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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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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下)
猶豫半晌,他讓思慮繞過一遍。要知道,蝙蝠其實沒多少事情可以想,他知道最多的事情就是生活和傳說故事,而後者現在也派不上用場。所以這思緒繞得非常快速──至少對人類來說如此。他想著自己是否餓了(不餓)或是否懷念舊家(是的),但沒什麼意義。
他乾脆默不作聲,幫巴帝清理起毛皮。
巴帝的毛是他看過最乾淨的,這令人不安。好像樹少了樹枝、森林少了鳥啼那般令人害怕。就像很久以前,迫使巴特和南區眾蝙蝠們大舉遷移的那片土地,貧脊、可怕,人類來到後連飛鳥都不願繼續歌唱,森林不再是孕育萬物的家。某一天夜晚,所有蝙蝠像是說好似的離開,再不留念。
如此說來,沒有了大地氣味的巴帝,還算是蝙蝠嗎?
他並沒有思考多久,這種複雜的問題不太適合蝙蝠的小腦袋。巴特只是隻應該輕狂無憂的年輕蝙蝠而已,經歷歲月的滄桑蝙蝠或許較有耐心靜靜思忖,但巴特顯然還太小,甚至一代小孩都沒有過呢。
「嚎──吼──嚎嚎!」
一陣暴吠。像子彈一樣,每聲重重打在巴特身上,使他立即警戒的張開翅膀,鼓張著虛壯聲勢。
他認得這個聲音。很模糊了,但他確信自己聽過。
這屬於野獸威嚇性的吼叫,彷彿把岩石摩擦的聲音放大百倍。雖然發聲者極力吼著,卻不若真正野獸的咆哮威嚴:無須多,光幾聲便毫無保留的展現氣勢,使聞者為之震懾,巴特也往往被嚇得連忙走避,即使他知道野獸們根本看不上他這隻小蝙蝠。但此刻的聲音甚至不算吼,而是吠,聲中充滿了低姿態的臣服,只能以大聲彌補失去的霸氣。乍聽嚇人,卻很快能聞出發聲者的薄弱。
他振振翅膀。不再害怕,但仍然本能讓自己看起來大一點。這其實沒什麼意義,以聲音來判斷,他才對方的腦袋大而已。那粗糙的音質讓他很不舒服,根本不是野獸,而是屬於人類的東西。
當然,是一隻狗,又稱人類的奴隸。
「嚎──無恥!下流!沒有新的東西!」狗狂叫著,後腳支撐,前腳搭上紗網,身體靜不下來的抖動。
「閉嘴,布萊恩。」貓頭鷹威嚴的說。
「嚎──你們這群『東西』!有膽命令人類的使者?真是不知恥!」
狗大約一個人類手臂長,一顆大腦袋嵌在脖子上,聽起來隨時會應聲斷裂。尖耳,臉型細長,一雙大眼睛詭異的轉動,鼻子不住抽搐,張嘴露出銳牙,衝著二隻蝙蝠猛吠。尾巴豎在身後,像水流一樣細。他很瘦但不壯,沿肋骨形狀傳來陣陣堅實的回音,彷彿暴風雨前細數支的吱嘎哀嘆,還真有點兒詭異。
狗兒不遠處立著一根粗木棍,木棍頂端橫放另一條粗木。貓頭鷹就棲息其上。
他總算仔細打量了一下貓頭鷹,或者也稱夜梟。厚厚的羽毛將身子圍繞住,回音沉又厚實,光聆著便能想像其溫暖。腳爪也佈滿絨毛,原是盈滿力量的強烈蘊藏,如此將所有肅殺之氣隱藏起來,聽起來也收斂許多,連蝙蝠也不大能聽出腳掌的恐怖。肚腹的線條很單純,頭部卻細緻許多,每一絲曲線都極其優雅。視覺無法發覺,只有聽覺能細量那設計的精巧。
夜梟「阿我」安分的蹲伏於木,眼睛直溜溜盯著狗兒,圓渾的黑色眼珠像寶石般神秘,彷彿能將人吸引進去。如果可以選擇,巴特一點也不想靠近他。
「那是布萊恩(Brain),人類這麼叫他。」巴帝收起翅膀,絲毫不在意,「不用管他,他比所有狗都瘋。」
他憶起從前亂跑時,曾經在森林中聽見獵犬的叫聲。狂叫猛叫,真不曉的究竟如何補到獵物,「你見過其他狗?」
「沒有耶,不過我想不出怎樣可以比他還瘋了。」
瘋狗布萊恩再次狂吠,「嚎──沒情沒義!你們真是群冷血無情的混蛋,就是這樣才會比人類落後,一群笨蛋蝙蝠們!」
「別理他。」巴帝坦然說,「布萊恩就是這樣,習慣就好。」
阿我不耐煩的閉上一隻眼睛,偏著頭,輕蔑之意表露無遺。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不生氣,只是莫名奇妙。
巴帝想了一下,高聲叫道,「嘿──布萊恩,為什麼啊?」
瘋狗盤著後腿坐下來,雖是以下位看著蝙蝠,反倒是他散發著傲氣,彷彿把什麼都看在腳底,「蝙蝠果然是蝙蝠。口上說家人,一下子又把他們拋棄掉,可不是只有無情的冷血動物才做得出來嘛。太可怕了,根本令人髮指!」
「我們沒有拋棄家人呀。」巴特說。
「你有。你根本一點也不傷心,瞧你就在這裡和其他蝙蝠鬧的!」布萊恩昂著頭,柔軟的耳朵後翻貼到頭上,「葛羅說得不錯,唯有人類擁有高貴情操,這就是人類與你們最大的差異呀。」
「不用管他啦,反正都是無可理喻的人類東西。」巴帝開朗的說。
「什麼無可理喻!」布萊恩再度犬吠,「連人類的三歲小娃兒都懂得學習,你們還真是不如!」
巴特思忖著。布萊恩,一隻人類的狂熱者!他似乎很懂人類的事情,但天知道呢?他只提到一堆抽想難懂的漫談,而不是食物、偷襲、躲避敵人之類巴特稍有涉獵的領域,就算他說錯了也沒人會指證。但人類本來就難以理解,無論行為或言語都是,他們還創造出世上最豐富也最沒用的語言呢。
「巴帝,你對人類的事情有點兒太好奇了。」阿我低聲道,聽著很舒服,有種溫暖可靠的味道。
「不會啦,」巴帝以尖銳的聲音回覆,「只是好奇嘛。你就不會好奇嗎?每次聽收音機,最專心的可是你哦。」
「我才沒有呢。」阿我靜靜的說,平穩而堅決,眼睛閃著淡淡螢光,「好奇當然可以,但至少別過了頭。也別帶壞新來的蝙蝠。」
「好啦,我會注意。」巴帝用翅膀將自己裹得更緊,「嘿,你都不向巴特打聲招呼嗎?你還沒和他說過一句話耶。」
阿我微動一下,淡藍的視線瞬間移到他身上,接著再度轉回巴帝,時間不到一秒。若是在野外、若是對方嘴正饞,他恐怕已被爪子刺穿肋骨。他突然不曉得該不該慶幸自己身在此處。
「沒什麼必要吧。」
布萊恩短吠著,「是嘛,除了吃喝拉撒以外,你還有什麼在意的。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一樣,真是可悲哎。」
「嘿,『可悲』是什麼?聽起來不像稱讚,是嗎?」巴帝興味盎然的說。
「就把他當稱讚吧。」
布萊恩哼了聲,逕自嘀咕聲「不知恥」之類的話。
另一聲尖銳的喊聲忽然冒出。
巴特聽出舌頭靈巧的干擾、扭曲聲音,柔軟快速,就像溪流從山坡潺潺而下。幾乎每隻溫暖的動物都有舌頭(巴特是指哺乳類,因為他知道蟲子是沒舌頭的),人類的舌頭最大,在嘴中像魚似的活跳;然而,現在這可不是人類的聲音,比較粗操樸實,夾帶濃厚的鳥類花腔口音,是他聽過最怪的通用語了。聲音的力度極其強烈,宛如扔擲一塊石頭,毫不留情的重重打在樹幹上。
發聲者嗓門兒絕不下布萊恩,魄力則遠遠壓過。舌頭動得飛快,令巴特擔心會不會打了結。如果句子可以砸人,布萊恩八成已經落荒而逃。
「閉嘴,你這笨蛋!」聲音罵道,「你要是還自喻為人類的使者,你就該把人類詞彙好好學一學,就算學好了也不過人類的寄生蟲,人類社會中的低層敗類和累贅。你以為人類當你是什麼?充其量就是娛樂和備用糧食,哪天玩膩了就把你趕走,餓了還把你殺了吃!所以──閉上你的狗嘴,別傳染狂犬病!」
「哦,那是鸚鵡派羅(Parrot)。」巴帝津津有味的聽著,「他就是這樣,嘴巴很壞,偶爾可以讓步萊恩閉嘴,不過大多時候……」
「嚎──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你身上的寄生蟲都可以咬死一個人了,天曉得你是怎嚜和那種東西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我不用看就聽到跳蚤在你身上開宴會啦,代我向他們道謝,因為肯咬你的跳蚤已經不多嘍,他們說你實在是個太噁心的東西,連蒼蠅都不想飛在你旁邊。就算死了也會被遺棄!」
「他們會一直吵到葛羅來為止。」巴帝大聲說道,讓夥伴勉強聽到,「習慣一點比較好,其實派羅人不錯啦。」
阿我轉開視線,縮縮脖子。無論他是否想說什麼,總之一聲不吭。
巴帝向夜梟叫了幾聲平音,意思大概是:我懂你的意思。然後繼續跟巴特說著,「等會兒其他人大概會被吵醒,你該認識一下大家。雖然不同族類,既然被人類抓起來就是同一陣線嘍。」
「還有什麼族類?」巴特有點緊張。
「呀,等一下就知道了啦,」巴帝說,「你知不知道那個故事?一群動物及退人類和金屬怪物那個──現在我們就是動物方,要和人類和狗對抗,還要搶奪被他們佔領的森林!」
「我沒聽過這故事。」
阿我朝這兒望了一眼,巴特立刻會意:這根本就是巴帝自己編的。
「我們還能搶奪什麼森林?」他問,不抱太多希望,「這裡只有樹的屍體,有森林可以搶嗎?」
「森林就在外面,在人類的牢籠外。」巴帝自信的喊著,彷彿要展翅衝向天際,「我們會逃出去,然後搶走森林。這樣就贏了!」
「贏了?真的嗎?」
「真的哦。」
「我覺得我聽不太懂。」他坦然說。
派羅和布萊恩的喧鬧終於引起了另一波騷動。
還有二隻動物,此刻都緩緩活動起來,伸展一夜不穩睡眠的僵硬身子──雖然其中一隻聽起來沒什麼空間,因為他一直撞到籠子。
其中一隻聽起來很熟悉,巴特肯定在野外聽過。沒有很高,靠近地面,也許是在茂密的樹叢裡……不對,也許更接近土壤一些,他聽過的。另一隻甫甦醒便不再移動,宛如獵人靜靜潛伏。巴特很想聽到他們,但都被一大片死木擋住,只好以他們自身發出的聲音隱隱判斷。
「狐狸法克斯(Fox)和死神之蛇舌史內(Snake)。」巴帝發出單一的聲音指示方向,左是狐狸、右是蛇,「我猜快天亮了,葛羅等會兒應該會來。」
「巴帝,早安。」一個獨特的嗓音說。
和布萊恩有些相似,但與半吼半吠的模糊聲音截然不同,反而十分溫和,就像一陣微風徐徐吹過,將蝙蝠輕托起來。犬科動物的聲音總是比較粗糙,聽著暖烘烘的,宛如一團火球包裹著毛皮,不傷人卻十分溫暖,宛如清晨的太陽。但這聲音並不會隨時間變得炙燙──至少巴特這麼覺得。
「早安,法克斯。」巴帝開心的說。
巴特聽到狐狸溼潤的鼻子微微抽動,「是我弄錯了嗎?蝙蝠是不是多一隻?」
「是呀,他的名字也叫巴特。」巴帝興奮得提高了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他是剛剛才來的,是住在森林區的吸血蝙蝠。巴特,那個法克斯在這裡已經住很久了,是長老級的原住民哦。」
「唉,這又不是好事。」法克斯低低短吠,「那麼,倒楣的巴特,今後可得常常相處,期待相處愉快了。」
巴特想不到要回什麼話──他的通用語不好,也從未遇過這種狀況。法克斯等了會兒沒等到,以狐狸語溫和的短吠一聲,表示不在意。
「人類還沒來嗎?」法克斯說。
「好像還沒耶,」巴帝說,又尖叫幾聲──法克斯一陣毛皮摩擦,似乎縮了縮,顯然聽得見這探勘用的高頻聲響,「我希望他趕快來,否則派羅和布萊恩會把這裡鬧翻──這好像是好事噢?」
「嗯……」
巴帝突然改變姿態,屏住氣息,將注意力完全放到聽覺上,「等等……你們有聽到嗎?」
「你的耳朵比較靈,」法克斯抽抽毛耳,「不過我好像聽到了。葛羅正往這邊過來,對嗎巴帝?」
蝙蝠放聲尖叫,「人類來囉──」
不過他忘了使用通用語,而使用蝙蝠的超高尖銳聲音;所以除了巴特模糊聽出字句以外,只有布萊恩和法克斯雙雙不適的吠了一聲。雖然如此,其他動物還是藉此猜到了巴帝的意思。
「如果人類懂蝙蝠語,他們大概不會想抓你。」巴特認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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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到此結束∼
這次好像比(上)短。:P
人物大致都出來了,不知會不會太快。
另外也新增人物介紹了。
雖然有些人不太喜歡人介,但我發現有些角色多的小說也會附簡單簡介。
我覺得這樣對閱讀蠻有幫助∼故試著效仿之。
話說最近還蠻幸運的在現實遇到幾個朋友,小說被讀&被稱讚的感覺真好啊。=///=(←此人的虛榮心非常糟糕!)
希望所有寫作人都能找到這樣的知音∼
《知更鳥羅賓》(應該又是中篇)進行得還不錯,話說已經寫完一半了。
比我想像中短很多很多啊。囧>
網誌版可以往這走:http://thisandthat07.blogspot.com/2010/11/bat-bat-1106.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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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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