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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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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在河岸邊剛抵達現場的所有人,因為戴洛突如其來的舉動而感到震驚,水源瀑布水花濺起煙霧裊裊,隱約掩住了阿斯利安在眾人眼中應該明顯呈現的身影,隆隆水聲也沖淡了許多戴洛在語氣上應有的威嚇力,只是大家依然看得很仔細,心中的不安也沒因為周圍環境而減低──失蹤的阿斯利安突然出現了,雖然外表沒變,但的確曾經鬼隱似地失蹤一整個禮拜,一個禮拜已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比如說靈魂被安地爾吞噬之類的……
褚冥漾心口縮瑟了一下,緊接著恐懼與憤怒的情緒佔據了他的呼吸。
「從阿利的身體裡滾出來!」戴洛又吼了一次。
阿斯利安緊閉著雙唇,眨眨眼睛,面無表情望著眼前的人,任憑戴洛猛搖自己的肩膀,就是沒有回答半句話,只是靜默。
提爾與九瀾急救中的休狄指尖微顫。
阿斯利安瞬間就用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休狄復原的氣息,一剎那整個人的心思都放在那上面,他甩開戴洛的手,身體往前移動。
只是沒想到搭肩上的手才剛被甩開,又換成一把破界刀架了上來。
是萊恩。他在上一秒察覺到某股熟悉的味道,跳上巨岩,大刀反握蹲下身來,在阿斯利安移動之前將刀架上對方。
萊恩蓬著一頭凌亂的瀏海,臉對著臉,湊近阿斯利安,仔細打量著:
「Walk-In,」他開口,對著幾乎鼻尖相抵的阿斯利安,似乎看出端倪:「What’s your name?」用的是英文。
阿斯利安一聽見是英文,眼神竟然亮了起來:「Hey……」他輕輕勾起唇角,微微向後退了幾吋,刀依然還架在他肩上,但阿斯利安像完全不把危險兵器當做一回事一樣上下觀察萊恩,萊恩頂著雜亂無章的頭髮,穿著皺巴巴的衣服,使用隨性的口音,擁有立體的五官以及高挑的身形……:「You are Cockney right?」用的居然同樣也是英文:「I’m not Walk-In . My name is God,God bless yew﹝you﹞.Yew!」他用一長串自以為幽默的英文做完自我介紹,還對著萊恩豎起中指。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萊恩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緩緩將破界刀收了起來。跪坐在他眼前的阿斯利安有著家鄉土地的味道,沒有侵略性,不是安地爾,也不是Walk-In,雖然很微弱,但阿斯利安的靈魂還在體內。
只不過為什麼一個肉體裡會同時容納兩個靈魂?
靈魂會使用英文溝通,又自稱是God……疑點實在是太多了,萊恩將身體再往前傾,想問清楚對方底細。
沒想到這時西瑞的身影突然竄了進來,擋在他面前。
「YO是這樣比啦!」西瑞穿著夾腳淺拖,以一種很粗魯的蹲姿踞在阿斯利安面前,一現身立刻就將阿斯利安比出中指的那隻手抓下,把中指拗回去,再把拇指、食指和小指折出來,全部動作完成之後,還一副不用跟我客氣了的表情,自傲地將手推回對方胸口。
阿斯利安盯著硬是被改造的手部姿勢:「Not YO.It’s Yew!」他對西瑞解釋:「This’s Rock!」
「This’s FUCK!」西瑞高高豎起獸爪的中指也用英文喊。
這句話該不會是你最流利的英文了吧!褚冥漾在內心大叫。
阿斯利安皺起眉。
原本站在岸邊的大家紛紛都跳上巨岩。
「不是安地爾嗎?」褚冥漾問。
「不是。」夏碎搖搖頭。
阿斯利安被眾人圍繞,頓時變得有點不適應,所有人都急於搞懂他現在的身分,但他的心卻還在休狄那邊,阿斯利安側過身去,將視線穿越過重重人影,關心休狄急救的狀況。
休狄恢復呼吸了。
阿斯利安用手腕揉掉左眼的殘淚。
「你身上有樹的味道。」安因走近說。
阿斯利安收起視線轉向安因:「你是……木之天使?」他好像看見某位名人一樣,臉上都是驚喜的表情:「好久沒看見木之天使了,家鄉木現在還好嗎?」站起身,往安因的方向走。
提爾不讓阿斯利安靠近安因,將休狄交給九瀾,也站起來擋在安因面前:「家鄉木在人類的阿凡達計畫裡被女妖轟炸機炸毀了。」他慎重地盯著阿斯利安。
什麼阿凡達計畫啊?安因被提爾擋得一頭霧水,拉拉提爾的辮子,只見提爾拼命向安因拋媚眼,搞得安因更不知所云了。
「這樣啊……」阿斯利安聽見家鄉木被炸毀的消息,倒是一副很難過的樣子:「我很遺憾……人類有的時候真的好可怕呢。」他說。
居然真的有人相信輔長的惡作劇發言了!褚冥漾在心中為自己的人類身分感到深深悲哀。
「阿利的靈魂還在裡面。」戴洛靠上前來:「你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
阿斯利安沒搭理戴洛,默默又將眼神飄到人群外圍的休狄身上,休狄正在九瀾懷中痛苦地輕輕咳嗽著。
看到這一幕,阿斯利安的表情的表情都快哭出來了,偏偏又被一堆人團團圍住,無法接近休狄:「我是Yew,同時也是阿斯利安。」他對戴洛說話的語調中有著些許心急:「阿斯利安脆弱的靈魂目前由Yew來扶植,Yew和阿斯利安的精神合而為一,共有記憶和肉體。如果其中一個離開了,阿斯利安也活不成。」
「You?」戴洛聽不太懂。
「喂!男子漢大丈夫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別一直我是你你是我鬼打牆講個不停!」西瑞揮著獸爪。
「不是Walk-Ins嗎?」千冬歲也靠上來。
「什麼是Walk-Ins?」褚冥樣問。
「就是靈魂替換者啦。」雷多說。
「Walk-Ins,一種以原世界為主要棲息地的純靈體種族,會徘徊在瀕死的人類周圍,等待與瀕死之人交換身體。」千冬歲推推眼鏡,很認真地說明起來:「通常的情況是,人們在重度意外傷患的病床前,看見有白色的光團圍繞在附近,隔一天本來以為會死亡的傷患卻奇蹟似的痊癒了,痊癒之後的傷患雖然所有記憶都還在,但個性卻完全換了一個人。在原世界有相當多例子,這種現象幾乎都被人們解讀為神蹟,新聞媒體也把患者遽變的個性解讀生命體悟。可是事實上不是這麼一回事,而是那根本就抽換成另一個靈魂了。」
「Walk-Ins有基礎修復肉體的天賦,會繼承瀕死之人的記憶,接替身體,是藉由使用人類二手身體而有行為能力的種族,借來的身體使用到極限無法修復時,Walk-Ins就會又回到靈體狀態。靈體本身不會繁殖,整個種族千百年來數量都一樣。雖然生存的方式很噁心,不過因為每個Walk-Ins都在世界上反覆打滾很久,所以個個都擁有高度智慧,是群很厲害的幽靈。」雅多冷冷地補充。
「人類歷史裡,有很多天才在年輕的時候都有過瀕死經驗喔。」雷多嘿嘿笑著。
褚冥漾突然感覺背部一陣惡寒,將手貼在自己胸前,好像確定自己身體裡面的靈魂是不是自己的一樣──他誕生在這世界上的第一個經驗,就是瀕死經驗啊!
阿斯利安覺得自己被誤會了,焦慮地對戴洛解釋:「雖然我也是原世界的種族,可是我不是Walk-Ins!我是樹靈!來自和那個男孩相同的地方!」他指著萊恩。
大家的視線落到萊恩身上。
只見萊恩散亂著瀏海,面無表情地偏著頭,慢慢伸出右手中指,眨眨眼,對著阿斯利安唱:「Plug yew.We can still plug the yew.」
那是童謠般輕盈愉快的旋律,阿斯利安像終於等到了能理解自己的人般笑了,接續著萊恩口中的歌謠唱道:「The yew is a tree with rough bark,a guardian of flame and a joy upon an estate.」
「是夢幻兵器……」萊恩確定了與阿斯利安共用身體的靈魂是什麼身分,輕輕倒吸一口氣。
「啥鬼啊?」西瑞似乎對那首歌頗有意見,用獸爪小指不屑地掏著耳朵。
「他是兵器史上有名的夢幻兵器,紫杉長弓的紫杉樹靈。」萊恩說。
「啊,對……似乎是翻譯成紫杉。」阿斯利安現在才想起來自己的中文稱呼。
「紫杉木?」安因盯著阿斯利安。
「世界之樹、靈魂之樹、智慧之樹、生命之樹……」千冬歲一聽是紫杉,再次推推眼鏡說明了起來:「紫杉和很多偉大的樹木不一樣,只是非常普通的樹種,他們生長在墳場旁,身體被拿來製成長弓,靈體則擁有穿梭時空的能力,會引領在徘徊在墳場中迷失方向的靈魂前往安息之地,可以說是異世界的狩人。」
「在原世界負責引領靈魂前往安息之地的樹種有很多,」安因說:「中東亞是楸梧,雪野的家鄉是櫻,褚的家鄉是榕,北部歐洲才是紫杉。」
「所以……」夏碎也盯著阿斯利安。
「紫杉的樹靈怎麼會在阿利體內?」戴洛問。
「我幾年前還是種子的時候,就從原世界的家鄉過來這片土地了。」阿斯利安答非所問,眼神關注著在九瀾懷中的休狄,這句話說得完全心不在焉。
休狄的心跳以及呼吸都恢復了,緩緩虛弱地睜開天空顏色的瞳眸,然而彷彿還半掩著。他手臂掙扎,肩膀用力頂開九瀾想獨自站起來,但傷勢實在太重,一推一立之間搖搖晃晃,身體才剛離開地面不遠,馬上又重心不穩往旁邊偏倒……
阿斯利安看見,立刻拔腿向前要去攙扶,大家一瞬間卻相當有默契地全簇擁上來堵在他面前,像親衛隊一樣,不讓阿斯利安接近休狄半步。
休狄的身體倒在越見身上,由越見扶住。只是下一秒,好心幫忙的越見又被休狄甩開了。
又晃了一陣,休狄好不容易才站穩,左手按住自己心口,右手扶著自己腦袋,一副站得很辛苦的樣子……
阿斯利安眼眶盈滿水波,隔著人群望著休狄,又隔著眼中的一汪水望向休狄湛藍的眸子裡,相隔幾步之遙,阿斯利安只覺得自己好像正凝視著三千六百多公里遠的飄渺藍天一樣,鼻頭和心頭同時被酸味蒸了上來,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蹙緊雙眉,向前踏出腳步,撥開人群,深怕休狄和他之間的距離真的像地面和天空一樣遠了,他想靠近一些,想看仔細,想緊緊擁抱住……
大夥兒當然沒那麼容易就讓步。
「先解釋清楚為什麼你會在阿斯利安體內。」塊頭最大的提爾充滿霸氣地逼問阿斯利安,還示威地將手搭上對方肩膀。
提爾的手一放上來,阿斯利安的身體就動彈不得了,他佇立在原地,依然是望著休狄,無力地、痴心地……
重重人群後方,休狄緊閉著雙唇,同樣也瞪著眼睛往阿斯利安看,他的唇型薄薄長長的,唇角給人既危險又撩火的感覺,緊閉時,即使是最面無表情的睡臉,也帶著極具侵略性的怒氣。
休狄生氣了嗎?人群前,阿斯利安猶疑了一下。休狄沒有生氣。阿斯利安再看清楚。那是困惑的表情……
他不喜歡休狄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眼神就像是專門用來對付一位充滿疑慮,並且毫無期待性可言的陌生人的武器一樣。阿斯利安哽咽地垂下肩膀,低下頭,忍住所有情感上的衝動。他難過地伸出雙手,拇指對拇指,食指和中指也對著食指和中指,立在胸前,比成了三角形:
「十一、二十四、七、二十、三;四、十二、二十五、八、十六;十七、五、十三、二十一、九;十、十八、一、十四、二十二;二十三、六、十九、二、五。」他喃喃唸了一串數字。
在那串數字之後,只見一群人眼前突然一陣刷白刷黑又刷成漩渦狀,全身像正在坐電梯般上升,又像失重一樣下掉,骨頭喀喳喀喳亂顫,毛細孔上的寒毛全豎了起來,他們眼前閃過好多歷史性與未來性的多重畫面,身體一下子像置身於沒有氧氣的外星球,一下子像又回到母體的子宮裡面,錯綜複雜的速度感混淆了空間與時間,四周雜音嗡嗡作響,頭昏眼花,忽冷忽熱,肚子裡的胃酸開始作祟翻湧,等到一切稍微平靜,定下神來,一群人已經站在剛進入這座森林時的竹取村大樹前了。
「噗咖!剛才那是什麼?」提爾抱著腦袋,好像頭很痛:「我們是不是被超渡了?」
「那不是移送陣吧?」雅多面色慘白。
「嘔噁……」褚冥漾摀著嘴到一旁乾嘔。
「快確定我們現在所在的紀元。」戴洛對千冬歲說。
千冬歲伸手按住自己的耳朵:「紀元沒變,剛才之後的一秒鐘。」
夏碎走到阿斯利安面前;「你知不知道這樣的穿越方式是違反法則的?時間的種族……」
「我是紫杉靈。」阿斯利安打斷夏碎的話:「不受空間和時間限制。」
夏碎眉間輕壓。
阿斯利安沒有去理會其他人對自己這種行為的反應或意見,直接指著竹取村大樹就說:「這一個。」他看著大家:「這一個,就是我本尊。」
在大家面前的紫杉巨木大約是十個人環抱的面積,很直,沒什麼旁枝,直挺挺離地十幾二十層樓高,表面焦黑一片,樹葉也都不在了,樹幹上還留著麻繩與阿斯利安的血跡。
「鏡子裡的那棵樹?」褚冥漾睜大眼睛。
「阿利被釘在這裡……」戴洛記起不久前在鏡子裡看到的影像,有些難受。
「他嫁接在我身上。」阿斯利安使用專有名詞重新詮釋了一次。
越見冷笑:「這棵樹表層都焦掉了,怎麼嫁接啊?」
「裡面還是好的喔。」阿斯利安手刀橫劈,削掉一層樹表的焦化物,焦掉樹皮裡面的白色木質透了出來。
看著白色的木質,阿斯利安愛憐又自傲地微笑了。
「太讓人驚嘆了……」說話的是安因:「沒想到是這樣的紫杉,一開始還沒注意到。」
「怎麼了嗎?」褚冥漾問。
「所謂的自然野生紫杉,生長是非常緩慢的。如果是這麼大,」安因環起自己手掌:「就是大約在Atlantis學院成立的時候發芽的。如果是這麼大,」安因將自己的手臂架成一個圓:「就是大約第一次精靈大戰的時候發芽的。……如果是這麼大……」他抬頭望著紫衫巨木的樹槙。
「就是大約在聯合種族大戰的時候發芽的。」月見接話。
褚冥漾似懂非懂地也跟著望向紫衫樹槙,樹的頂端與藍天融合在一起。的確如果光憑高度和粗壯程度,這已經足夠被稱為神木,在原世界供人景仰了,只不過大家形容的時間軸還試過於抽象。……
千冬碎和萊恩似乎看出褚冥漾想問什麼,自動站到他兩側。
「商周之際。」千冬歲推推眼鏡,補充了原世界的時間觀念給褚冥漾。
「所羅門王時代。」萊恩也跟著說。
講得好像冰炎學長是宋朝派來的使者一樣!褚冥漾在恍然大悟後馬上在心中這麼叫。
竹取村巨木紫衫,樹齡約三千多歲。
夏碎湊上前去:「不過看起來,這是一棵死樹呢。」
聽見夏碎這麼一說,阿斯利安的微笑裡頓時摻雜了許多悲傷。
他用手撫住白色裸露在外的木質:「上個禮拜……這裡突然燃起森林大火,附近一帶的生命都燒光了,紫衫木是火屬性的,本身比較耐火,加上身體龐大,含水量多,我才能勉強撐過火災。」他用鼻息嘆氣:「可是在火災之前,這裡的土地也曾經被鬼族污染過,雖然紫衫本身活是活下來了,但是身體很虛弱,大地再也無法供給我維持生命的條件,所以也難逃逐漸凋零的命運……」
「因為你快死了,所以才霸佔阿斯利安的身體嗎?」夏碎淡淡地問。
阿斯利安微聳著肩笑:「如果一開始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進入垂死的狩人身體,才真正會死得更快吧。……樹木雖然說是漸漸凋零,但少說也還可以再活個四五十年的。」
這句話說得匪夷所思,所有人待在原地都靜默了,休狄老樣子站在人群最外圍,離大家有一段距離,他也靜靜地聽著。對於眼前的阿斯利安,他像毫無任何感覺與反應的木偶人一樣。只是沒有溫度地靜靜聽著……
褚冥漾走上前去,摸上紫衫巨木的焦黑表層:「活了三千多年,突然被一場大火燒掉,有點可惜呢……」他看著焦皮說。
「哈哈。」阿斯利安無奈地輕笑兩聲:「我都不知道三千多年漫長的生命突然死掉,還是十七年短暫的生命早早終結,哪個比較可惜呢……」他眼神中蘊含著柔光,往人群遠方的休狄望去:「……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這兩個生命,都是為了同一個他而消逝的喔。」阿斯利安意有所指地說,後半段的語句像是對著風說一樣,輕飄飄地。
這片森林是休狄上禮拜放火燒掉的,阿斯利安也是為了休狄才落入安地爾手裡的,兩者都是為了同一個人而消逝,只是如今兩個生命合而為一,再次與休狄相遇了。
阿斯利安望著休狄,眼神中流露出新嫁娘般的柔情,他第一次與休狄見面時就將這樣的眼神獻給對方,可惜孩提時候的眼睛無論怎麼用力都是圓滾滾的,沒辦法將心情表達得很完整,以前的休狄不能了解。但雖然如今長大成人了,阿斯利安發現自己在休狄心裡仍有難以抹滅的童年底蘊,他依然將阿斯利安當成某種程度上的小孩子,所以終究還是不懂那眼神真正想傳達的心意……
休狄回應給阿斯利安的目光是萬里冰原般的森冷。
阿斯利安的心突然被狠狠刺痛。
褚冥漾偏頭:「為同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阿斯利安收起視線,微笑看著褚冥漾,聳聳肩,沒有回答。
褚冥漾也不再追問。
阿斯利安轉過身,對著戴洛:「我和忒格泰安也算是老朋友。」他說:「阿斯利安被鬼族嫁接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們的血液匯流在一起。狩人是忒格泰安的子民,於是我就稍微插手了。」
人們往前再靠近一些。
阿斯利安繼續:「我們用彼此的血液作為同等結合契約。紫衫的契約內容是,由靈魂進入阿斯利安受傷的身體,融合他的記憶與精神,扶植靈魂,啟動再生之力,讓身體重生,消滅眼前的鬼族。」
所以剛抵達水源瀑布時,安地爾才會是負傷狀態嗎?休狄壓低眉宇,在內心思索著。
眼前的阿斯利安能修復嚴重受損的身體同時解開消音咒、將安地爾打成重傷、完全淨化休狄體內的黑暗之力、並且某種意義上算是復活了休狄、使用能隨選空間與時間的強大術法,又自稱自己是忒格泰安的老朋友。這個紫衫樹靈如果不是何方神聖,就一定是何方妖孽,非常不單純。所有人腦中聽得都千頭萬緒。
「大概那個鬼族也沒想到事情會有意外發展吧。」阿斯利安說:「他很不得了喔,名字是安地爾吧,年紀居然和我本尊差不多大呢,連打架實力都差不多,有點嚇到我了。不過……紫衫是夢幻兵器,同時也是戰火的守護者,我們是不會輕易被擊敗的。我和安地爾一路從這裡打到瀑布,最後總算是讓我撂倒他了。但還是嚇了一跳……因為我打倒他之後,發現那傢伙沒有鬼核。」
「沒有鬼核?」九瀾的唇角瞬間華麗上揚,勾到了眼角處。
所有人瞪大眼睛。
「怎麼可能?」千冬歲不能接受。
「沒有鬼核還算鬼族嗎?」越見擺出嘲諷的表情。
「不算。」阿斯利安的結論下得又快又果斷:「沒有鬼核,就不是鬼族,不是鬼族就沒有殺的必要,所以我趁打架的空檔躲到瀑布裡,想給他機會自己逃跑。」
「就算不是鬼族,他也是『鬼族那邊的人』。」安因嚴肅起來。
「那不是我責任處理範圍。」阿斯利安一句撇清:「總之我想放他一條生路。只是沒想到安地爾雖然受傷了,卻還是不死心四處在找我,耽擱不少時間。他尋找到一半,我在瀑布裡突然又看見另一隻鬼族衝過來攻擊他。」
另一隻鬼族,說的一定是鬼化的休狄。
大家紛紛把頭轉到後方,人群後方的休狄偏過臉去,大家又紛紛把頭轉回來。
「兩個鬼族打架打得很兇,但安地爾是負傷狀態,馬上就被突然出現的鬼族追著跑了,我一直待在瀑布後面等待時機,一確定安地爾撤退後,就立刻收拾留下來的鬼族。……結果沒想到另外一隻鬼族也沒有鬼核。」阿斯利安說。
「『也』沒有鬼核,呼呼。」九瀾笑得更陰森:「果然沒錯,是同一類,這下回去要好好研究了呼呼呼……」
「研究鬼族的基因突變?」越見挑起眉毛。
「不過……你居然打敗了安地爾,又放走安地爾啊?」提爾貌似無奈地冷笑。
阿斯利安想說的話沒被打斷,他看著戴洛:「休狄……是我打傷的。」他說:「剛開始我沒認出那是休狄,一出手就把他打成重傷。阿斯利安的靈魂原本被我封印在左眼,他看見受傷的休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哭了起來,還強行霸佔我整個精神,擅自使用我會的術法,將休狄從死亡邊界硬拉了回來。……之後你們就到現場了。」
整個事件發生的完整經過大致上交代完畢,大家心情都看似很凝重,各自思考著各自心中不解的部份。
「那個將殿下體內的鬼族之力完全淨化的術法是什麼?」治療士月見首先發問。
「我不會教你的喔。」阿斯利安露出微笑。
這是官方式的招牌微笑,也是避重就輕的回答方式,一切都是阿斯利安特有的,所有人看了都怔在原地。──紫杉的精神與阿斯利安的精神正密切地結合在一起,而且更多了一層暗地裡來路不明的陰險感。
戴洛向前跨一步:「既然是同等的結合契約,那就有同等的交換代價,讓你離開阿利身體的條件是什麼?」
戴洛用逼問的語氣對阿斯利安說話,阿斯利安鎖著眉,看似有點不耐。
眼前的一群人從剛才開始就用極度不友善的態度對待他,阿斯利安厭煩了,他壓低眉宇與聲音:
「先說謝謝。」瞪著戴洛。
這讓戴洛倒愣了一會,回頭突然才警覺到面前的紫杉樹靈,不管來歷是什麼,都是真正救了自己弟弟性命,並且讓休狄擺脫黑暗之力扭曲的人,他插手幫忙完成了大家原本沒有辦法做好的事情……
「對不起請原諒我剛才太激動了。」戴洛指尖輕按著額頭,嘆口氣,向阿斯利安道歉。
「沒關係。」
「非常謝謝您在危急的時候出手救了阿利。」戴洛重新調整姿態:「可是我希望您不會霸佔阿利的身體太久,可以的話,不管什麼條件我們都會盡量達成,還請您透漏阿利部分的契約內容。」
「你放心,時候到了我就會離開。森林是生生不息的,我的靈魂會化為種子重新在大地生長,從來沒想過要霸佔狩人一族的身體……」阿斯利安話說至此,言語突然沒了句尾,他將自己的目光從戴洛身上回收,轉換成一脈淡淡的幽情,望向人群遠方。
阿斯利安在注視著休狄,遙遙相望中淚眼凝咽著,好像千言萬語都寫在眼眸的波光中……
「咳嗯!」提爾此時突然大聲咳嗽,將所有人注意力吸走:「呃∼看來,阿斯利安找到了,休狄也沒事了,整件事情比想像中進行得還順利嘛!後續就交給他們兩個自己處理好了,大家有話回頭再說吧!」他伸手一把抓住戴洛:「那,三K黨就原地解散吧!散!」提爾宣布,同時在自己腳下開啟移送陣。
「散!」月見和越見同時喊,兩人跨步站到移送陣內。九瀾臉上掛著絲絲竊笑,也慢條斯理地踏了進去。
「噯?」戴洛滿臉驚訝,還來不及問是怎麼回事,移送陣發出亮光,下一秒,他和所有藍袍們就原地消失了。
阿斯利安早就在眼神裡將秘密都透露了,連笨蛋都看得出來契約關鍵藏在休狄身上,識相的還是趕快把獨處時間讓給這對久違的小倆口比較好。千冬歲推推眼鏡:
「我要馬上回公會向情報班回報證明書的事情,先走了。」語畢,也開了移送陣,和萊恩一起走了。
「我們兩個出門鬼混太久了。」雷多嘿嘿笑。
「伊多會擔心的。」雅多表情認真地說。
「所以!」雷多出手扯住西瑞肩膀,將他帶到自己身邊。
「喂!你幹嘛!」西瑞全身亂扭,但雷多力氣太大,他掙脫不開。
「我們先回家了。」雅多邊啟動移送陣,也邊把褚冥漾從幾步遠的地方帶進來。
「拜拜。」雷多向在場的人道別,一轉眼,原地消失。
夏碎臉上掛起微笑:「我在紫館等你,阿利。」他對阿斯利安說,開啟移送陣:「一起在槫緣上泡茶賞花吧,早點回來。」
「嗯。」阿斯利安也微笑點頭。
夏碎離開。
安因緩緩地朝阿斯利安走來,在他面前止住腳步:「以木之天使之名,答應我你會早日離開狩人的身體。」安因說,用一種不容冒犯的表情看著對方。
「以紫杉之名,我會。」阿斯利安回答。
他們押上了整個種族的名譽。安因了解紫杉樹靈的心意了,除去先前的罣礙:
「獻上熾炎的祝福,願禍惡滅去而新生降臨。」
「May Ihwaz be with you.」
安因與阿斯利安交換誠心的祝福,隨後,森林裡吹起一陣柔風,將安因帶走了。空蕩蕩的死林裡,頓時只映著休狄與阿斯利安倆人的身影。
軟風輕飄,四下寂靜。
他們一黑一紫,全身血跡,雖然都是說不出的狼狽樣貌,但阿斯利安總算等到這刻,天地之中只剩彼此了。他對著休狄露出開心的笑容,朝對方直奔過去。
但休狄此時的眼神卻異常森冷,他看著阿斯利安,冰燄般的透藍含在瞳孔裡,面無表情,緩緩地,傲慢地將手臂環在胸前。
這是生悶氣、疑心,以及拒絕擁抱的姿勢。
向前跑的阿斯利安突然止住了腳步,停在離休狄還有兩公尺的地方。
好生疏。
他琥珀色的眼瞳中閃出粼粼水光。
才幾天不見,阿斯利安感覺眼前的休狄好像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似地陌生,以往休狄在看他的時候,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一瞬間也罷,眼中都存在著炙熱又強勢的溫柔的。
阿斯利安總是很放心地將自己交給那對磁藍色的眼睛,眼神是專屬於他與休狄之間無聲的交談。從一招術法到一屢呼吸,只要有那雙令人安心的眼神所在的地方,阿斯利安都可以立刻在混亂的戰場上或茫茫的人海裡,尋覓並依靠著彼此。……但那曾幾何時帶給阿斯利安無限溫暖的磁藍雙眸,如今卻蕩然無存了?
他幽幽蹙著眉,不知道為什麼對休狄冷淡的態度以及環手抱胸之類的小動作特別介意。休狄拒絕了阿斯利安在身體上觸碰他,同時也截斷了讓阿斯利安在視線中親近他。阿斯利安失望又難過地佇在原地,手足無措,輕輕聳著肩低下頭來拉自己手指,閃開四目相交的尷尬。
分開了這麼久,休狄都不會想過問或關心一下我的狀況嗎?阿斯利安捏捏指甲,在心中暗自想著。還是因為現在自己身體裡同時住著兩個靈魂,所以休狄才會有所顧忌?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他停止玩手指的孩子氣動作,重新抬起頭。
但是他一抬頭,就又瞥見休狄冷冷相視的臉龐,阿斯利安心中一陣刺痛,一時之間找不到適合的台詞可以開口,臉頰竟然悄悄爬上紅暈……
休狄眉心微顫。
阿斯利安輕輕嚥了口口水:「……好久不見。」他小心翼翼試探性地說,帶著靦腆的微笑,音量像嚶嚶私語。
休狄的眉心壓低,沒給回應。
阿斯利安等了很久,又開口:
「最近……過得好嗎?」
休狄的表情從陌生變成敵意,眼神惡狠狠瞪了起來。
樹林裡突然掀起一陣強風,枯枝亂顫,兩人的衣擺隨風飛揚,阿斯利安的髮絲在這陣風中飄著,似乎是飄進眼裡了,他難受地瞇起眼。
為什麼?
以前從不曾這樣的。
休狄以前就算和他分開再久,就算是吵架了,也不會變成陌生人的。他們各自過著各自的時間,冷戰時心裡也還有某一處相連。為什麼今天的休狄像是從平行世界過來的一樣?那種連繫的感覺完全斷開了,休狄好像不再是休狄了。
果然是因為現在的阿斯利安也同樣不是純然的阿斯利安的關係嗎?
「我好像有點緊張。」阿斯利安忍著內心的痛苦與疑問,偏頭給了休狄官方式的微笑,他想試著尋回以往兩人相處的步調,想讓休狄知道阿斯利安的精神依然是自己的:
「我第一次對著答錄機講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說了挖苦休狄的話。
休狄知道自己又被消遣了,滿臉怒火地將下巴抬高十度,但儘管蘊著怒氣,休狄依舊沒回應對方。
阿斯利安被逼急了:「那個,……」他嘴巴先出聲,卻發現自己根本就還沒準備好要講些什麼。阿斯利安其實只是害怕眼前的休狄一直到最後都會像這樣不理他,轉身就走掉了。忽然之間,留住休狄似乎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一樣,他低下頭,神情變得很落寞:「傷口……」阿斯利安挑起最近一次事件的話題,希望能夠搭上線:「傷口還會痛嗎?……對不起,我不知道休狄你……」
「不要叫我休狄!」休狄突然暴怒。
阿斯利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砍斷,他睜著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前方,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開心,雖然說不上哪裡很微妙,但丟出去的話語總算是有了回音,屬於他認識的休狄似乎是回來了。
「我不知道休狄你怎麼變成類鬼族的,誤傷了你害我也嚇一跳呢。」阿斯利安微笑,在同一個話題趁勝追擊。
「我說不要用阿利的臉叫我休狄!」
「王子殿下您的脾氣還是一樣這麼高尚呢。」阿斯利安唇角拉得更開。
「不要叫我王子殿下!」
不可以叫休狄,也不可以叫王子殿下,阿斯利安被休狄彆扭的個性逗得差點爆笑出聲。但他強行忍住了,擺出楚楚可憐的賢妻表情:
「親愛的你今天是怎麼了?」阿斯利安兩眼水汪汪。
那麼一瞬間,休狄的背脊森森麻成電流,從尾椎電到頸椎再從頸椎爬回尾椎。阿斯利安改變人稱叫他「親愛的」絕對也是不懷好意在消遣他!休狄雙頰脹成粉紅色,是氣出來的粉紅色,但有一部分是害羞的,又有一部分是含糊的開心,一點點悸動,一點點煽情,休狄自己問自己到底怎麼了?這幾天來他先是昏迷不醒,然後歇斯底里,大鬧了一場,還要死要活的,現在莫名其妙又被搶救了回來,和﹝或許是﹞阿斯利安﹝的人﹞站在一起。這一切到底怎麼了?
休狄眨眨眼,通紅的臉頰低頭偏向一邊:
「……前一天晚上喝多了。」一言難盡,他使用提爾才會亂找的藉口,小聲啐著說。
「噗。」阿斯利安差點笑出來。
好可愛。
「你喝多了會變成類鬼族的啊?」阿斯利安說著,閒話家常地慢慢往休狄的方向再走進:「這麼說來,我只看過休狄你喝醉過一次呢。」
「……」
「去年你生日宴會上,還記得嗎?」阿斯利安像要找回兩人共同回憶的多年好友一樣,開始提起過往時光:「平常你不喜歡跟別人打交道的,那一天不曉得怎麼回事,休狄你居然一人一杯酒,在場兩千多人,每一個你都一一敬完了。還打算獨自悶著繼續喝,兄長怕你喝上癮,才跑過去扶著你說你喝醉了。」
「我才不會醉!」
「哈哈。你當時也是回答一模一樣的話呢,兄長被你嚇得整個臉都綠了,一直跟你說你連路都沒辦法走一直線了,還拼命幫你擋酒呢。」阿斯利安笑了起來,好像真的想到某段非常甜蜜的片段一樣:「然後你大吼『誰說本王子沒辦法走一直線!』就真的開始沿著宴會大廳的紅毯走了起來,從頭走到尾巴。超直!我在旁邊看著……休狄你那個時候的身影,就像伸展台上的模特兒一樣漂亮喔。」阿斯利安的腳步止在距離休狄手臂可及的地方,他把頭微微抬高一個角度,款款望近休狄磁藍深邃的眼眸。休狄是屬於性感的那類型,身材高挑,五官堅毅,走起台步非常強勢,有一種震撼人心的美麗:「……結果從那之後到終場為止,休狄你就這樣來來回回走了六個多小時的一直線。」
「我忘記了!」休狄大吼。
阿斯利安閉了嘴,調低自己的視線,竊竊笑著:「也對,你喝醉了嘛。」然後他又撒嬌般,重新對焦住休狄的眼眸:「那休狄你還記得……我扶你回房間的事情嗎?」
休狄臉頰紅暈更添一層,他壓著眉。
這種問句方式,這種不時流露的嬌媚眼神,的確是私底下阿斯利安給他的感覺沒錯。可是偏偏出現在此刻,反而更可疑了。休狄不是笨蛋,不致於沒察覺阿斯利安對外態度的轉變。阿斯利安與紫杉的精神融合在一起,也繼承了回憶,但對方剛才與其他人交談時,明明就是一副雙方第一次見面的樣子,為何唯獨看到自己,阿斯利安表現的就好像看到多年不見的好朋友一樣?
就算是平時,對方也不曾那麼熱切過。
休狄深深吸口氣,含在胸前:「……那天扶我回房的是戴洛。」他冷冷地說。
阿斯利安露出吃味的表情:「什麼嘛,你明明就記得很清楚。」
「不准再提那場宴會的事。」休狄更冷淡了。
阿斯利安酸溜溜地揪住自己的心,在潛意識裡,他希望自己在休狄心中的地位是比戴洛重要的,希望至少好個這麼一點點。希望自己是個實力堅強的黑袍,這樣的話休狄就會比較認同自己;希望自己比戴洛更懂得付出,這樣的話,休狄也會比較清楚誰更在乎誰。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一些簡單的事情,阿斯利安對誰都可以,一碰上休狄就是怎麼做都做不漂亮,常常情緒上來,又要麻煩戴洛收拾兩人吵架的殘局。
生離死別的這一個禮拜,阿斯利安自己才突然發現,過去的自己有好多好多話,都還沒來得及對休狄說……
「休狄……你還……」阿斯利安咬著唇:「……你還介意去年我送禮物的事情嗎?」
休狄的怒氣忽然竄燒上來。
「我說不准再提那場宴會的事!」他吼得像要圍堵所有能從阿斯利安口中吐出來的話一樣。
阿斯利安沒被嚇住:「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道歉的。」他低著頭:「因為那陣子剛好跟你鬧得不太愉快,碰到你生日也沒幫你準備禮物……反正是在氣頭上,就隨手抓了你那年送我的生日禮物重新包裝又送了回去。……我沒想到你一拆開禮物當場就把它砸碎了。後來……後來我回去難過了很久……」阿斯利安眼神往上望向休狄,發現休狄早就氣得渾身發抖,他又咽了口從胃中翻湧而出的酸水:「其實……其實我很喜歡……」
「你說夠了沒有!」休狄猛然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扭住阿斯利安脖子,將他架離地面。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休狄去年送給阿斯利安的生日禮物,是他親手雕刻的冰晶拉可奧。製作過程從取材、素描設計,到做工、打磨、拋光、封上祝福的咒語,前前後後耗時將近一年。用心至深,沒有想到阿斯利安說退貨就退貨,還在他自己的生日宴會上光明正大將冰晶拉可奧獻了回來。休狄當然連看都不想看,當場把冰晶砸個粉碎,熱鬧的宴會頓時搞成兩個人之間的僵局,那些不知內情的人們只曉得互相咬耳朵說休狄的不是,阿斯利安在他面前一肚子壞水微笑……
阿斯利安以為那天瘋狂兩千多杯酒精又為的是什麼!
休狄凶惡地瞪著對方,手中緊握阿斯利安頸項,彷彿下一秒就要喀啦一聲扭斷一樣。
……但卻又下不了手。
阿斯利安憔悴地笑了:
「……又來了,休狄。我們兩個總是在吵架呢。」他任憑著休狄就這樣掛著他,也毫不反抗或掙扎,幽幽說著:「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吵架的時候嗎?……我們才剛認識不到幾個小時,兄長因為要出任務,家裡沒大人,就把我暫時託給你照顧了。休狄你根本不會帶小孩子呢……把我和莉莉亞一起丟到電視機前,自己就跑去練鋼琴。結果兄長出任務的那一整個月,你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我待在你宮裡最後一天,你也還是獨自在練著鋼琴……我很無聊,跳到你身邊坐著,發現休狄你似乎有個需要跨過整隻手臂的飛躍音符總是彈不好,拼命吵著要你把那個音符讓給我彈呢。……休狄你把我當成空氣一樣什麼話都沒說,……害我以為你答應了。……然後你又彈了一次那首曲子,我坐在旁邊算準拍子,在那個音符的拍點上伸出食指按下白鍵,沒想到休狄你另外一隻手突然跨過手臂打在我食指上,我食指差一點被你打斷呢。……這件事情,你還記得的吧?」阿斯利安苦笑:「之後我們就大吵一架,我還跑去兄長那邊告狀說你欺負我,宮裡一點都不好玩,最討厭休狄了之類的。……你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喔,不過其實……」他對著休狄,眼眸中含上一層朦朧的星光:「我說最討厭休狄……是騙你的。……從那之後,我都很希望如果可以有那麼一天,能和休狄你一起彈雙人鋼琴……」
「我・不・記・得・了!」休狄咬著每個音,不客氣地吼:「不要淨說些令本王子火大的事!」他將阿斯利安扭得更緊。
阿斯利安幾乎快透不過氣來,輕輕呻吟了幾聲,但還是沒掙扎,笑了,望著休狄,自顧自地繼續說著:「……我們兩個也總是在打架呢。……第一次打架是在我七歲入小學的那天吧,親子入學活動的猜謎搶答單元上。那天兄長代替我父母親參加了,休狄你也來了。……輪到我對上兄長的時候,題目是猜動物吧?……『灰色毛髮、藍色眼睛、身材修長、動作優雅、個性高傲。』,我和兄長的搶答鈴同時用力按下去,答案也同時說出來。……兄長的答案是暹邏貓,我大叫出你的名字。……」阿斯利安頓了頓,懷念地勾起嘴角:「……結果答案根本就沒有公佈呢。因為你突然衝進場來,把原本負責公佈答案的班導殺了,還和我大打一架。……」阿斯利安聳聳肩:「兩個人打成平手喔,你還差點因為這件事被剝奪紫袍袍級呢。那一天……」
「不要把本王子和低賤種族的寵物相提並論!」
「我玩得很開心。……」阿斯利安接續他還沒說完的話,微笑著。
休狄聽著,眉宇一壓,忽然內心有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交錯。現在想想,阿斯利安似乎從來不曾跟他說過待在自己身邊時是快樂或難過的,只知道比起對其他人,阿斯利安對自己的態度總是很不客氣。為什麼如今要對他說這些過往的事情?……還玩得很開心?
或許是因為阿斯利安體內混入了紫杉的精神與靈魂了吧?有了第三者角度加入的回憶,就像加了某種辛香料一樣,所有苦澀都會被誤會成酸甜的青澀味。根本阿斯利安待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就沒有一天是開心過的樣子。
休狄突然有股被唬弄的感覺,反手用力一跩,扯著阿斯利安,將對方狠狠甩飛出去。
阿斯利安被拋飛,整個人背部撞到了紫杉巨木的樹幹上又掉了下來,這個撞擊的力道很熟悉。落到地面之後,他按住自己的喉嚨輕咳兩聲。
聲音還在。
休狄沒等阿斯利安站起,就跳到對方身前,單手繞過阿斯利安肩膀,扶在樹上,霸道地將阿斯利安困在自己的身體和樹幹之間。
磁藍與琥珀,天空與大地,兩雙含情的眼眸默默凝視著彼此,微風從很遙遠的古老荒原吹送而來,穿過水源,穿過花草,穿過樹的枝葉,和休狄與阿斯利安之間的空氣,阿斯利安聞到了休狄身上熟悉溫暖的味道,紫羅蘭般幽淡的花香,混雜著火藥的煙硝味,聞起來有點像大麻葉……會讓人上癮的味道,他眼中閃出淚水,蒼蒼茫茫地笑了:「……發生了很多事呢,這些年來,我們兩個之間……」
然而若不是因為他們差點就要天人永隔,阿斯利安絕對不會注意到原來自己是如此深愛著休狄的,儘管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那麼漫長,當初只顧著堅持自己原則而和休狄吵架的阿斯利安,絕對不可能意識到已經傾心於對方這件事。
休狄與阿斯利安靠得很近:
「阿利……」休狄對著眼前的阿斯利安說,但感覺卻不像是正在呼喚眼前的人的名字,像是隔著第三者說話一樣。休狄換了口呼吸:「阿利他……到了最後,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是不是也還沒有放棄呢?是不是……依然相信著我會不顧一切前來救他的呢?」
休狄這麼問著。
紫杉要不要離開阿斯利安的身體他不問,阿斯利安失蹤這幾天總共發生哪些事情他也不問,他只想確定阿斯利安最後的心意……
阿斯利安的眉宇幽咽,許久,也只是看著對方,一句話也沒回。
這該讓阿斯利安回答些什麼呢?他的確曾深深渴望能在死前見上心愛的人一面,但叫他期待對方會為了自己至身死地這種事,他說什麼也不可能做得出來。安地爾所化身的休狄,的確帶給他非常諷刺的欣慰感,欣慰是真的欣慰的,他為了那個真心開心過……所以該讓阿斯利安回答什麼呢?
如果這個問句改成──阿斯利安在死前心裡想的人是我嗎?或者──阿斯利安他愛我嗎?可能馬上就有答案了。
愛情就是無止境的煎熬,阿斯利安該從何說起?
他們走到了最後,是不是也只能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各自愛著對方?
休狄等不到回音,靜靜地,將眼前視焦模糊掉,阿斯利安的影像散成一幅遠方曝光過的背影。他不忍心看。
抽回手,休狄站了起來,轉過身,準備離去……
愛情不屬於休狄,他的問句希望對方給出怎樣的答覆?……他累了。
「休狄我!……」阿斯利安也站起身來,叫住休狄離去的腳步,喊到一半發現自稱微妙使用錯誤了,馬上改口:「阿利他!他在和我的精神融合之前說過……」
休狄止住步伐,緩緩回過頭。
「他希望能再和你一起去看海。」阿斯利安說。
休狄瞇起眼。
「寧靜之海。」阿斯利安強調。
休狄鎖著眉毛,表情是惱怒中帶著困惑,他向後側身,微啟雙唇,猶疑半晌。
阿斯利安的眼神哀懇著。
休狄用鼻息嘆了口氣,就當做最後一程嗎?他伸手彈出響指,腳下叫出一張移送陣:「……走吧。」他對阿斯利安說。
阿斯利安笑了開來,跑向前去牽住休狄的手,將對方拉出移送陣。
「拉可奧。」阿斯利安呼喚。
一隻棕色的巨大飛狼憑空從雲霧中現身。
他還想要待在休狄身邊久一點,所以叫出了拉可奧。拉可奧看見許久不見的主人,高興地把頭塞到阿斯利安胸前蹭啊蹭的,阿斯利安也撫著飛狼的毛,主人和使役獸之間玩了好一陣子。接著,他才邊揉著拉可奧的臉,邊回過頭來笑著對休狄說:
「休狄還記得為什麼拉可奧要取名叫拉可奧的事情嗎?本來打算叫Lucky的,後來把句尾刪刪改改加了兩個L,變成Lucll。」
「……忘記了。」這部份休狄是真的不知情,他盯著飛狼:「移送陣比較快。」
阿斯利安一瞬間停下玩耍的動作。
移送陣當然比較快,可是如果不能和休狄在一起久一點,就沒有旅行的意義了。就連當初拉可奧的名字,也同樣是為了這個原因取的,……因為奇歐妖精的發音裡有兩個L,阿斯利安希望休狄能像使役獸一樣陪在自己身邊,才加進去的。
「休狄你接下來有急事要忙嗎?」阿斯利安有些失落地問。
「沒。」
「那……我們坐拉可奧好嗎?不要用移送陣。」
休狄聽了,眼神充滿殺氣橫掃阿斯利安。
阿斯利安蹙起眉。
「休狄……你還記得繡弦水晶的事情嗎?關於鋼琴……」阿斯利安趁休狄來不及否定上一個問題前就開始問下一個問題。
「嗯。」休狄只好同時回答了兩個問題。
阿斯利安微笑,抽出軍刀,走回紫杉巨木前,將軍刀正立在自己胸口:「……就讓我把最後的生命獻上。」他說著。語畢,阿斯利安軍刀橫劈,只見紫杉木樹幹上劍光一閃,樁部和整顆樹木馬上分了家,巨木斜斜向旁邊倒下,發出隆隆咿呀的摩擦聲。阿斯利安啟動縮小形體的術法,在紫杉木倒下前單手一抓,將十幾二十層樓高的樹木收進掌心,被下了縮小術法的紫杉巨木,在阿斯利安手掌中飄浮著,變成鉛筆大小。
他將這樣的紫杉木遞到休狄面前:
「鋼琴的素材。」阿斯利安笑著說。
休狄盯著掌心大小的紫杉木,沒有收下它,悶坑了聲:
「你自己留著。」
阿斯利安錯愕地眨眨眼「……為什麼?」他不敢相信居然會被拒絕:「王子殿下您嫌氣紫杉樹種太低賤嗎?這雖然說是很普通的樹種,卻也是上等的千年材喔,只要一點點,在原世界隨便都是千萬價錢起跳的……」
休狄轉過身,沒理會阿斯利安:「我要雲杉。」他說,跳上拉可奧背部。
休狄剛才那句話就像是在說「我需要的人不是你。」一樣,阿斯利安一陣錐心,淚光閃爍著就快奪眶而出。
休狄變了。
阿斯利安自己也說不上來,但休狄和以前不一樣了,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不是因為自己同時有兩個靈魂在體內的緣故,而是休狄本身好像遺失了某些無可取代的重要東西。……幾天分別的時間,就足以改變一個人這麼多嗎?休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阿斯利安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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