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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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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與阿斯利安搭檔,並不是打打殺殺那回事,而是場被對方精心安排的巧合,美麗的意外。休狄也有想過,或許他自己與阿斯利安在共同歷史上的一切相遇、擦撞、幕升與幕落,全都是意外。
Accident、阿斯利安、Accident、阿斯利安……一邊是Accident,一邊是阿斯利安。休狄常常在心中暗自呢喃,仔細推敲揣摩著這兩個詞在古老語源的共通之處,但他幾乎翻遍所有神話以及遙遠世界的傳說,都沒能尋得一絲線索。……
記憶片段來到了當年。挑高的宮廷建築、華麗的地毯、寬敞精緻的空間、構造繁瑣的大面玻璃落地窗、春天的溫度、他與莉莉亞、大提琴與小提琴。雕樑畫棟的房間內,兩人正在為一場貴族之間舉辦的演奏會練習著。
「仔細聽我的琴音!」
刷啪!休狄揮出大提琴的琴弓,直接往莉莉亞的手指打下去。
莉莉亞馬上大哭。
「可是譜上不是這麼寫的嗚哇哈啊啊啊!」
「不要光只知道看譜!」
「嗚嗚……」莉莉亞啜泣,摔掉手上的小提琴,撩起華麗沈重的大蓬裙擺:「那是因為你總是只按照自己的意思拉!」接著她毫不掩飾地掛著兩串眼淚,踩著重心不穩的高跟鞋,朝門口方向跑去。
「莉亞!」休狄大聲叫住她。
被喊住的莉莉亞停下腳步,背對自己大哥,雙肩微顫。然後眼泛淚光,悶嘆了口氣,緊咬朱唇,回過身子去恭恭敬敬地朝休狄行了宮廷仕女禮。──自從休狄當上正式繼承王,對她的儀節就更加要求了。
「回去把弓法記熟,妳可以退下了。」
莉莉亞又滴下幾滴不甘心的眼淚,這才氣急敗壞地離開房間。當她轉出去門口時,正好與尋著琴音而來的阿斯利安擦肩而過,莉莉亞瞪了一眼對方,沒有招呼,只將跟鞋發出更大的喀喀響,匆匆忙忙朝長廊盡頭奔去。
阿斯利安無奈地冷笑,走進休狄所在的地方。
「如果要見本王子,就要有外交上的理由。」搶在他先開口的是休狄。
休狄坐在房間深處的雲雕藍色水晶椅上,側邊面對阿斯利安,說話時眼睛望著窗外,手上正抱著一把閃著綠色幽光的灯心大提琴。
阿斯利安知道休狄一向很縱容他的,何況朋友見面不需要理由,所以也沒有對休狄行任何儀節。他大剌剌地踏上宮廷地毯,面帶微笑朝休狄走來。
十二歲的阿斯利安,二十二歲的休狄……
「原世界的人類文明成就之一,《帕海貝爾D大調卡農》提琴四重奏。」毫無來由,阿斯利安一開口就是這句話,他勾起唇角:「自己負責最簡單的部份,卻對莉莉亞特別嚴苛,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走到休狄大椅子旁停下腳步。
休狄斜眼瞄了一旁的阿斯利安。當年的阿斯利安是個漂亮小伙子,琥珀色堅毅的雙眸、秀氣的眉宇、直挺的鼻子與胡蘿蔔般可愛顏色的調皮嘴唇,再加上恰到好處的髮型襯出瓜子樣清秀白皙的臉龐,無論是男是女,見了都會為他傾心。
可是休狄的內心與任何人之間都有一道難以橫渡的汪洋,他沒有反應,只是又回過臉去,兩隻眼睛深邃地看著玻璃外的藍天,許久,深深吸了口氣,屏息。
瞬間,他將琴弓架上大提琴,右手運弓,左手指尖流洩出驟雨般神速的音符,壓、收、擦弦、揉音,所有不可思議的元素都溶進了休狄此時所彈奏的樂聲中,綿延、跳躍、有點示威性質。這首是《大黃蜂的飛行》。精湛的技巧令聆聽的阿斯利安震驚不已,重音、輕音,迴盪的暈眩感拿捏得非常精準,卻又不失演奏者本身的個性。整首曲子在不到一分鐘內由最後的彈撥「叮」聲,輕巧地收尾。
完美。
阿斯利安送上驚艷的笑容:「不虧是休狄,這是你第二首曲目嗎?」
「哼。」
不要擅自以為本王子只負責簡單的部份,還有,不要擅自叫我休狄。那個哼聲隱含了這麼多意思。
阿斯利安興致來了:「所有樂器都有自己獨特的說話方式,同一首曲子使用不同樂器,就會擁有完全不同的詮釋風格。……」他說:「《大黃蜂的飛行》用鋼琴彈,或許就真的是大黃蜂;用豎琴彈就變成了小妖精;用小提琴或胡琴,聽起來會像蚊子……用大提琴,搞不好飛的就是蒼蠅。」
休狄馬上一臉不爽地轉頭瞪他:「來的聽眾全都是群愚民,只配得上蒼蠅聲,而且本王子也不打算待在台上太久。」說的是狠話。
阿斯利安聳聳肩。他剛才其實要表達的主詞是「搞不好」會飛成蒼蠅,但休狄拉得很好,一點也不像蒼蠅。……只是對方既然都那麼回答了,就當做閒聊吧。
「我聽兄長說,有兩個熱愛原世界音樂的鳳凰貴族,近期想和奇歐王室一同舉辦演奏會。在荒野裡,很難得聽見異界的音樂,也很難想像你平常在宮廷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所以,我很期待……」
期待?……
休狄眼神在阿斯利安臉上游移,與他四目相接,平時的休狄絕不會輕易正眼看人,可是他特赦阿斯利安。
只是出於一股單純的直覺──那男孩清澈灼亮的雙眸中,有股能與自己匹敵的力量。
阿斯利安接續:「嗯。我很期待可以親眼看見休狄的演奏,雖然也聽兄長說你只負責兩首大提琴曲目。」
「狩人沒有受邀。」休狄冷冷地說。那只是場小型的交誼演奏。
阿斯利安假裝沒聽見:「第一首是《帕海貝爾D大調卡農》,第二首是《大黃蜂的飛行》,都是很好聽又好懂的曲子呢。」
語畢,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休狄就像所有典型的大人物一樣難以相處,如果要找他正常交談,就要了解在適當的句子結束之後緊閉自己的嘴巴,然後等待對方開口,熬不過沉默就完蛋了。因為大人物有的時候會為了維持威嚴,故意說話時都只在確定所有人都安靜的情況下挑重點講。或許是他們從小就被這樣教導,也或許休狄本來就不太會說話。所以阿斯利安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等啊……等啊……等啊……
看來要休狄敞開心胸不容易。
又跟對方耗了幾分鐘,終於休狄才肯冷冷地開口:
「曲子好懂,容易被聽眾抓到破綻。卡農是鳳凰族指定的。」
阿斯利安笑了:「一把大提琴,三把小提琴。拆成兩組各自練習,正式演奏前四把都不會湊在一起排練。鳳凰族的演奏家很有自信。」他在來之前就瞭解詳情了,接下來,甚至說出休狄心中隱憂:「大提琴雖然只有兩小節不斷重複,但最初的導句決定了接下來整首曲子要走的曲風,不能有絲毫差池。偏偏莉莉亞擔任第一把小提琴,卻知道靠譜,跟不上你的導句。你很困擾吧?」
休狄的表情突然大變。
你明明很清楚!他握著手上的琴弓,憤怒的情緒往上燃燒。
你明明就清楚得很!可是卻在剛踏進房間的時候消遣本王子!
休狄湛藍的眼睛瞪的有如銅鈴般大。阿斯利安只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很逗趣。對方雖然有重度種族歧視,可是對藝術的認知卻毫無國界,百分之百付出……或者說,百分之百馴服?不曉得,反正他沒看過這麼懊惱的休狄。
阿斯利安輕輕繞到休狄面前;「不知道……」然後拿起被莉莉亞隨手扔在對面另一張水晶椅上的小提琴,架到自己肩膀,撿起琴弓,銳利的目光以及挑逗微勾的唇,就朝休狄逼去:「這樣,構不構成來見王子殿下您的理由呢?」
休狄從來都不知道阿斯利安會拉小提琴,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只能說就像發生在夢中一樣。
他們那天一整個下午,都在房裡肆無忌憚地為彼此彈奏著提琴。阿斯利安的指尖簡直就像休狄心靈的延伸,所有擦放、停頓、故作的嘶啞、極細綿的嚶語都令休狄心亂神迷。合奏時他們各自是對方的魂魄,休狄甚至分不清楚此時此刻到底誰是誰的生命。兩把提琴相互依偎著,在溫柔的樂聲中吐露真心,細訴衷腸。中途沒有人聲的對話,一曲結束後又重新奏起。休狄帶領阿斯利安觸摸所有卡農的曲風,狂野、悠揚、神聖、跳躍、變奏搖滾……,阿斯利安則是獻給休狄最忠誠的回應。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而休狄在心中就已經默默知道,他與阿斯利安註定永遠都要在一起。
兩人沈醉在這樣的夢境,直到夜幕低垂。阿斯利安劃下最後的休止符,休狄站了起來,月光以及星星的顏色從玻璃窗灑透,映照在休狄蒼白的臉龐,他依然帶著嚴峻的表情,儘管此時心悸難耐,他望著阿斯利安,阿斯利安也迎向他。
休狄雙唇微啟,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心中糾結著某種痛楚,眉頭一怔,他用力想摸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情緒,震撼嗎?焦慮?還是狂喜?抑或單純只是感動而已?說不上來。
最後,他說:
「你是我的,和我一起。」下巴揚高十度,肅穆的命令句。
阿斯利安回答:
「因為是跟休狄在一起,所以我的琴音不會有猶豫。」然後他伸出手。
這是握手禮。
那天夜晚,沉寂的房內,安靜的兩人。休狄握上了阿斯利安修長溫暖的手掌,炙熱的體溫在他心中侵蝕著,他渴慕地望進阿斯利安的深瞳中,凝視對方眼裡星塵。十二歲的阿斯利安微笑了,隱含美麗的微笑,如此真摯,如此別無所求,充滿著以身相許的幸福,他專注地和對方交換目光。
「很高興認識你,休狄。」
最後,阿斯利安走了。
休狄站在原處目送他離開,慢慢地,夜再度深了一層,他還佇同個地方,蠢動在內心深處的情感揮之不去。灯心大提琴在黑暗中閃著幽光,休狄胸前又響起與阿斯利安兩人共同的音符。望著幽光良久,他以指尖輕處琴弦……
一切卻都不再一樣了。
孤獨地,琴弦觸感幻化成刀鋒般銳利,割傷了休狄指尖。少了阿斯利安,它不願意發出任何聲音。
於是,休狄從此將灯心大提琴塵封在秘密書房中的角落,也將這段回憶塵封在心底,不與任何人提起。這架大提琴變成他與阿斯利安之間,小小的永恆。
演奏會當天,狩人一族也受到邀請。休狄換了一把蔞空雕花的白色小提琴上場。他和阿斯利安以及兩位鳳凰族演奏家愉快地彈奏了《帕海貝爾D大調卡農》。然後也將不到一分鐘的《大黃蜂的飛行》曲目換掉,改成《Por Una Cabeza》小提琴協奏。
當休狄彈指召喚出聲勢浩大的宮廷樂團時,他送給了阿斯利安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
──────────《九瀾取下的休狄記憶屍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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