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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
「布萊恩,別叫啦!」
是人類。很難不認出那種怪嗓音,好像一條大魚哽在喉嚨,無論怎麼聽都不像大地該有的聲響。在人類同樣怪異的房間中,倒是意外合襯。
眾動物靜默下來,連布萊恩和派羅都雙雙閉嘴。
巴帝極力探著頭查看動靜。派羅用鼻孔噴著氣,蠻不在乎的用腳爪搔抓頸子,把羽毛顛得猛響。羽毛堅韌、彈性的聲音很乾脆,幾乎震動了整間房。
人類腳步正在接近,二掌輪流踏在木板上,「咚、咚」聲又低又沉,毫不遮掩且直接自信,比風暴前夕還橫衝直入,不昭告自己的到來非不甘心。聲音雖不完全,實在極難忽略人類的自負,就像一陣激烈的冰雹打落,刺痛樹林尖端的嫩枝。人類緩慢的靠近,在某個臨界點──門──突然清晰起來。巴特發現聲音近得恐怖,甚至往前一撲就會撞上──如果沒有紗網的話。
布萊恩立即舀起尾巴,哼哼唧唧的低吟。硬爪猛刮地板,病發似的吐出扁舌。
巴特不自覺生氣起來。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這腳步、這嗓音,讓一把無名火在胸口炙熱的燒著。
「那是葛羅。」巴帝細語道,同時擠著他,搶著想聽得更清楚,「他有很多名字,大概有三、四個,不過我不太羨慕──噢,他今天有帶收音機!」蝙蝠開心的叫。
「死冷血動物。」布萊恩咕噥。
沒人理他,所有動物都知道巴帝既不死也不冷血,只是隻溫暖興奮的活蝙蝠。(我想他們誤會了冷血動物的意思。)
「我個硬硬的物體喀到一塊高起的死去木頭(如果你看不懂巴特的描述,這就是桌子)。是個長方形的東西,有點像石頭,但太過圓潤,形狀死板,同時又有點兒滑,聲音不大緊實。澀味很濃,有稜角卻不尖銳,還有很多奇怪的突起。
人類葛羅用指尖朝那東西按了一下。
清脆的「喀」響一聲後,另一人類赫然出現──巴特一開始是這麼覺得的,好像有個人無聲無息的溜進來,逃過所有動物的鼻子和耳朵(他忘了其他動物的眼睛比她好很多)。但他繼續搜索,發現人類的聲音是來自那長方形東西──巴帝口中的「收音機」。
是個女人,嗓子稍高,但非常渾厚,就像舊河床邊的鵝卵石。音質真是怪得可以,充滿刺耳的沙沙聲,聲音細瑣帶刺,好似喉嚨卡了一大片荊棘──葛羅還只有哽大魚而已呢。
「──五九年,二月,十九日。天氣仍然一片慘淡,愛莎已經被僵屍困在電流鐵網裡三天,同行的人有二個冒險突圍失敗,一人傷口感染死亡。他們手邊只有殺傷力較弱的左輪,食物及飲水即將……」
葛羅的大手旋掉一個轉盤,女聲隨之模糊。
收音機繼續召喚另一個人,這次是個男人類,「──霍羅德安水災已經過三天,災區呈現一片荒蕪的這個狀態。水窪四散、屬於公家的漂流木還是沒有國家人員出面處理,當地村長甚至說,如果國家不打算動手,他們不如自己來。美籍調查員布萊恩表示……」
聲音再度消弭。
葛羅轉著收音機,低聲咕噥,「這群笨蛋,他們肯定又要依賴他,一群單純的傻子……」他嘆了口氣,「真不曉得布萊恩怎麼有耐心。」
聞言,瘋狗立即抬頭,皺著鼻、垂下耳,表現出很有耐心的樣子。不過葛羅連看也沒看一眼。
轉盤繼續動,逐漸形成一股同樣尖刺的人聲。又是另一個男的,聲音刻薄,抑揚頓挫極度豐富,有一堆怪裡怪氣又戲劇化的聲音。普通人類的聲音已經夠多變了,他可是箇中高手。
「他躺在病床上,輕輕的、柔柔的嚥下最後一口氣。一生中這麼多喧喧擾擾,卻以如此寧靜的方式結尾。沒有任何人在身邊,只有點滴無聲的滑入血液,以及藥物的包裹……直到這天,他終於可以脫離病痛與公眾的折磨了。」
巴帝滿臉認真,耳朵直豎,彷彿要一人吞下收音機的所有字句。如果那聲音真的可以吃,巴帝恐怕會不撐破肚皮不罷休。貓頭鷹瞇著眼,雙翼安分的貼在身側,看似不在意,其實根本專心的很。
巴特突然明白,為什麼蝙蝠那麼愛找夜梟說話。
狐狸突然用力啃咬起鐵籠。先是激烈的亂咬,如利刃破開空氣,每道聲音皆乾脆、快速且侵略,宛如掠食者那般兇快、無情,無論何時出現都不是個好兆頭。半晌,聲音慢慢紓緩下來,轉為細瑣的緩慢摩啃。利牙試著切鑿金屬,但柱子紋風不動。聲音非常堅硬,比石頭還硬許多。一隻狐貍對他搆不成任何威脅。
「法克斯在做什麼?」巴特問,但他的夥伴沒心情搭理。
「那僵屍又是什麼?」他又問,仍然沒有回應。
襯著收音機嘶啞的語句,葛羅開始在房間來回走動,腳步忽遠乎近,同時響起大量無法判定的奇怪聲響,有點類似碰撞聲、摩擦聲和撕裂聲,但巴特無法解讀這些聲音。葛羅大聲自言自語,諸如「什麼鬼天氣!」、「再一星期不下雨看看,我發誓把那個薩什麼的雨神揪出來。」、「想想花了多少錢……」之類的,和無意義的聲音一樣無法理解,但人類的話語本來就只有人類才懂。
每次重新回到房中,人類手中都多了些東西。氣味大多十分濃烈而熟悉,卻又多點兒人類的古怪味道。有隻死老鼠已經半腐臭,問起來就像炎熱夏日正午的森林,幾乎所有東西都悶熱得發臭。還有一個袋子──巴帝剛剛才告訴巴特的新字眼──裡面的堅果熟得快發芽了。
「你知道嗎?」巴帝突然開口,「在這裡,人類就是食物。」
「啊?」
阿我接受了人類的死老鼠,快速眨了眨內眼瞼。不甚滿意。
「你想嘛。」半個心神還在收音機上,聲音不若平時尖銳,「鹿吃葉子,草生產葉子,所以草是食物;阿我吃肉,人類提供肉,所以人類是食物。」
他思考著,「這麼說好像也沒錯耶。」
「當然沒錯啦。」巴帝大聲說。
人類依序給動物餵了食。蝙蝠們各自得到二小茶匙液血,用細細的舌頭把鮮血導入嘴裡。聽起來不太多,不過對他們已十分足夠,甚至有點太多了呢。不太新鮮而且索然無味,但總算是吃的。
頓時,房中只有咀嚼與撕咬聲。僵直的屍體被扯開,變成毫無意義的肉塊與內臟。巴特聽到各種口器默默運作著,幾乎都含有強大的殺傷力。連鸚鵡派羅都輕易撬開果子:堅硬一響、碎裂一聲,果核便滑入喉嚨。更別提狐狸和貓頭鷹了,刺穿獵物如絞泥容易。巴特聽聽自己,覺得牙齒好小、好薄、好細。
「人類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裡?」巴特問。「關」這個字對他很陌生,以前從來沒用的機會。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耶。」巴帝說,明顯苦惱的頓了頓,「總之就是這樣那樣還有人類蝙蝠和猫頭鷹的事情……」
他沒好氣道,「聽不懂。」
「我也不懂。」巴帝接口,得意的拍拍翅,「不過世界上不能懂的事情很多,對吧?至少這比人類的東西好懂多了。雖然一樣不懂,這個不懂的差別比較小。」他哼起一首怪異的曲調,但是音太高太尖,「人類不懂的比較多,收音機都講一堆奇怪的事情,但是──」
「我知道了啦,閉嘴。」
巴帝轉頭用牙齒搔搔左翼,倒是難得真的不再開口。
他不很確定,阿我剛剛是不是看了他一點,而且還有點兒讚賞的興味目光?無論如何,現在貓頭鷹已繼續盯著布萊恩瞧。
葛羅繼續大聲抱怨,從天氣扯到地形(「該死,為什麼那座山非要在這?」)。動物們當是耳邊風,反正大部分都不太懂,都是人類的鬼東西嘛,比「為什麼會下雨」這問題還令人費解。阿我也專注於收音機──他試圖掩飾,但姿態真是太誠實了。
「好啦,是時候了。」葛羅喃喃說道。這音量或許能逃過人類耳朵,動物們倒是聽得一清二楚,「雖然真是不太想處理……」
「噢。」巴帝細聲說。
只是一個感嘆詞,但十分複雜。像是黎明時困在外頭的蝙蝠,處於衝回家或尋找地方掩蔽的尷尬選項中──巴特就經歷過幾次。一切都濃縮成一聲「噢」,絕對不祥。
他想了想,決定直接詢問,「什麼?」
「什麼什麼?」
「人類是要處理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
「我要生氣了喔。」他沉下臉。
「好啦好啦!」巴帝拍撲著翅膀,不過他懷疑,夥伴根本沒把這當做威脅,「是『巴特』啦。」
他一臉茫然。
「葛羅要處理『巴特』。」巴帝翼尖收闔,十分認真的說,「是生病的巴特,剛好和你同名哦。」
他瞇起眼,皺著鼻,「聽不懂。」
「等等嘛,自己聽就是了,不過要小心噢!聽太久會被傳染!」巴帝大叫,語裡滿滿的恐嚇味道──雖然聲音太尖,聽起來反像是困獸的無力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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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有很滿意的一篇。(汗)
不過準確來說,這整篇的劇情架構我都沒有很滿意就是了。|||
總之,算是先把事件帶出來。
最近完全愛上新的中篇了。(愛心狂放)
預定名叫《知更鳥羅賓》,是冷硬風格偏黑暗的懸疑小說。>w</
目前也還在人物設置上努力……
好想組社團。QA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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