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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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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今夜子沒想到來得那麼快。她明明才高二而已,回家時管家卻欣喜地宣佈:她已經跟某家少爺訂婚了。
她驚愕且痛苦,僕役們的拍手聲和句句恭喜,聽起來都是如此刺耳,令她無法忍受。
等待那些該死的賀喜聲結束時,今夜子逃也似地奔回了自己的房間,關起門才抱著枕頭默默流下了淚來,心情就像剛才經歷了一場酷刑。
她連哭泣都是如此壓抑,就怕給僕役們聽見了說三道四。
如果她沒有遇見奈夜的話,頂多麻木不仁地感嘆一句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但她無法做到,現在的她滿腦子都是奈夜的身影。
奈夜的頭髮、奈夜的眼睛、奈夜做過的事、問過的問題,所有關於奈夜的一切都成了痛苦的來源,一遍一遍地撕裂了今夜子的心。
為什麼要讓我喜歡上她?殘忍的,這問題永遠得不到解答。她只能像她的母親一樣,無力地接受她的命運。
叩叩。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今夜子快速抹乾淚,揚聲問道:「請問是哪位?」
門外沒有回答,只是從門縫中遞出了一張紙條,今夜子走近彎腰將紙條撿起,上面寫著:『是我。』
今夜子訝異地眨了眨哭得紅腫的眼睛,咬了咬下唇,有些緊張地開了門。
外頭站著穿著一襲紫色洋裝,披著米色披肩的母親。她那頭長髮簡單地挽成了一個髮髻,上面沒有任何裝飾,但卻自然而然地透著一股貴婦的氣質。
「母親。」今夜子怯怯地叫了聲,退到一旁讓她母親走進,然後帶上門。
「請問……有什麼事嗎?」
難道是要我開始新娘修行的課程嗎?今夜子心情低落地猜想著,然而她母親的回答卻令她意外。
『逃吧,』當今夜子看見她如此寫道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想訂婚的話,快逃離這個家,我會幫忙妳。』
「母親……怎麼知道我不願意……」今夜子結結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一臉平靜的母親寫道:
『誰會願意跟一個陌生人訂婚呢?』
然後,她的母親露出了一個自認與今夜子心照不宣的淡淡笑容。從那笑容裡,今夜子看見了她母親對於命運的無奈。而這次,她不打算讓她女兒重蹈跟她一樣的覆轍,今夜子望見了她母親眼中的決心。
於是,今夜子也微笑向她點點頭。
那一刻,除了感激,她第一次感覺她和她母親心意相通。雖然她不了解她母親的過去,她母親也不了解她現在的心中到底住了誰,但她們現在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那就是,讓今夜子脫離被華麗牢籠禁錮的宿命。
今夜子清楚,在決定逃亡時,她的人生已經脫軌,母親要幫忙她走的是一條未知的路,或許艱苦或許危機四伏,雖然她會害怕,但她絕不後悔。
她要離開那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家,她要當一隻一去不回的雀鳥。但在飛翔的路上,她希望有奈夜陪伴。
這是一個奢侈的要求,對今夜子來說,這比要帶上內有千萬的存摺上路還要奢侈。
奈夜會答應跟她一起走嗎?今夜子不知道。此時,今夜子才赫然想起她不知道的不只是這點。
她其實根本對奈夜不瞭解。雖然奈夜常常問她問題,但對自己的事情卻沒什麼提到。今夜子唯一知道的只有她姓綠井,沒有一般人的常識,而她是因為要完成『享受學園生活』這個任務而跟自己成為朋友。
一股強烈的違和感,讓今夜子感到頸後一陣涼,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後頸,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忽視的疑惑。
奈夜,她究竟是什麼樣的……?
在一起用餐的時候,今夜子終於開口問了。
「奈夜,妳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來就讀這所學校的?」
這個最基本的問題,沒想到她現在才問。今夜子不是擅於談話的人,所以她才不喜歡跟其他人在一起聊天。但奈夜例外,今夜子會想了解她,會問說她喜歡什麼樣的活動、喜歡什麼樣的書、喜歡吃什麼。
可是奈夜的回答永遠只有一種:沒有特別喜歡的。久而久之,今夜子便不會特別去問奈夜的事情,因為她總是給一些等於沒有回答的答案。雖然不滿,但今夜子也沒辦法,且就算如此,她還是喜歡著奈夜。
可是三天後,她已經被安排好要連夜逃離小川家,常夏舅舅已經暗地疏通戶政事務所的人,要將小川今夜子這個人的戶籍消滅。之後,她會用一個假名重新生活。
所以她已經沒有時間了,在小川今夜子消失的同時,她自然也無法再繼續就讀這所學校。若不把一切都弄清楚,她一定會後悔的。
對此一無所知的奈夜偏了偏頭,然後理所當然地答:「因為這是主人的命令,他說要好好享受學園生活。」
聞言,在今夜子那雙圓眼裡,瞳孔驚詫地一縮。
主人。
這個詞語如雷貫耳。
在聽到這詞語的一瞬間,今夜子了解了所有的事情。
奈夜並不是人類,而是人造人。
今夜子是知道人造人的存在的,她家中的私人軍隊有很多都是人造人。雖然今夜子沒有親眼看過,但是略有耳聞。
人造人,那是科學的殘酷結晶,雖然他們有與人類一樣的外表,卻沒有任何人權。他們腦中植入的晶片決定他們要聽從誰的命令,必要的話要為主人而死;他們腦中只被灌輸了主人需要他們知道的知識,其他的事情他們沒有知道的權利。
在這個時代,人對人的忠誠只會建立在絕對的利益上,若利益一被摧毀,忠誠心什麼的全都只是能夠輕易摧毀的假象。只有人造人才會對人類抱持著近乎愚蠢的忠誠,只有人造人才會使用『主人』這個詞來稱呼自己所效忠的人……
……原來如此。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奈夜的缺乏常識,非社會性的行動,和剛開始認識時的親吻……
一想到那天那個突然的親吻,今夜子感到呼吸有些窒礙,胸口處難以言喻地痛。
「所以……」她將下唇咬得發白,抓緊胸前的衣服,顫聲問道:「剛認識時妳吻了我……是因為妳主人告訴妳『這是能讓關係變得親密的行為』嗎?」
「沒錯,」不知今夜子內心所想,奈夜天真而殘酷地點了點頭:「只要我主動對主人這樣做,他就會很高興。」
刀叉在桌上掉落,上面的茄紅色醬汁弄髒了雪白的桌布。
今夜子左手指甲隔著衣料深陷於右上臂之中,神情扭曲而糾結,身體的不適感被迅速放大了好幾倍。
身體好冷,喉嚨好乾。但眼眶卻變得又濕又熱的,眼前的世界和奈夜開始模糊起來,漸漸變成毫無意義的混亂色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她早該察覺的,她早該問清楚的……
她原來還在心中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奈夜會回應她的感情。所以知道奈夜是人造人時,才會如此難過。
人造人絕對不知道愛情,他們沒有像人類一樣複雜的情感,為了方便人造人聽命行事,那些礙事的不定因素通常會被先刪除。
一切都是如此愚蠢,她居然喜歡上了一個人造人。她那渺茫的希望徹底地歸零。
她的臉上盡是止不住的淚水,她無暇去理會餐廳裡其他人針對她的談話聲。反正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新生活將不會有繁瑣而虛假的交際,同時,也不會存在奈夜。
一意識到這件事,今夜子巨大的悲傷就有如一隻可怕的巨蟒,要將她蠶食鯨吞。
「今夜子?怎麼了?」依然不懂今夜子內心糾葛的奈夜從對面餐桌站起來,試著湊近今夜子查看,卻被她使勁推了開來。四周響起了一片驚呼。
「請別碰我!」不顧旁人的眼光,今夜子失聲哭叫道,便像一隻負傷的鹿,逃離了議論紛紛的餐廳。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奈夜眨眨眼,臉上盡是無法理解,同時也感到心中傳來了陣陣她也同樣不能理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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