法出去』。」巴帝歪著頭,「如果你能進來,應該有對應出去的方法才對。」
「真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我最後的記憶在野外。」他洩氣的說。
「沒關係,一定是人類,不然就是布萊恩。布萊恩晚上不在,明天睡覺前你一定會看到他。如果你想要讓大家懂,可以用通用語說話。你應該會吧?」
他身子的昏沉已經消失,卻又墜入另一團迷霧,弄得他腦筋迷迷糊糊。他原想撐起身子,卻忘了自己在地面,反而使自己跌下去。
「所以我們現在被人類抓起來了?」
「對呀,你領悟得好快。」巴帝高興的說,「我過了三天還是覺得自己在人類肚子裡,被派羅罵好久。但是人類殺掉很多樹木和怪東西,肚子裡有這些東西應該也不奇怪,對吧?」
蝙蝠笨拙的轉身,奮力蹬著腿朝紗網前進,同時以尖銳的聲音示意巴特跟上。
他們雙雙爬到紗網邊,以翼尖的爪鉤拉著自己往上爬。這不容易,幸好白茫的紗網有很多空隙,讓他輕鬆的掛住自己。紗網軟呼呼的,但觸感和聲音都不怎麼令人愉快,就像眾多人類製品那般詭異而不適,是野外絕對不曾出現過的聲音。然而,此時巴特也只能接受他的存在。
他爬著,同時好奇的轉頭探聽。紗網圍起三面,將二隻蝙蝠單獨隔起來,裡面有死去的樹枝、石頭、土壤,極其貧乏。不過外面就有趣多了──並非指大地天然的擺設,而是那些活生生、呼息溫暖的動物們。
他一時沒有認出那東西,因為他從未見他以這種姿態出現。
他不算很大,大概二隻蝙蝠高,十顆石頭重(他是以散落在河床周圍的鵝卵石來計算)。但皮膚下藏著結實的肌肉,隱隱蘊藏著強大的能量,一旦爆發,必定如山崩般予以毀滅。他能聽見生物的呼息,從肺部緩緩吐出暗夜,彷彿與其融為一體。身子被另一種觸感包裹,有點像家人的薄薄毛髮,但是更厚、更柔,抖動間透著堅韌,如樹枝不願屈服於積雪。腳爪扣著死木,不用聽也能感受那致命的力量。
生物凝望著他們,讓巴特心頓時漏跳半拍。那對大眼睛清澈如水,在黑暗中閃著冷光,毫不留情的掃過年輕蝙蝠。肢體靜悄悄的,只有自然顛動與反應,但都非常細微,宛如獵人潛伏那般低調安靜。血液在羽毛下奔流,和暗夜的旋律完美融合。那是不屬於人類世界的姿態,也是不屬於蝙蝠可理解範圍的存在。一旦釋放,將是如風嘯般無比強大的樂音,輕易衝破人類搭起的屏障──至少,巴特是這麼覺得。
那是隻貓頭鷹。
要說真格的,貓頭鷹和蝙蝠並不算常見的獵食關係。但如果被逮到,獵人通常不太挑食,特別是冬天餓壞的禽類。
巴特只遠遠聽過貓頭鷹一次。去年秋末,他還在盤算往東還是往西飛,忽然聽到一聲劃破空氣的劇烈俯衝,一聲脊椎被刺破的尖叫──蝙蝠的尖叫。當晚覓食結束,他發現自己少了父親。
他不恨貓頭鷹,沒理由恨。但他還是會害怕。
「那是阿我(Owl)。」巴帝說,「他人很好哦,不過有時候也會變得很壞。但是他知道很多東西,據說他可以把聲音吃下去,然後就把東西學起來了。我也好想學,你可以嗎?」
巴特仍然往上爬,但他覺得心臟好像要蹦出來了,「他是貓頭鷹。」
「我知道呀,夜梟阿我,很強喔!噢,夜梟可以把聲音吃下去嗎?」
他對巴帝的遲鈍感到驚訝,「貓頭鷹會吃蝙蝠。」
「是嗎?真遺憾,你家人被吃過對吧?我沒有。」巴帝頭也不回,絲毫不在意,「不過他就可以活在貓頭鷹體內,很棒吧。也可能是一部份貓頭鷹啦,一部份變成大便,你知道。」
「你真怪。」
「哦,謝謝!」巴帝高興的說。
他思考了一下,認真揣度蝙蝠腦袋到底在轉些什麼。不過沒想多久便決定不予理會,「他不會吃了我們嗎?」
「我不知道耶,應該不會吧,阿我人很好,我也還沒被吃掉。就算他哪天起意,看看是你還是我先被吃囉,二選一,刺激噢?」
「真是太刺激了。」
二隻蝙蝠都來到屋頂,以他們熟悉的姿態倒掛,任輕巧的身子往下垂。這樣才對嘛,躺在地上軟綿綿的像什麼樣呢。
這頂壁不太舒適,只是勉勉強強可以立足而已。不若石頭沁涼、粗糙且富有稜角──有時候很討厭,但住久了就能逐漸習慣,甚至喜歡上。味道也很糟,像屍體一樣死,毫無石洞那種歲月與生物累積下來的生氣。人類的建築非常無趣,規律的平面建過去。他突然想到,還有一點非常奇怪:這裡沒有蝙蝠的味道。即使只有巴帝,應當也有相當濃烈的氣味才是,但他只聞到一股淡淡的人類味兒。
巴帝以單腳倒掛,轉頭確認一切都沒有改變,這才安心的放鬆下來。
「『僵屍』是什麼?」他突然說。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種人類,比較不容易死掉,也比較不管我們的事。」
巴帝很怪。雖然線條、聲音、體型都不出吸血蝙蝠(雖然的確比較嬌小),卻彷彿空了一塊,白得連夜霧都無法填上。細毛很乾淨,一隻蝨子也沒有,不若普通蝙蝠沾滿灰塵和乾沙,有時還會有碎枝卡在多毛處。瘦削翼骨散出熟悉的體位,卻少了些什麼──風、樹葉、岩石,大地該有的味道卻找不著,嗅來過於清淡而詭異,而非他任何熟悉的氣味。
巴帝專注的聆聽他,「現在這裡只有我們二個耶,不過之前是只有我一個噢──我是說『另一個巴特』不算進去的話。這樣多一個,好像很棒。」
就算這對巴帝友什麼意義,他還是不喜歡被困在這裡。巴特不自覺想尋找舊巢的老位子,但明知不可能找到。
「依習俗來看,我們二個既然住在同一巢穴,從此之後就是家人囉。」巴帝湊得更近,聲音尖銳得讓他頭昏,「對嗎?可以嗎?你會在意嗎?」
他並沒有思考多久,「好像是這樣。不過我聽說窪地那一帶的蝙蝠會在意離開原巢者,你應該不是吧?」
「正巧我是喔。」巴帝大聲說。
他分不清對方是否開玩笑,「騙人吧。」
巴帝將翅膀收闔,抖抖身子,「真的啊,騙你又不能多吃點東西。我家人也死了,所以沒差。」蝙蝠晃了晃耳朵,「說起來,我覺得有點餓了耶。」
他振著翅調整位置,耳朵直對巴帝,「你家人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巴帝毫不猶豫,「但是我餓了。你餓嗎?」
他一時不曉得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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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拆成二部份發。
話說我一直在躊躇要從哪邊拆比較好。XD
回頭看,總覺得有點白痴。<囧>
(雖然我本來的目的就是讓他們笨笨呆呆的。XD)
不知道人物們會不會出現得太快。(苦惱)
突然發覺自己一直存在的缺點:每一段沒有重點,只像聊天,所以故事性薄弱不少。
將來得多注意才行!
P.S 我覺得自己有點囉唆……?(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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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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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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