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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我只是輕輕抓著而已啊,為什麼就打開了?」她一臉錯愕,盯著自己的手掌,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莫然走向前,微微蹲下察看癱倒的石牆,伸手順勢撫過裂口邊緣,靜靜嘆了口氣。
「這麼平整的切口,是事先打磨好接在一起的,本來就沒有砌在一起,輕輕一扳就倒也是當然的。只是因為切口並不在石磚與石磚的交界處,就被我們忽略掉罷了。」
「所以說我剛剛只是無謂地浪費魔力囉!」
撫子氣急敗壞,數腳就把倒落地面的石磚牆剁成了粉碎,看得我膽顫心驚。早知道一路都叫她破牆強行不就好了,省的沒事傷腦思考機關的玄機!
「暴力女,時間不多了趕快把任務完成。」
「誰是暴力女!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暴力嗎!」
莫然不理會正摩拳擦掌的撫子,一腳跨進了主墓室。
主墓室既然深居核心,華麗程度自然不在話下,弧度呈現一個有些扁平的半圓,壁上繪著褪色些許的遊龍,爭奪著望不著的寶珠。騰雲而出的蛇形蛟龍是典形的東方風格,柔軟的肚腹兩旁伸出纖細的鉤爪,和一般所想的不同,有四隻爪子,爪間有蹼,那肌肉的線條與力度在雲霧繚繞下仍是清楚非常。
靠近仔細端看,龍身上的鱗片並非規則井然,亦非自然而為,而是有意的排列,色彩的深淺變化經由視覺快速挪移之下忽然現出了浮動的咒文,青綠釉黑撲朔間曲折玄妙,像是活物般緩緩飄揚。
至於墓室的正中央,更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層層陣法環繞,似是曼陀羅般疊起堅不可摧的防護壁,包裹住一方黑檀木棺,棺木上陰邪氣息溢出,在重重保護中緩緩燃燒,卻沒碰著棺材半分。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撫子光是看那障壁的數目就頭痛了,向目前為止還挺博學的莫然討教。
「唔……我也不清楚,這麼誇張奢侈的守護陣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層層炫目的光芒迸發出無數綺麗的色彩,在微微透明的法陣間交織,燦爛的霓光與裡頭的烏金棺材形成莫大的對比,彷彿那棺木只是微不足道的事物。
「那我揍幾下試試看!」
撫子不等我們兩個反應過來,立即三步併作兩步蹦跳至前,雙手緊握,頓時灼烈的火焰寄宿於上,架勢一開,拳頭便往表層的法陣砸去。
火焰包裹的拳頭毫無阻礙地穿了進去,只是下一秒,那乍起翻騰的火光瞬間熄滅,然後是撫子淒厲的一聲慘叫,死命將拳頭拔了出來,指間不斷湧出溫熱的鮮血。
「妳!」
莫然驚呼一聲,撫子立刻被他抓住,受傷的手掌上多了一塊白布,仔細包紮後才放她離開。
「到底怎麼回事?陣式本身似乎相當脆弱,可是在撫子醬穿進去的瞬間卻…」我叨唸著,實在是想不透箇中藏了什麼玄機。
「啊嗚…好痛……小雅醬,陣式的內部有風。」按著不斷滲血的手,撫子的面容扭曲得厲害。
「風?」莫然也回過神,專心在議題上,只是說話的同時,手也不停止動作,直到撫子的手掌和頭一樣大小,她開始抗議才停止。
「嗯,而且是很強很強的風。」
「我懂了,意思是指陣式內部有極為強勁的氣流,藉由超速運轉使侵擾的物體瞬間損毀。」聽了我的推論,莫然點點頭表示贊同,接著說了下去。
「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強行闖入了。」眼見撫子還要抗議,他收起笑容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繼續說。「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想辦法解開法陣了,首先先確認壁上的龍紋,應該是眼前守護陣的輔助陣式,判別出類型後跟我說,千萬不要擅自行動,明白嗎?」
「明白。」「明白∼」
本來應該同步的兩句回應因為撫子的心不甘情不願加上懶懶散散的態度而被破壞了,莫然白了她一眼,俯身開始察看龍身的鱗片,手還是習慣性地抓著頭髮,撫子雖回答得十分不情願,還是貼壁地毯式搜尋起來,我挑了他們兩個中間的距離,睜眼仔細觀察,只是不諳魔法原理的我能看出什麼啊?
釉料色層有些磨損,彩度難免偏差,可是只要輕輕刮過表面,就會淪為色塊碎片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的顏色,是出乎意料的水墨畫,濃淡重輕被分成了極細微的區塊,就像是超高畫質的點陣圖,細緻地令人驚嘆。
顯而易見,引起作用的正是這一層筆墨,也多虧了釉料的保護,它毫無損傷地保存了下來,沒因為時光的流逝而傾頹湮沒。
「怪了,這陣看起來不像是輔助陣,比較像……抑…」
「把它毀了就對了!」撫子再次不聽勸告,焰拳一出,將半邊彎壁給打個四分五裂,火焰在釉彩上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糟糕,妳這超級大白癡!全部都趴下!」
莫然忽然臉色一變,大喊之下把我們都震懾住了,兩人都乖順地迅速趴伏,剩一雙眼睛不時往背後偷瞧。
曼陀羅般的障壁強光閃耀,裡頭有什麼正一寸一寸地向縫隙鑽著,一道道異光自裂縫透出,像是刺蝟張開尖刺示威的身形,然後在我們的驚呼中一舉爆裂開來,層層的法陣似是軟弱無力的紙張被扯碎,撕裂的口子曳開,熱浪襲過我們冰冷的軀體,反而更顯陰寒,奪目的炫彩光芒失了焦,飛散各角,化為虛無被濃稠的黑暗吸收。
彷彿嫌這點程度還不夠似的,疾旋的狂風接著席捲,將砌得相當緊實的地磚整片翻了起來,拔起、傾斜、扶正、垂直,地板成了短暫的牆壁,只存在那如煙火迸發的短暫,氣流如同上萬道風刃急速迴轉形成的暴風圈,牆面迅速起了好幾道裂痕,指甲刮擦黑板般刺耳的噪音刺激著快要震破的耳膜,就在痛苦莫名間,牆壁化作了無數碎片。
碎片還沒有退場,氣旋將它們捲入,使銳利的風刃有了實體,在殘破不堪的墓室裡恣意亂竄,莫然低著身子悄悄靠到了我身旁,撫子也很有默契地從另一邊抵達了。
「嘿!現在要怎麼辦?」世界末日了啦還怎麼辦,這場景堪比明天過後,但是凍死都比現在這樣好!
「外圍的法陣果然是用來抑制裡頭過於強大的旋風系魔法,不讓它外擴,只是某個蠢蛋又不聽我的話,輕舉妄動,把事情搞砸了,那棺木不知道還在不在,妳說呢?」莫然在危急之時還能這樣談笑風生…不,正確來說是陰損某人才對,撫子哼了一聲就不再動作了,畢竟錯的是自己,再辯下去也是理虧。
「我想那棺木既然能長久保存於其中而不毀損,必有其方法在失控的時候護住本體…會不會處於中心的無風帶,藉由一點點闇黑元素作空間貼移,應該就能做到吧?」惡補的鮮少知識竟然有派出用場的時候,最震驚的大概就是我了吧。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個可能…」莫然贊同了這個想法,只是要怎麼做還是沒有定論。
空間與時間是闇黑法術最常見的類型,空間貼移就是其中的一種高階魔法,據說是在特定的條件下,藉由分析部份周圍的空間,將其區塊化記錄下來,貼住記憶片頁跟著移動的一種艱深法術,不只考驗法師魔力的微分操縱能力,也意外地考證了他們的修為深淺。
「奇怪,之前明明還要伸手將碎片剝開的,為什麼到小雅醬這後就一片也沒飛近過?」
撫子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竟然道出了唯一的突破口!
我頸上掛著的垂棘串珠,此時發散著均勻柔和的光芒,籠罩著我們趴下的身軀,烈風在光暈的表側面前竟然就這麼停滯了下來!
「是光系的定身陣!可以將所有碰觸的事物自裡而外,所有分子停頓下來的超階級法術!」
莫然激動得大喊,我感覺自己的耳朵開始發出悲鳴,撫子聽了一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但是在「超階級」三字出現時也不由得瞪圓了雙眼。
「失傳那麼久就是因為不清楚發動陣式的媒介為何,沒想到竟然就是東方的夜明珠!」
超階級法術的確由於威力過於強大,不藉由媒介緩衝後作力是會反噬傷身的,當然闇系的無論哪一種法術都會反噬,所以不怕半死不活的話愛發動幾個超階級法術都隨便你……不過也得是闇系法師才能這麼做。
但是在莫然欣喜的語調下我想到了另一件一直忽略的事,那個第四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救我?他顯然早就預料到了現在這個發展,所以才給了我定身陣的法術媒介,那麼他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這麼做對他又有什麼好處?一切的問題都回溯到先前的墜落。
可是,腦海裡就是沒有他的蹤影,彷彿是被我自己刻意忽略的。
意思是,我不想要想起他是誰?
想起來對彼此都會造成傷害……是嗎?
這種事想不起來的人怎麼可能會知道。
「不過想要突圍的話光靠這一點點力量是不夠的,我們一行人中也沒有光系法師…」
莫然即刻想到了難處,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過隨即疏緩而開。
「緹雅娜醬,把煉火精珠拿出來!」
「啊?那顆火炎系的珠子?」那有什麼幫助?灌一堆難道屬性就會變了嗎?
「它能將各屬性的魔力吸收,轉換成火炎屬性的魔力,我想逆向操作應該也行得通!」
「逆向?意思是轉換為其他元素?可是你怎麼能確定會是光元素?」
「如果讓我來做的話,我僅次於火元素的優勢元素就是光。」我想起莫然天葬業火上聖潔白熾的火焰,點點頭將珠子取了出來,盡量放輕鬆並向珠子傳達我的許可。
細細的一絲火苗穿透外膜進入精珠內部,在紅光消散的下一刻,一股和煦溫暖的感覺直透進心坎,不知道為什麼,我和撫子都有些醉醺醺的,臉上綻放著酡紅花朵。
「成功了,看來應該能及時完成任務……妳們兩個怎麼啦?撫子就算了,怎麼連緹雅娜醬都紅通通的,發燒了嗎?」我挺想吐槽這句,實在是老套到不行,可是現況好像不允許我這麼做。
「明明就是魔鬼,為什麼會有光屬性啊…討厭!」
撫子迷迷糊糊的,說話起來突然媚惑力十足,莫然聽了也不禁臉紅了起來,撇過頭去不理會她,我終於恢復過來,穩住急促莫名的心跳,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人家是面惡心善,也是為了妳好,妳還是多聽他的話,別老是不領情…」
我蚊子般的細微聲響在她耳邊叮嚀,說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管太多了,於是就此打住,也不知道是她神智不清還是什麼,朦朧間竟答應了我的多管閒事,只是不知道她清醒後還會不會記得這件事。
「好了,剛剛只是測試,現在我要輸入更多的力量了喔!」莫然回頭提醒道。
想起適才古怪的感受,才那麼一點點就觸動了心緒,要是再多些豈不出事了?於是我解下垂棘,交給了他,莫然雖是困惑,還是接了過去。
撫子隱隱中喜歡著他,會動情也是理所當然,只是我怎麼也……不過既然那麼快就恢復了代表這份情感還不深吧?只要多方面小心總不會有事。
反正是不可能的事,及早斬斷就能減少無謂的傷害。
其實這是不合理的吧?但是,那又如何?我沒有決定的權利,也沒有放棄的權利。
這才是詭辯啊。用來欺騙自己。
莫然大量灌輸自己的魔力,泛起大片祥和的光輝,定身陣的原形此時才真正顯露出來,兩側架起渾厚的光盾,交會的頭尾兩端是刺蝟形的激光,和籠罩著我們的柔性能量不同,是焚盡噩夢般的毀滅性力量,將面前的事物滯留,靜止然後加以破壞。
考慮到我們的腳步,他緩緩地漫走,但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行得倒也快速,俄而烏金的棺材上緣就暴露在我們的視線之中。
莫然停了下來,怕傷著了黑檀木棺,佇足片刻,側身迎向了棺木,巨碩的光盾裡頓時嵌進了一塊異物,卻也沒向下凹陷,反而快要將棺木給反彈出去,我們三人連忙抓住了它,死命地拖曳才成功使它進入了防護圈,就在此時外頭循環不斷的猛烈狂風忽然顫動,出乎我們意料地即刻飄散解體,要不是現場滿目瘡痍,這靜寂了的段落根本無法與之前聯想在一起。
莫然鬆了一口氣,解開了定身陣與魔力的灌輸,疲憊不堪地將垂棘遞還給我,接著倒頭就睡,也不顧睡的是我的大腿!
撫子的臉上雖然只是一剎那,出現了複雜與略微不適的表情,恐怕除了知奈這個犯規窺知心思的異常人之外,最擅長看透別人表情的就是我吧,我也顧不得她願不願意了,把莫然的頭挪到她的腿上後就逕自站了起來,抓起棺材探視。
撫子臉色微變,卻沒有馬上讓莫然的後腦勺向破碎的地板撞去,反而平靜地接受了。偷偷瞄了我一眼,口中還嘀咕著「看在你這次表現得不錯,就不跟你計較了……」欸,看來傲嬌似乎不只是知奈一個人的屬性。
莫然傳輸大量魔力維持光盾,魔力最消耗的就是氣力與精智力了,所以我想他大概一時三刻是醒不了的,於是便自己親自尋劍,不過是棺材,藏不了什麼地方的。
棺蓋有些沉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不見個動靜,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力氣甚小,不禁敲了手掌一下,無論何時都是這麼的不中用啊…
魔力恢復的差不多了,於是我運起力量,在手上加持了蓄力的法陣,是振臂高揮的拳頭圖案,於是我終於推開了檀木製的棺蓋。還真是無意義地法力使用,難道說只是普通的日常生活就能讓我不停地施用「隨心所欲的畫記」?實在是浪費,不禁慶幸這次鮮少用在不必要的事物上。
棺木裡,空無一物。
難怪能輕易被我拉起(當然,只有一邊而已),原來是因為裡面根本什麼也沒有,還真是簡單到不用仔細翻找就能確認的事實,完全沒有任何暗藏的機關,只是一箱形狀特殊的木盒子,據說吸血鬼死後會化為灰燼,這盒子裡卻連半點灰塵都尋不著,只有檀木淡淡的香味在鼻間流竄。
我望向撫子和莫然的方向,想要詢問接下來該怎麼做,卻在撫子後方發現一道陰影。
全身裹著深黑色的斗篷,只剩一雙腥紅銳利的眼睛。
他舉起了一隻手,那隻手蒼白無比,凸出的黯藍血管蛛網似地遍布手臂,我連發出呼喊的時間都沒有,撫子便鬆垮地垂下頭去,失去了知覺,她腿上熟睡的莫然好端端的,並沒有遭到襲擊,顯然兩個人都不是他的目標。
才正思索著,那道陰影便在眼前失去了蹤影,如同下手般快捷,眨眼間,我身後的汗毛即刻豎起,血液彷彿要凝結了,呼吸變得沉重而含糊。
他放下頭套,嘴邊突出尖銳的獠牙,毫不猶豫地刺進我的頸側,刻骨的刺痛頓時撼動了全身上下的細胞,卻遠遠比不上下一刻所遭遇的恐怖。
瞳孔無意識地向內收縮,沒辦法抵抗,不只是血液,甚至是精神、意志、存在,感覺所有能掌握的事物都失去了控制,當下腦海思考的全集中在同一件事上。
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要消失了。
我快要消失殆盡了。
顫慄不已的眼珠移回前方,餘光下棺木邊緣鏤刻的金字映入眼簾,為了忘卻精神上的痛苦,我瞥向那鏽跡斑斑,黯淡無光的一排字。
『沉眠於此,
炎韜蘭. 』
睜大了雙眼,瞳孔卻在那段有意填上的空白失焦了,一切似是井然相連,卻又似是糾結成亂,那是血淋淋的契機,也是缺漏記憶的鎖鑰。
消失殆盡,歸於終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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