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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瑪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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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隨壁爐中的火光跳躍,而影子的主人則是沉默地對坐著。桌上放著一個華麗裝飾的金酒壺,以及一支同樣富麗堂皇的金酒杯,但兩個男人都沒有想要動手喝酒的意思。他們只是對坐著,任憑沉默在兩人之間延展開來,直到吞沒這間石室。唯一傳來靜靜的聲響,必須說那的確是整個房間中唯一的聲音,就是火爐劈啪作響的聲音。火焰無情地吞噬所有燃料,華服男子看著那火焰,心想是否這也是他生命被吞沒的一刻。
是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毫無綴飾的平凡服裝,彷彿他只是樓下馬廄的小廝,正坐在主人對面等候指令。然而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又透露著他隱藏其中的睿智與靈敏。除了那雙眼睛,這幾乎是毫無特徵的一張臉。沒有特別明顯的記號,就像每天都會看到的各種人,他可以是任何人,不會被記住。而另外一個男人則顯眼多了。他藍色的襯衫布滿各種花紋,精緻的繡工足以讓這片大陸上最好的工匠也連聲讚嘆。胸口繡著一隻金色的飛鳥,鳥兒栩栩如生地展翅高飛。下半身則是顏色稍淡一點的藍色緊身褲,也同樣從腳踝開始就繡著精美的花紋,簡直像是刻意誇耀似的。但是他沉穩的神情,黝黑的眼睛,再再又散發出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他是這座城堡的主人,埃克洛斯王子。
這是個奇怪的景象。畢竟王子對面的男人,實在平淡到一無可取。照常理來講,像他這種身分低下的人,應當是不能與王子同桌共坐的。但是他卻穩穩坐在王子對面,絲毫不覺得彆扭,甚至還直挺挺瞪著王子。反倒是王子無法面對他的視線,把頭撇到一旁。
「所以,」王子勉強開口,彷彿這些話是對面那男人從他口中硬擠出來的樣子。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強迫自己用更穩健的語調說話:「我的王國會變成什麼樣?」
「它就不會再是『你的』王國了,殿下。這點至少我是清楚的。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是個執行者。但是現任的國王賽芬提亞陛下,將會收到來自我國的一筆巨額黃金,他會把國家賣給我們。反正對他而言,如何維持他奢靡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這個王國積欠了太多外債,許多名聲顯赫的大商人都不願意再提供賽芬提亞陛下借貸服務。但我們有能力可以償還這些債務。」男人冷酷地回答,語音中不帶有任何情緒。好像奪取一個王國並不是多麼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如果我拒絕呢?」王子硬是回了這句話,但口氣中的缺乏自信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會拒絕。
「那就會麻煩一點了。既然我們有足夠的資金能夠買下貴國同時償還債務,也會有足夠的資金打造武器。」此時男人緩緩起身,倒了一杯酒。「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無論是對貴國還是我國來講,都不會是件有趣的事。」他沒有喝下那杯酒,反而把酒推到王子面前。
王子並沒有把酒拿起來,他忽然鼓起勇氣,正面迎向男人的目光,男人也並沒有逃避。「這樣看來,我是亞森眼前唯一一個阻礙了?告訴我,瑪迪,既然我是這麼重要,憑什麼我要接受你們的提案?你以為我抵擋不了亞森的軍隊嗎?你以為我父王沉溺於享樂之中,就代表我們國家的軍隊不堪一擊嗎?」他向馬迪拋出挑戰,決心抵抗這個命運。
出乎他的意料,叫做瑪迪的不起眼男人沒有回應,好像王子講的話無關緊要。他還是站在桌邊,沉默地看著埃克羅斯王子。就這樣對望著,然後緩緩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埃克羅斯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此時正被大人盯著,等待他的道歉。接著瑪迪拿出一份捲軸,輕輕放在埃克羅斯眼前。
埃克羅斯望了捲軸一眼,又像瑪迪拋出疑惑的眼神,瑪迪點了點頭允許他拿起那份捲軸。於是他打開捲軸細細觀察。
他並沒有看完捲軸,只把前面的三分之一讀完,接著就把捲軸沉沉砸在桌上,好像那是塊沉重的石塊似的。他向後靠著椅背,只覺得一切都在旋轉,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他怎麼可能奢望自己能對抗亞森?那是亞森去年的收支總表,每一項金額流動都大到讓埃克羅斯難以想像。自由之國,商人天堂,這都是人們對亞森的溢美之詞。但埃克羅斯此時更覺得它像是一個龐大的金錢磁石,把整個大陸的錢都吸了過去。向他們這種負債累累的農人之國,要怎麼跟這個金錢磁石對抗?
埃克羅斯不禁把臉埋入雙手之間,虛弱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看上我們這種小國?我們不像大馬國有廣大的平原,也沒有大河沖刷的肥沃土壤。我們只是幾個貧窮的小領主,聚集在一個家族的統治之下。為什麼你們非佔有我們不可?」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力過,此時就希望他的侍童威廉能夠在他身邊。偏偏前幾天威廉在街頭跟幾個孩童爭吵,竟然意外摔死了。就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連威廉都沒了。
「那個就是我們的事情了。」從瑪迪口中並沒有辦法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說謊、隱匿實情、文字遊戲,這些都是他經過訓練的特殊專長。他不需要告訴王子這片土地的戰略地位,也不用告訴他藏在山裡的隱密礦產。那些都是他的武器,所有隱藏起來的祕密都是他的援軍。「喝下去,你就可以避免自己的人民做無謂的犧牲。我跟你一樣,都認為自相殘殺是沒有必要的。無論是敵國還是自國的血,這年頭都已經流得太多了。這是你一定要了解的,殿下。」他並沒有再去推一推杯子,那樣會顯得太過急躁。
一如瑪迪所預料,埃克羅斯王子自己拿起了杯子。他仔細注視著杯緣細膩的各種圖案,那是他平常慣用的杯子,陪他度過這二十幾年中的每個重要宴會。想不到現在,也即將帶他走入最後一場宴會。
「我會變成怎麼樣?」
瑪迪遲疑了一會兒。一時之間只有火爐燃燒的聲音。埃克羅斯忽然覺得這聲音是多麼珍貴。「不會很快,也不會很痛苦。幾乎是沒有感覺的。」
其實埃克羅斯也不是那麼在乎這個答案了,他怎麼可能奢望對他下毒的人說出實話?他將杯子舉到口邊,又停住了。「讓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瑪迪是你的本名嗎?」
多麼奇怪的問題,可是王子詢問的口氣是那麼真摯,瑪迪不由得輕笑了出來。這個人在死前最關心的事情,竟然是他的名字?
「不是的,殿下。我並沒有名字。」
埃克羅斯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足以令他滿意地面對死亡。或者他只是想找個什麼東西認同,好像這樣就不是被逼迫著喝下那杯酒一樣。他在刺客的注視下喝完了整杯酒,放下酒杯時,他已經不在了。剛才一切都像是從未發生過。只剩下他手上拿的杯子,酒壺跟捲軸都消失了。
一個平凡的男人在街頭穿梭,跟市場裡每個人打招呼。這邊坐坐、那邊聊聊。所有人都對他沒什麼印象,但又覺得好像曾經看過他似的。於是為了避免自己太過無禮,並沒有詢問他是誰,而是直接跟他聊起天來。而且,現在城內人人都在交頭接耳,這樣跟一個男人講閒話也沒什麼怪異的。
「真是不幸哪……我們國家唯一的希望。」幾名三姑六婆聚在一起表示遺憾,男人也好奇地湊上去。
「什麼意思呢?」男人問。幾個女人馬上轉過頭來,像是在問他怎麼可以這麼無知。
「我聽說,埃克羅斯殿下發瘋啦。聽堡裡的人說,他前幾天醒來後,就一直是瘋瘋癲癲的。我聽說,那個愚蠢的國王陛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匆匆忙忙趕到堡裡去見他兒子。聽說啊,殿下連自己父親都認不的了!唉呀!這是多大的遺憾啊!埃克羅斯殿下一直是那麼親切,總是跟我們有說有笑的。你看他坐在馬上跟我們揮手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個不平凡的大人物哪!多麼可惜哪!多麼可惜哪!只剩下那個國王。我聽說他每天都在宮裡面,只會跟那些貴族天天開宴會呢!」
「真是不幸啊。王子發瘋了。」男人認同地點點頭,接著就離開了市場。的確如他當初所說,不會很快,也不會很痛苦。他現在這個狀況,大概也沒有什麼感覺了吧!他沿著大路往下坡走,一支數千人的騎兵部隊就在前方等著他。雖然他們拿著外交使團的節杖,但不像一般的使團都是貴族組成,這個使團的成員各個肌肉健壯,渾身散發著士兵的氣息。他們身後是大大開啟的城門,守門士兵等待著這支外交使團踏上歸程。
隊長看到他走過來,連忙招呼侍童們,要他們把禦寒的斗篷拿給男人。
「狀況?」隊長策馬靠近男人,低聲發問。
「城裡一片混亂,國王趕來了,王子無法行事,國民不愛戴國王。主堡城門已經開好了。」
隊長默默點個頭,向後一招手。嘹亮的號角聲立刻響起,這數百千騎兵聽聞號令,就像是一把刀一樣刺向主堡。守門士兵驚訝地大吼大叫,連忙爬上城牆敲起警備鐘。人民驚慌四竄,部隊也沒有組織起來,他們就像是落單的羊群,被亞森騎兵有組織地屠殺。他們立刻進入主堡,了結了毫無防備的賽芬提亞國王與埃克羅斯王子。還不到中午,潛藏在附近莊園的亞森部隊也進了城,接著就是一陣慘無人道的屠殺、姦淫。整座城市充滿此起彼落的哀嚎與哭喊。
對於這些事情,瑪迪並不覺得光榮,也不覺得羞恥。說謊向來是他的老本行,他唯一會說實話的對象只有他的國王而已。他拉了拉斗篷,策馬離開這座城市。
他是國王的刺客,他唯一能帶來的只有死亡。正如他單騎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森林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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