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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傳說/休狄辛德森X席雷阿斯利安
十一
十二

【特殊傳說休利同人】歐海奇風
特殊傳說/休狄辛德森X席雷阿斯利安
作 者
大理葉子
故事類型
同人作品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0.11.20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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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傳說休利同人】歐海奇風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1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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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洪流在這個世界是假象,洪流並不是如同大家所想的──是直線前進的,可憐的人們沒有過去,只能擁有當下,與無盡的未來。……事實上時間在這裡根本不是洪流,它比較接近一池混濁循環的水,過去與未來比鄰而居,出生與死亡黏在一起,命運錯綜,曲曲折折,所有縱橫千古的故事全部混為一談。而且只要你有合理的交換條件,或者不合理的強悍,你能靠蠻力或代價打破時間種族的鐵則,就能來回在時光中穿來穿去。
可是如果能夠自由穿梭時光,那麼生命與記憶是否還如此值得珍惜?
奇歐妖精與時間的種族相同,是世界的執法人,天生的審判者。休狄從小就被教導著,不能胸懷通融。維護整個世界法則的使命就在他們手裡,他們要有冷酷的堅持。
這一切都是為了作為一個奇歐妖精的繼承王而活著。
與阿斯利安拆夥的那一晚,休狄的心情是落寞的,火舌肆無忌憚地在小村莊蔓延,阿斯利安為了某個陌生小女孩的死與他大吵一架,火星點點,燃燒殆盡的生命伴隨哀號被捲入淺淺的夜裡……
大吵結束後,休狄眼睜睜看著阿斯利安離他而去的背影,心中承受著重擊。他沒有做錯。休狄這樣告訴自己。他明明沒有做錯,為何全世界都人將懲罰的矛頭指向他?只單單因為他態度強硬脾氣不好嗎?阿斯利安有沒有想過如果休狄他不把其他人視為非我族類的畜牲,他就無法說服自己執行血腥的任務?鬼族大家都可以殺得理直氣壯,對一個離死神很接近的小女孩說「好走不送」卻會受到譴責?
他不了解。
或許休狄今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愛上阿斯利安了。
但後悔沒有用,就像自己一直以來嘗試拋棄所有感情一樣徒勞無功。他討厭妖師,可是妖師肚子餓了他會忍不住遞上應急的食物給對方;知道自己跟阿斯利安無法相處,看見對方被大家圍繞的時候就不甘心地亂吃飛醋;溺愛莉莉亞,就算莉莉亞想越權借書,休狄也只刷了對方一巴掌,最後還是將書借給她。……
種種感情行為都是這麼的麻煩又不堪回首。
寂寞、矛盾、衝突、挫折、自我懷疑……戴洛開玩笑地說過,他認識的所有奇歐妖精個性都很彆扭。
可是會變成這樣真的不是休狄他自己願意的。他的心不是千年不壞的水晶,而是脆弱易碎的玻璃。不好好武裝起來,要如何能面對眼前殘酷混亂的世界?
要如何面對阿斯利安道別時的背影?
阿斯利安在水中化為血泊的景象,讓休狄感到時間之流此時變成了無情的漩渦,把他們都活生生捲入訣別的意外之中。
休狄第一次這麼想無視法則,讓時光重新來過。

白園中,休狄手掌握著湘水刀鋒的痛楚,壓抑不過心中洶湧的焦急,滴血潺潺,風之精靈緩緩飄浮而過,吹來一陣《寧靜之海的輓歌》的淒涼旋律……歌曲傾訴著一段無奈的故事,如流水般圓潤循環的音符乘載著分離的悲傷,隨風飄揚。
休狄以前曾經獨自在無人的房間裡,用古鋼琴彈奏過那首輓歌,被尋聲而來的阿斯利安聽見了。阿斯利安笑著說:
「彈得好像跟《寧靜之海的輓歌》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樣。」
那張總是喜歡挖苦他的笑臉,為何總是在回憶的隧道盡頭處,散發過分刺眼的光芒呢?
而如今為什麼阿斯利安要犧牲自己,將休狄從安地爾手中拯救出來呢?和當年不顧一切想救那陌生的女孩相同理由嗎?
為什麼阿斯利安總是一次又一次以不同方式逃離休狄身邊?
休狄心口壓縮著劇痛,他掙扎著,想開啟移送陣回去紅砂峽谷,法陣編織在掌心,風之精靈停留在他身旁,熟悉的旋律不止歇地傳唱,休狄突然感到胸口一陣撕裂,心臟不再輸血,腦海裡阿斯利安前幾分鐘手拿飯糰開的惡劣玩笑在重播……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希望……』阿斯利安拿著飯糰說。
才希望什麼?阿斯利安希望他做什麼?
休狄眼前畫面刷黑,整個身軀失重倒下。……
等到再次睜開眼,他已經躺在夜晚醫療班安靜冰冷的個人房中。

四下無人,鴉雀無聲。
望著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休狄感到自己的左後肩依然隱約刺痛著。雖然復活了,黑暗之力並沒有完全消除,他側過頭看向病房旁的大窗戶,是星夜,此刻正是孤寂的時分,但這是死亡過後第幾個星夜?休狄不敢猜測。緩緩地,他扶著自己的肩膀坐了起來,身上的黑袍和原本的衣服被解開,掛在病房落地鏡旁的掛架上,乾淨的,休狄現在身上只披著單薄的白色襯衣。他走下床來,赤腳踩在冰片般溫度的地板上,站到鏡子前,背對鏡面,將肩膀側邊的襯衣輕輕褪下。
安地爾所留下的傷口還在,休狄白皙無血色的肌膚被詛咒的黑針扎出了黑色墨暈,由左後肩一點純黑,然後漸漸向外擴散淡出。提爾在黑色灰階的皮膚上繡了個標靶圖案,依照墨色深淺畫出三圈分數區塊,黑心六分,外面一點是四分、兩分、零分,每個分數區塊上還繡上了得分的飛鏢,零分的飛鏢上有月見的名字,兩分的是越見和喵喵的,四分的有九瀾和提爾,射中黑心的是阿斯利安。
休狄呆呆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繡花圖案,皮膚上,名為阿斯利安的飛鏢發出強烈無比的疼痛。
會痛是自然的,因為中心點才是真正的傷口。
但醫療班可不可以開比較像玩笑的玩笑?
休狄怒火中燒,胸口還雜著無盡酸楚。
酸楚的是,整件事情的起因的確是因為他對安地爾使出的攻擊不夠徹底,才會連累阿斯利安,一切的錯誤都是由他造成,休狄成為眾矢之的是理所當然的,要生氣,他該先對自己生氣。大家都很喜歡阿斯利安,而他居然將阿斯利安留在敵人手中,自己一人逃到安全的地方……
「這樣你們就高興了吧!」休狄鎖緊眉宇,咬著牙,強忍不停做痛的傷口與心臟,拉起襯衣,穿上衣服,套上黑袍,虛弱地走到病房門邊,眼神瞪了一下門把上封印的術法。
然後他伸手壓下門鎖,直接將門打開,晃到走廊上。
黑暗中醫療班幽深的走廊在休狄視野延伸開來,他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甚至連最基礎的行走都有困難,跌跌撞撞地,只好單手扶著牆面,隨便挑了個方向,緩緩步行前進。
就在此時,巡房中的越見剛剛結束最後一間病房的確認檢查,一打開門,與休狄撞個正著。越見看見休狄,臉色瞬間慘綠,他的門鎖又被解碼了,真是可怕的黑袍。
看見藍袍,休狄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狠瞪對方,粗暴地揪住對方衣領:
「席雷・阿斯利安在哪一間?」他威脅地問。
「阿……阿斯利安還沒回來。」越見額頭上滲出冷汗。
休狄彷彿聽到了他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偏過頭,甩開越見,在腳下啟動移送陣。
「請等一下!」越見驚嚇大叫:「你的身體狀況現在還不行……」
休狄斜了越見一眼,越見馬上閉起自己的嘴巴,帶著有點震懾的心情。卻不是因為害怕。
下一秒,休狄在眼前消失無蹤。
越見倒吸口氣,他看見了。
他看見休狄那自責與悲悽的表情。

休狄的移送陣回到紅砂峽谷中心。
夜裡微涼,廣漠的紅砂峽谷今夜吹的是正常的季風,刮著礫砂,季風捲起成群自殺者的幽靈。休狄一出現,滿坑滿谷的幽靈們全都笑了。
「你也是被拋棄的那個人嗎?」一位白色的少女飄過。
紅砂峽谷是自殺勝地,成千上萬的怨恨埋骨於此。白天或許還好,一旦到了夜晚,這裡就會變成怨靈群聚的陰森之地。休狄身體尚未痊癒,初到晚間的紅砂峽谷中心,馬上就被幽靈們的怨氣沖得頭暈目眩。
「你媽媽也喜歡拿鐵鍬打你嗎?」一位淡藍色的小孩飄過。
「吶,你也很恨這個世界吧?」模糊不清的影子徘徊在休狄身側。
「哈哈哈……」
「你被公司黑了嗎?傾家蕩產鞠躬盡瘁,賠上老婆和小孩?」
「哈哈哈……」
「是不是覺得死了比較自由?像我們一樣自由?」
「一輩子都白活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你的眼神很茫然。」
「哈哈哈……」
「我們幫你報仇,來。」
「哈哈哈……」
休狄被幽靈們團團圍繞著,蹣跚地,他扶住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原地打轉,環視峽谷一圈,赤裸的岩壁、乾澀的風、哀怨的耳語、不堪一擊的內心……置身在充滿幽靈的曠野裡,休狄突然感到自己來到了宇宙的盡頭,彷彿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他孤伶伶地……
突然之間他也發現阿斯利安的氣息已經不在了。
「阿利!──」休狄淒厲地呼喊。
聲音迴盪在紅色的大地。
「阿利!──」回音搖曳,整座峽谷像是在悲鳴不已,號泣著阿利的名字。
休狄按著自己左肩,季風從遙遠的大草原啟程,經過十萬多公里飄揚渡海,參著沙子,吹進他的眼裡。他眼睛一熱,泛起一汪水來。
那是受了委屈的表情,休狄看上去像是不甘心被什麼東西冤枉般。
「你在找那個人嗎?」
一位少女的幽靈說話了。
「他在這裡呦。」男孩幽靈指著前方的河道。
「在這裡喔。」女孩幽靈指著左前方河道。
「這裡。」
「哈哈哈。」
「在這裡。」
休狄往四面八方環視,每條河道前都佇立著幾位指路的幽靈,他的焦距忽而飄遠乎又拉近,遊魂的話語魅惑著他,圓形的曠野使他暈眩。休狄感應不到阿斯利安所在的真正方向,內心苦苦含著淒楚,幽靈們的誘惑頑強地繼續……
「跟我來……」
「這裡呀。」
突然。
恰啷──
在紅砂峽谷某條河道前,響起了狩人一族的引路之音。
恰啷──
傳說狩人居住在荒野裡,會為迷途的旅人指引歸去的方向。
恰啷──
休狄抬起頭。
不像席雷一家清脆的鈴聲,而是像走在深山中,行腳僧所發出來的沉穩杵杖聲。
恰啷──
但這的確也是狩人的引路之音沒錯。
休狄朝發出引路音的河道望去,看見了一位年輕的狩人女子幽靈。
「你在找的人是席雷・阿斯利安?」她問。
是自殺的狩人少女。
被她一問,休狄的呼吸哽咽,回答不出話來。
「那隻吃裡扒外的小野獅狠心把你拋下了?」狩人少女笑。
休狄眼眶更紅了。
「我知道他在哪裡,在很遠的地方。」少女的幽靈又撥響杵杖般的引路之音:「我帶你去,我們千萬不能輕易放過他。」
狩人少女說著,就順著河道往前飄移。
「我們幫你報仇。」一些幽靈也跟在狩人少女後面。
「找到席雷・阿斯利安,找到他,然後讓他不得安寧。」小孩子們的幽靈也成群結隊跟上去了。
看來大家有點會錯意。
休狄緊蹙著眉頭,問題不在幽靈們怎麼假設他與阿斯利安,而是自己要不要相信狩人的怨靈?
休狄不管是身體抑或心靈都在痛苦掙扎著。
「來……」遊魂不斷摧擾著他。
休狄的腳終於往前跨出一步,一步是清脆的碎石聲。
沙啦。小石頭在腳下被踏碎。
裂開的步伐裡,頓時揚起了阿斯利安從前說話的話……
「對付悲傷的上策,是學到一點什麼。」一切的耳語都依然清晰:「你會變老,身體不聽使喚,你會在夜裡躺著聽自己血管在失調,你會遺憾得不到唯一的愛,你會看見周圍的世界被邪惡的瘋子糟蹋光了,或是知道你的榮譽在小人之心的臭水溝被踐踏了。這時候只有一個辦法──學到教訓。明白人世滄桑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造成的。」
記憶裡,又是那張阿斯利安的微笑。
但人世滄桑還有怎麼回事?
不就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親手葬送了他──」休狄痛徹心扉,全身血液都在沸騰著處罰自己的溫度。
「阿利如果死了,就是死在我手下──」
他燃燒著自己。
寂寞、矛盾、衝突、挫折、自我懷疑、憤怒、痛苦、阿斯利安的微笑、道別的指溫、自責、懊悔、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交換一生的陪伴、愛、恨、愛恨交織……
情緒與回憶排山倒海而來,休狄感到窒息。
幽靈們嬉鬧的聲音徘徊在周圍,他們問著:「你依然還愛他嗎?」
休狄身體微顫,所有複雜的感情剎那全化為單純的悲傷。
「我依然還?……」休狄眼眶含沙,泛紅,卻哭不出淚。悲傷正在啃食著他,他感到後肩傷口的黑暗之力發作了起來,無力感擴張……
不太對勁。
休狄壓住傷口。
「我恨阿斯利安!」他大叫。他恨阿斯利安種種不懷好意的溫柔,恨阿斯利安總是無法相處,卻又對休狄佈下愛情的陷阱,他恨他與阿斯利安那無懈可擊的默契,恨所有如夢似幻的回憶,更加無法原諒的是,他恨阿斯利安擅自用自己的性命將休狄從敵人手中交換出來……
愛恨交加的煎熬就這麼從休狄左後肩的傷口開始扭曲,一瞬間,黑暗之力竄起,綑綁住他的心靈,體內兩股不同的力量擦撞,血流加快,休狄感到靈魂與肉體幾乎要被活生生分離的劇痛。
他正在自我毀滅。
「我恨沒有阿斯利安的世界……」但其實他渴望見到阿斯利安。休狄喘息著,輕輕呻吟。
「跟我們走。」幽靈們迷魅的聲音再次提醒。
但是休狄不行,他知道自己在這麼下去會扭曲變成鬼族的,他緊急壓抑住黑暗之力,帶血絲的眼睛怒視幽靈,腳下啟動移送陣。
和以往精靈螢光的顏色不同,休狄這次叫出漆黑的移送陣法,散發鬼影般不祥的光芒。他佇立在鬼族的移送陣中央。沒有跟隨狩人少女的幽靈,而是選擇在黑夜與清晨銜接之際,那最深的黑暗時刻,回到Atlantis學院。

紫荊館,日式的山水庭園內。
休狄體內的扭曲之力依然作祟,他踏上庭園的土地,穿過中庭水塘,以醉姿一路行走,他想見阿斯利安,他在試著尋找阿斯利安。他走到阿斯利安房間外的濡緣,伸手拉開玻璃障子門,再走進去槫緣走廊裡,解開阿斯利安房門的封印咒,將障子門一口氣推開……
沒有想到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極度奢華的房間。
怎麼回事?
房裡足足有兩座與牆齊寬,與天花板齊高的水晶書架,上面全擺滿了善本手抄書,另一面牆則是收藏品的展示架,放置許多珊瑚、骨瓷,武器、水晶花雕,樂器,……房間充滿海洋的香味,空中還漂浮著兩顆精緻的地球儀浮燈,有原世界與守世界的完整世界地圖,浮燈幽幽發著美麗的光芒,地毯用淡紫色水晶纖維製成,花紋是奇歐王室家徽圖騰,十二聲道環繞音響淡淡播放著輕音樂,一張工作桌,上面有一些未完成的手工藝品,以及待拋光保養的古董珍藏,一張繪圖桌、一張電腦桌、一張寫字桌。
而坐在寫字桌前的,正是十五歲的休狄自己。
這不就是自己在宮廷裡的祕密書房嗎?
手心還捉著障子拉門,槫緣上的黑袍休狄眨眨眼睛。
房間內十五歲的休狄身穿一襲純白的薄紗連身襯衣,微微透出衣服底下肌膚的顏色,長長的灰色瀏海與鬢角也沒有往後梳起,髮絲覆蓋在他的前額和側臉,他赤著腳,毫無配戴寶石飾品,就這麼素淨著一張臉,專注地刻著寫字桌前的書頁,使用烙金筆,大水晶長椅上還放著一堆已經完成的書面,白色的紙上寫滿了整齊秀麗的純金字跡。
這是休狄私底下閑居的模樣。
槫緣上的黑袍休狄想起來了,這是他與阿斯利安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過往的回憶居然在休狄面前以這種形式鉅細靡遺地重播。……
接著他看見只有五歲大的阿斯利安,穿著原世界隨性的打扮,白T牛仔褲籃球鞋,咚咚咚地從對面的門闖了進來。
工作被打擾,十五歲的休狄擱筆,與五歲的阿斯利安對看,阿斯利安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某種特殊動物的表情一樣望著休狄。
從來沒有任何人被允許進入休狄的祕密書房,當年第一次與阿斯利安打照面的休狄只差一點沒立刻將對方殺了,但他最後卻沒下手,原因自己事後也不清楚。
又看了一會,小阿斯利安收起視線,咚咚咚跑到寫字桌對面,爬上工作桌前的椅子上坐好,面對休狄。
「你是這裡的居民嗎?」稚嫩的聲音問。
沒有回答。
「你在抄書嗎?」
還是沒回答。
「你不覺得這裡像監獄一樣嗎?」
休狄被惹惱:「是監獄就不會讓你迷路了。人會感覺被囚禁,都是因為住的地方太寒酸,想必你家一定只有四面牆壁。」
「你怎麼知道我迷路了?」
「你闖入城堡的禁區了!」十五歲的休狄大怒。
小阿斯利安沒被嚇住,晃晃腳:「城堡像監獄一樣把我關住了,如果是在我們家,我就不會迷路。」
休狄壓低聲音:「住在又窮又窄的房子裡當然沒本事讓你迷路。」
小阿斯利安嘟起嘴:「我住在荒野裡,荒野很大,而且不會迷路。」
住在荒野裡?
少年休狄聽對方這麼一說,才抬起頭仔細打量小阿斯利安。
琥珀眼睛、棕色短髮,像一頭小鬃獅一樣。種族是狩人,臉和五官的輪廓和戴洛很類似……這麼說來戴洛似乎有個跟他年紀落差很大的弟弟。
小阿斯利安被休狄盯得很不舒服:「幹嘛一直看?」
休狄不看了:「快滾出去。」他冷冷地說。
小阿斯利安沒有理會休狄的命令:「我和兄長一起來這裡要找一個叫做休狄・辛普森的人,結果我走失了,你可以幫我帶路嗎?」他說。
「找辛普森?」休狄瞬間面目猙獰。
「嗯。」阿斯利安點頭:「好像是這裡的王子殿下喔,聽說個性很糟糕。」
「聽誰說?」休狄要把說這些話的人碎屍萬段,包刮辛普森的部份。
「噯……嗯……」小阿斯利安似乎是想不起來從哪裡聽來的了:「你認識他嗎?」他反問。
「這裡沒有那個人!」休狄氣炸。
「喔。」小阿斯利安安靜下來了。
「快滾出去。」休狄再一次下驅逐令。
但眼前這頭小獅子似乎有了一直賴在這裡的打算:「那個。」他指著休狄目前坐著的椅子上疊的一堆書:「那本是什麼?」
那些都是休狄這幾天完成的手抄精裝書,休狄斜眼默默瞄一眼最上層的那本,沒回答小阿斯利安的問題。
「是《太公兵法》嗎?」小阿斯利安眼睛閃出光芒,跳下椅子:「真的是那一本吧!」
休狄哼了一聲。
「我聽說這本書在原世界已經亡軼很久了,原來在這裡嗎?而且還是通用語的版本!太好了!」小阿斯利安往休狄的方向衝過去:「有很多軍事書都有提到《太公兵法》,我一直很」
磅!
突然之間一聲震天巨響,只顧著一股惱往前衝的小阿斯利安狠狠撞在休狄半秒前才啟動的結界上,他暈暈沉沉往踉蹌倒退,頭昏眼花,雙手摀著鼻子,兩行鼻血就這麼流了下來……
「快滾出去,wodwo。」休狄下最後一次逐客令。
小阿斯利安豎起眉毛,他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啟動結界害他撞個正著:「我看過很多童話書,我知道wodwo是什麼意思!」他生氣地說:「我不是wodwo!是狩人!狩人席雷・阿斯利安!」
充滿氣勢的自我介紹,還附上了一隻中指。
姓席雷,果然是戴洛的弟弟。休狄冷眼看向伸著中指,臉上掛著兩行鼻血的阿斯利安,不知怎麼,內心所有生氣的情緒全都不見了。
「我也看過很多軍事書。」休狄從寫字桌前離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太公兵法》,緩緩走到阿斯利安面前:「我知道比中指是怎麼回事。」
接著他單膝蹲了下來,抓起一點純白的薄紗袖口,輕輕捏住阿斯利安流著鼻血的鼻樑,雙眼直率地與對方相視:
「奇歐妖精王子,休狄・辛德森。」
溫柔的自我介紹,還附上一本通用語《太公兵法》。
阿斯利安鮮紅的鼻血染透了休狄純白的衣服,他聽見對方的名字,才知道原來自己記錯了,頓時啞口說不出話來,雙手接過休狄送他的精裝書,捧在心口,只覺得眼前那雙磁藍的眼眸令人感到微醺……
「休……狄・辛德森。」
怯生生地,這是阿斯利安第一次開口呼喚休狄的名字。
「去找你兄長。出走廊兩次右轉可以看到幫你帶路的家臣。」休狄止住阿斯利安的鼻血之後站了起來:「跟戴洛說皇宮前庭花園約見。」
小阿斯利安這次不再任性了,抱著手上的書,匆匆忙忙鞠了個躬,咚咚咚地從進來的門跑了出去。
阿斯利安離開。
天地宇宙突然暗了下來,十五歲的白色休狄被留在原地,側過身去,與站在槫緣上的黑袍休狄默默相視而立。
……記憶與現實正在交錯。……
「你恨得了他嗎?」白衣休狄問著黑袍的他自己:「你想回溯歷史到任務失敗的瞬間,挽回阿斯利安暫時的生命?還是回溯愛上阿斯利安的瞬間,改變心意,讓自己從來沒愛過,一勞永逸,從此不叫自己活在失去對方或隨時可能失去對方的痛苦中?讓我告訴你,兩個選項都不可能。因為你的心血在阿斯利安身上。」
「心血?……」黑袍休狄扶著拉門。如果是在童話書裡,眼前的白色自己,就應該是訴說誘惑人類話語的魔鬼,先給人逼入死角的困境,下一刻再給人交換靈魂的契約。
黑袍休狄的藍色瞳孔漸漸被黑暗之力染成酒紅。
靈魂的扭曲繼續,白衣的話語也繼續:
「《太公兵法》是很珍貴的書,你一字一句翻譯,親手做書封,親筆抄寫。和阿斯利安才第一次見面,你就把它送給了對方。算是聊表心意的見面禮?……那麼之後呢?阿斯利安留了長髮,你花了整整三個月刻水晶雕花細尺梳給他;此外每年阿斯利安生日、奇歐妖精的節慶、不定期的慰問,從你身上送出去給阿斯利安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嘔心泣血?你對誰像對他一樣付出過了?你口袋裡是不是還有一顆繡弦水晶?下次打算送什麼?鋼琴?」白衣休狄一字一音地說:「少了阿斯利安,你就再也沒有心,再也沒有血。」
白衣的語音落定,站在槫緣上,黑袍休狄的靈魂迅速崩解,黑暗氣息入侵全身,蜂擁著,將他的瞳孔從酒紅再染成腥紅,腥紅化為黑紅,休狄擁住自己身軀,毀滅性的劇痛讓他整個人重心不穩跪了下來。
「阿斯利安在哪裡?」黑紅色的雙眸泛起淚光,半化身為鬼的黑袍休狄激動地問:「告訴我他在哪裡!」
他想見阿斯利安。
白袍休狄伸出手,指向小阿斯利安剛才離去的方向。
黑袍休狄偏過頭。

紫館的天已經微微亮,在優雅的山水庭園裡,夜晚與白晝交換著大地氣息,微風輕拂,遠遠地,在流水與綠蔭精心佈置的石橋上,黑袍休狄看見了十七歲,身穿紫袍的阿斯利安的背影……
眼淚瞬間奪框而出。
「阿利!」他嘶喊。
石橋上的背影聽見有人呼喚而停了下來,微風浮動中,緩緩轉過身……
真的是阿斯利安。
日出的流光映照在熟悉的臉龐,削薄的棕色瀏海隨風搖晃著,阿斯利安臉上牽起微笑,一切都沒變──在休狄心中有如隧道盡頭的光芒般奪目刺眼。
阿斯利安悄悄回來了。
休狄一整個晚上的思念與焦急強烈燃燒成了瘋狂,淚眼汪汪,瘋狂進階成不甘心的憤怒:
「阿利你回來了!都不用第一時間跟本王子報備的嗎!」

轟隆碰轟隆隆隆隆隆──

這天,紫荊館爆炸了,許多早起的學生於清晨五點多,用相機拍到自從原世界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就難得一見的香菇雲。
休狄隨後被抓進醫療班。

「唉……」提爾長嘆:「他看到幻覺了。」
黑暗之力稍微被淨化之後的休狄,恢復平常的樣子,端坐在診療椅上。一旁有提爾、九瀾、月見、三名醫療班藍袍環繞,外圈還有褚冥漾、西瑞、萊恩、雷多和雅多等等之前參與紅砂峽谷行動的隊員們,此外行政人員夏卡斯、住院中的夏碎、以及關心狀況的安因也都在場。
「黑暗氣息有突變的趨勢,王子殿下您絕對需要留校查看。」月見擔心地對休狄說。
「本王子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休狄趾氣高昂地將頭揚高十度角。
「我幫月見翻譯!」提爾華麗地自轉一圈後,邁開左手,右掌貼胸,深深彎腰,擺了個邀舞的姿勢:「他的意思是你體內的黑暗氣息已經開始扭曲了,請你住院。」
聽到提爾的翻譯,休狄發狠起來瞪他:「本王子高興什麼時候跟你算傷口繡花的帳,就什麼時候留下來算!」加重語氣:「不是今天!」
一旁夏卡斯偷笑:「啊,不過提爾你不用失望,我的帳目今天一定就會留著算。」
提爾露出愁慘的表情:「你們不要太超過了∼我留你們下來又不是為了算帳的。」
大家只要一有機會又開始胡鬧了,月見頭痛地扶住自己額頭:「總之呢,休狄殿下您的狀況比較特殊,黑暗氣息尚未淨化完全前請留在醫療班。至於出現幻覺的部分……」
「呼呼呼。」九瀾陰森地笑:「你有沒有那麼想念阿斯利安啊?」
「本王子真的看見阿利了!」
「嘛……一旦人們承載過多壓力,出現輕微幻覺症狀是很常見的。我們擔心的只是負面情緒會加快黑暗之力帶來扭曲。還是先跟王子殿下您報告一下目前任務狀況吧。」月見說:「紅砂峽谷雖然不是公會的危險區域,但是卻一直是情報班觀察的常駐地點。那天緊急支援撤退的任務結束之後,王子殿下您就昏了五天,其他人員都沒事,關於失蹤的紫袍,公會則是還在搜尋當中,不過至今還沒有進展。所以今天清晨您看到的人影……真的是幻覺沒錯。」
休狄的心沉了下來。
「普通狀況來講,光是看見幻影倒還無所謂。」九瀾的眼鏡偏出詭異的光芒:「但如果出現攻擊傾向,分析部門就有幫你修正記憶的必要了喔呼呼呼。」
休狄雙手握拳:「說這種話之前,你先回去弄清楚什麼叫做修正,什麼叫做竄改!」
醫療班裡的分析部門,專門使用特殊手法處理一些醫學上的疑難雜症。他們有時甚至為了保護病患能夠安然生活在世界上,會做出修改記憶的行為。
站在人群中間的褚冥漾聽見休狄這麼一吼,心臟都差點跳了出來。
當初他母親的記憶也曾經被分析部門動過手腳,遺忘了,或許應該說,有某段驚心動魄的可怕過往被拿走了,由人工捏造的故事取而代之。
他沒想到如今分析部門的相同手段又將出現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
月見幫著九瀾說話:「可是如果不改變王子殿下對阿斯利安的記憶,您體內的黑暗之力會讓您扭曲成為……」
「誰會變成那種低賤的種族!」
月見話還沒講完,硬生生被休狄切斷。醫療班看來是又來了一位讓人傷透腦筋的病患。大家對休狄束手無策,室內沉默了幾秒。
提爾再嘆口氣,走到休狄面前:「好好好,先別急著下定論。也許我們的王子殿下昨晚只是受不了心理打擊喝多了。」接著他比出食指,立在休狄鼻尖前:「來∼休狄,告訴我這個是幾。」
語畢,提爾馬上用驚為天人的神速左右搖擺那根食指,大家眼看提爾的食指從一根變成三根,三根化為九根,……別說是喝醉酒,就算是正常人也不可能看清楚那究竟有多少手指。
休狄的眉心、眼頭與鼻根像被觸怒的野狼般,凶惡地擰了起來。
「哦喔!出現了!眼球出現不自主的跳動!休狄他果然是喝醉了!」提爾叫。
「你確定那個部位是眼球不是眼皮嗎?」對人體結構非常清楚的九瀾陰險地推推眼鏡。
不,摔倒王子只是在瞪你們而已!褚冥漾心中的結論。
「呼呼,想要測試有沒有飲酒過量,應該是要先看看他講話是不是口齒不清才對,閃開閃開讓專業的來。」九瀾推開提爾,站到休狄面前,雙手壓在休狄雙肩上,披散著瀑布般的長髮,彎下腰來,露出狡詐的表情齜牙裂嘴笑著:「休狄∼跟著我唸──鋼彈吊單槓。」
實在太專業了!褚冥漾在內心吶喊致敬。
九瀾的「鋼彈吊單槓」唸的如於得水一氣呵成,每個咬字的音節於速度都恰到好處!
坐在九瀾對面的休狄卻只是壓低眉心閉上眼睛,右手猛力抓住九瀾按在他肩上的手腕,然後充滿殺意地再次將眼睛打開:
「蛋。」休狄說。
「嘖嘖。」九瀾搖搖頭:「不行喔休狄,你不可以一口氣省略這麼多字。再唸一次,來∼鋼彈吊單槓。」
「混蛋!」休狄爆粗口,右手用力一扭,九瀾搭在他肩上的手腕骨頭發出喀啦喀啦碎裂的恐怖聲音。
所有人聽了都嚇得倒抽一口氣,九瀾卻不改表情,一彎鬼魅的笑臉掛在嘴邊。休狄甩開九瀾站了起來,整個人往醫療班大門邁步,沉重而快速的步伐散發生人勿近的氣勢,圍觀的大家都不約而同讓開一條道路給休狄通過。
只有月見一人衝了出來,擋在休狄面前:「王子殿下請您留步。按照這樣的狀況下去,若不早日將影響您情緒的記憶排除,您扭曲成為鬼族的機率會越來越高的。」
休狄伸出巨大的手掌蓋住月見腦袋,瞬間像拍籃球一樣將他拍到地面。
月見整個人撞到地板上,頭破血流。提爾看了花容失色,馬上跑過去將受傷的月見扶了起來。
「休狄!」看來這下連平日只關心表演細胞不夠用的提爾也認真生氣了。
「你們想藉由扭曲本王子的記憶來防止本王子自身的扭曲嗎!」休狄高高在上的恫嚇語氣,卻非常迅速將提爾的憤怒完全覆蓋鎮壓過去:「你們不覺得哪裡搞錯了嗎!」
磅!
休狄打開醫療班大門,一身凜然跨了出去。
西瑞湊到門邊探頭,目送休狄走在長廊上的背影。
還真的有那麼一點帥。
褚冥漾隨後也跟著一起探出頭來。
西瑞默默地說:「阿斯利安太屌了,他做到了我們家老頭說的殺手最高境界。」
「什麼殺手最高境界啊?」褚冥漾問。
西瑞擺出對僕人說教的表情:「通常呢,殺手殺人分成四種外行人乍看之下的假象。自衛殺人、過失殺人、蓄意殺人和密室殺人。」
基本上密室殺人應該是歸類在蓄意殺人裡吧,而且既然都讓外行人看出是你蓄意殺人了,哪裡來的殺手假象啊?褚冥漾在內心吐嘈。
「可是阿斯利安做到了第五種!」西瑞比出鋒利的五支獸爪:「就是看似拯救了對方,實際上卻是讓對方慢慢自己走向絕路!」
褚冥漾心頭一震。
「但本大爺不喜歡拖泥帶水的第五種方式。」西瑞收起獸爪:「男子漢大丈夫就是應該要轟轟烈烈大幹一場才對。」
「呼呼呼,那是西瑞小弟你還不懂如何殺人不弄髒手的殺手藝術。」九瀾也來到門邊。
提爾啟動治療術法將月見治好後,他們兩個也擠向門框上湊熱鬧。
「輔長,這下該怎麼辦?」月見望著休狄漸行漸遠的背影問提爾。
「再觀察一陣子吧,說不定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嚴重。」提爾回答。
但沒想到提爾的上一句話才剛說完,戴洛與千冬歲的身影就迎面出現在走廊盡頭,他們兩個朝休狄與醫療班方向徒步而來。
休狄見到戴洛,整個人愣住,停下腳步,激動地看著對方。
戴洛也跟著佇立在原地。
紅砂峽谷任務結束後,最難清楚交代的兩人狹路相逢了,整條走廊上的溫度頓時下降,酷似冰點。南北兩端這對從小一塊長大的童年玩伴默默相視無語。休狄睜大澄藍泛水的眼眶,戴洛則是輕輕蹙眉,彷彿不忍心看見眼前的人似地……
接著,休狄深深地,長長地吸口大氣,肩膀背影在褚冥漾等人的視野裡誇張地揚了起來。
「席雷阿斯利安!」休狄大吼。
只叫對了兩個字!褚冥漾內心又吃下一記震驚。
吼聲撞擊在狹長走廊的牆壁上,彈過來又打過去,聲音衝進戴洛耳裡,聽得他一片茫茫然。
所有原本還待在醫療班內的人們紛紛全塞到門檻邊。
「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滴。」門邊的西瑞說。
「呼呼。」九瀾笑:「這下真的嚴重了。」
「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蹟∼」提爾竟然乾脆唱起歌來。
戴洛反應還來不及,休狄揮手,馬上在對方腳下與自己面前個開一張移送陣,不到半秒鐘,戴洛就直接從遠端的那面法陣被傳喚到休狄眼前的這面法陣來。依然不留給對方解釋時間,戴洛一被傳喚過來,休狄就揪住他領口,用力將對方甩壓在牆壁。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休狄大吼。
戴洛後腦杓突然撞在牆上,頭昏眼花也沒辦法答話。
「你知不知道本王子多擔心你啊!」休狄的分貝更上層樓,伸出另外一隻手掌撫上戴洛臉龐。
啪茲。
指尖還未接觸,一陣靜電般的小火光就在戴洛側邊髮稍星星燃起,休狄瞬間住了手,如夢初醒,仔細定睛一看眼前自己抓住的人……
不是阿斯利安。
他居然認錯人了?
地球停止運轉,時間暫停,休狄的呼吸分了岔。
幻覺?
時空抽離感恢復,休狄緩緩放開對方,往後站開一步。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戴洛。
戴洛唯一的弟弟是因為休狄才落入鬼族手裡的。
休狄的眼眶泛起了紅暈,他咬住下唇,視線往右上角的天花板看,眨眨眼,又看回戴洛,似乎想到有什麼話要說,有些尷尬,吸口氣,含在心裡,一秒,卻又嘆了出來,擰起無辜的眉心,微聳著肩膀,再將視線望向右上角天花板,眨眨眼,暗自吞了幾滴淚進去,再眨眨眼……
醫療班大門前所有人見了這幕也是一陣心酸。
總算,休狄似乎下定決心要發言了,他正了色,直視戴洛的臉,雙唇微啟……
「不用道歉,休狄。」戴洛的話卻搶在休狄前面:「那不是你的錯。」他清楚休狄要說什麼。但關於阿斯利安,最痛苦與自責的其實就是休狄。
「那是誰的錯!」休狄大吼著逼問,語氣兇猛,話語內容充滿歉意,表情又摻雜著各種複雜情緒。這讓戴洛不知該從何安慰起。
「休狄……」戴洛輕喚對方的名字,朝對方伸出自己紮滿繃帶的右手臂,想牽休狄的手:「你沒有責任。」
但休狄又往後站開一步,拒絕了戴洛。
「那誰有責任!」依然是很兇。
誰有責任,戴洛答不上來。
休狄單手一揮,腳下又是一張移送陣,不顧戴洛叫喚,他一轉身,剎那消失在走廊上。
剩下戴洛無力地靠在牆邊。
「唉……」他低頭嘆息,整個人搖搖欲墜。
擠在門邊的人們和走廊另一邊的千冬歲簇擁上來。
安因扶起虛弱的戴洛:「還好嗎?」他問。
戴洛苦笑:「還好,只是貧血。」
所有人將視線注意到戴洛右手臂上,整整從手腕到手肘處,密密麻麻紮紮實實的白色繃帶。
看來為了尋找阿斯利安下落,戴洛從不疼惜自己的血。
「辛苦你了。」夏碎說。
戴洛對夏碎微笑:「我到現在才了解……能代替自己的弟弟受傷,那真的……」
很幸福。
但戴洛沒說出口,他看見夏碎凝重的表情與千冬歲難過的樣子,把話又吞了進去。
事實上用不著道破,夏碎也心知肚明,戴洛和他一樣,永遠希望自己所擋下來的傷,所留的血,可以交換所愛的人平安,可是戴洛沒有替身能力,這讓所想的一切成為遙不可及的奢望。
雷多握緊雅多的手,安因無語,九瀾與西瑞對望,萊恩偏過頭,褚冥漾回想起冰炎當初和他在鬼王塚的種種,這才突然領悟……
阿斯利安的消失觸動了所有人過去曾經的傷口。
首先打破這段漫長沉默的是提爾:
「今天找的結果怎麼樣?」
「……」戴洛輕輕搖頭:「用不指定移送陣,依舊回到了狩人村。使用雪野家的方式則是……」
「把整個世界地圖都畫了一個大圈圈圈起來了。」千冬歲回答。
「這是不是表示阿斯利安還活在世界上某個角落?」雅多說。
他希望大家樂觀點。
千冬歲悄然拿出一張紙,亮在所有人面前。
【技術判斷死亡證明書◎紫袍◎──席雷・阿斯利安】。紙上斗大的標題這麼寫著。
在場的人內心都是一凜。
「判斷死亡?」夏卡斯驚呼。
「呼呼……公會這麼快就放棄了?」九瀾笑得很輕蔑。
「確定所有方法都試過了嗎?」安因內心相當激動。
「幾乎都用上了。」拿著證明書的千冬歲回答。
「幾乎?那就表示沒有全數試過啊!」雷多跳出來。
提爾嘆了口氣:「公會要協尋的失蹤人口很多,阿利只不過是個紫袍,……」他自己也很不願意說出這樣的話:「我們不會浪費人力在一個紫袍身上太久,尤其是落到鬼族手中的。更多時候情報班是比較希望阿利要死就死的透徹,最好連靈魂的灰燼也不要留下。」
這是殘酷的現實。
「可是阿利學長對大家來說很重要!」褚冥漾叫。
「這張證明書只不過是證明檯面上的任務結束而已。呼呼。」九瀾說,語氣中頗有搧動私底下行動的意味。
但戴洛沒有抬起頭:「任務結束了。」他淡淡地說,神情非常憔悴:「現在開始我們應該要把注意力關注在真正重要的人身上。」
「真正重要的人?」褚冥漾問。
戴洛蒼茫地勾起唇角:「還存在在這個紛擾的世界上,從今以後也會與我們並肩作戰的朋友,才是真正重要的。」他理智上很瞭解此刻要如何做出情感上的取捨:「休狄……雖然火性很大,不好相處。但是他是個善良的人,阿斯利安對他來講很特別,我怕他……」
「他已經開始扭曲了。」月見說。
戴洛望向月見。
「他不停看見阿斯利安的幻覺,剛才不也把你錯認成阿利了嗎?」提爾說。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戴洛看起來相當疲憊。
「記憶暗藏著讓休狄崩潰的理由。」九瀾邪笑。
「我真不懂為什麼休狄王子那麼排斥忘掉阿斯利安,只不過是稍作修改而已。」月見皺眉。
戴洛用鼻息深嘆:「因為他們兩個總是難分難捨。……休狄從以前就很喜歡阿利。只要那是阿利留給他的,不管是快樂的記憶也好,吵架也好,打架也好,甚至痛苦或者罪惡感,……休狄他都想原封不動的一個人承擔下來。」他無奈地笑:「有的時候心裡負荷不住,休狄還會偷偷抽悶煙喝悶酒呢。真的……很傻吧。」說著,戴洛用手指稍微扶住自己前額,掌心遮住哀戚的眼神:「抱歉……」
戴洛非常需要好好休息,在大家眼裡,他彷彿正強忍著心中眼淚的猛攻。提爾走上前來,拉開臂彎,用力將戴洛擁在懷中。
「我們都在。」提爾堅定地:「阿利他做了他覺得對的抉擇,縱使他離開了,你還有我們。」
「我知道……」戴洛靠在提爾溫熱的身上:「我知道阿利為什麼犧牲自己也要救出休狄,他拯救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命,而是一整個種族的未來。休狄有太多不能死的理由,他是奇歐之王。阿利一定是全盤考量過所以才這麼做的,我不怪他突然不告而別……我不應該難過的……。可是休狄他……他一定很混亂。我清楚我們誰也不願意更動阿利在我們心中原本的模樣,但休狄受傷的內心總是將我拒於門外,我不希望看到休狄越陷越深……如果休狄對阿斯利安的思念讓他變成鬼族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這段話讓在場所有人動容。
安因跨向前來,將手扶在戴洛肩上:「我們和你同一陣線。」
「休狄的問題分析部門會處理。」九瀾說。
「朋友就是這個時候用的。」夏卡斯把朋友講得好像是某種儲蓄保險一樣。
「休狄王子也是我們的朋友。」褚冥漾上前。
「妖精的榮耀不會寂寞。」雅多與雷多同時說。
「我該做的事還沒結束。」千冬歲將證書收起。
「以史凱爾之名,我們不會讓黑暗之力欲所妄為。」萊恩與千冬歲並肩站著。
「請將一切的煩憂交給我們一同分擔。」夏碎說。
「安心上路!」西瑞帥氣地亮出獸爪,但這句突然冒出的台詞說得完全沒來由。
戴洛溫柔地微笑了:
「謝謝你們。」
月見嘆氣聳肩:「好吧,我想以休狄王子目前的狀況,應該過不了多久馬上就會回來醫療班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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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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