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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文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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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天之驕子。
曾經是。
現在,不過營中一名小卒。
「鐵手摧心、拔刀斷魂」。
羅家在南方鑢國可謂大大有名,羅文遠是這家人年輕一輩的老么。
雖然羅家七十二式鐵手跟一招拼命的快刀十分厲害,卻算不上頂尖,名頭響亮,是因為身分。
江湖中人,看不慣他們這家的,就會將其形容為「攀權附貴、阿諛奉承」。
羅家出身的武者有三條路,由高到低依序為御前侍衛、捕頭及鑣局,每一樣都與官家切割不開。
南方武林的眾人面對羅家之所以退避三舍,與其說是害怕其武功,倒不如說是忌憚官府。
但羅文遠自幼聽著江湖豪俠的故事,竟嚮往著羅家子弟的「第四條路」。
只有家族中最不成器的一員才會走的路:浪跡江湖。
話雖如此,羅文遠踏出家門時並沒受到多少白眼。
因為他有三個好哥哥,一個是御前侍衛統領、一個是京師神捕、一個是國內最大鑣局的頭頭。
因為他是家中最受寵的么弟。
因為他也沒別的路可走,每條路都讓三個哥哥走到底了。
羅文遠只好夢想,做個名動天下的大俠,憑藉一套鐵手與一招快刀,搶下武林盟主的位置。
真正踩進江湖,他才發現傳說只是傳說,武林中沒有盟主,也沒有那麼明確二分的正道、邪道,在江湖漢子的心中,依舊寫滿了名利二字。
他也發現,江湖人表面上不說,甚至滿臉堆笑與他結交,實則一直看不起羅家。
饒是如此,他仍做下許多大事,體驗過武林人快意恩仇的日子。
他曾經糾集同伴,殺上幽暗難辨方向的深山,殺賊二十七,砍斷了鋼刀,險些折了隻手,連命都差點陪在山中;他曾經為了被土豪壓迫的一家平民,赤手空拳撂倒十三名壯漢,拖著那名土豪的頭髮拉上官府,還賞了包庇惡賊的貪官十幾個巴掌,若不是家中支援,那次他就得被官兵圍捕、判個斬立決。
有行俠仗義、也有胡作非為,好幾次靠著當捕頭的二哥、以及交遊闊綽的三哥來收拾。
十五歲入江湖,三年之中,他曾殺人、也曾差點被殺,曾軟玉溫香、揮手千金,也曾落拓街頭、身無分文。
十八歲返家,他已經把江湖中能體驗的事情經歷了遍,卻還未滿足。
他本不想回家,只因收到了信。
家中出了一件大事。
江湖中人對自己的武功多半珍若至寶,羅家的工夫並不高明,也沒多少奧祕,只要有錢、有心,人人可以練到高強。
鐵手七十二式,前半屬於擒拿,折人手腳或奪敵兵刃;後半則用劈打,斷骨、碎喉。
但真正的奧祕卻在那雙「鐵手」上頭。
羅文遠從五歲開始,每天都要劈打硬物,弄得雙手紅腫、疼痛,事後再浸以藥水,淬鍊十年,十五歲出家門時,雖稱不上「鐵」手,卻也跟石頭差不多硬了。
這是極偏的外門功夫,鍛鍊身體、筋骨,傷害也大,羅家長輩很多在三十來歲時將雙手練到可以碎金、破鐵,就算沒有招式,一掌劈落,可以打碎成年牛隻的頭顱,遑論一般人的身子。
但這些長輩在吃飯時,連筷子都拿不穩。
正因如此,羅家才另外鑽研起刀法。
刀法只有一招,拼命的一招。
沒有後著、沒有變化、沒有虛招,只有一代代不停鑽研、將拔刀、揮刀的動作練到一氣呵成,在快、狠、準三字極盡所能,一刀過後,只有殺敵或被敵所殺。
據說羅家過去最厲害的高手,拔刀時只見光芒閃過,收刀,敵人才會發覺到身首異處。
這次的風波在於「鐵手」。
皇上近年來為了攻打北國,致力經營,除了年年擴充兵馬、鍛鍊軍士,甚至要求羅家傳授兵卒空手搏擊之術。
且不說江湖中人對自家武功珍藏的心思,羅家本來就只有半隻腳踏足江湖,對這種事並無太多反彈,羅家鐵手若只剩招式,沒經藥水淬鍊,更算不上有價值隱藏的武功,問題在於,這套功夫在二、三人對決時有用,拿到戰場上又能發揮幾成?
更何況,朝中人自己心下揣摩,都認為這次出征勝算不大,只可惜聖上一意孤行。
羅家雖然代代都有人為官,都是憑藉武功,當個侍衛或捕頭,對戰陣之道一竅不通,卻還懂得政治的藝術。
如果此時欣然應允、鍛鍊士卒,戰敗之後,羅家也可能受到牽扯;如果拒絕,反對出兵,等於賞了聖上耳光,且無論勝敗,都會遭遇禍事。
羅家的回應說來簡單:嫁禍。
他們聘了文人,寫下萬言書,詳細陳述羅家武藝的優缺,以及不適於戰陣之上的種種問題,撇開北伐的政策對錯,將問題侷限在自家武功的性質上。
接著,羅家向皇上「推薦」了幾個更適合鍛鍊士卒的武林門派。
至於那戶門派是否應允,或者冒著忤逆聖上的大罪拒絕,與己無關。
這只是過了一關,如果羅家推薦的對象惹得皇上大怒,或者鍛鍊兵馬不夠盡心盡力,誤了軍情,羅家仍有麻煩要擔。
縱使如此,這關係好歹隔了一層,便有罪則,打到羅家頭上時也多了轉圜餘地。
這其中當然有無數關節需要打點,只要錢灑得夠了,這點轉圜餘地可以大到足夠羅家再犯上三、四條大罪。
對這決定,羅文遠不服。
他是個江湖人,不是官。
他還年輕,年輕到會為了一句「看不慣」而去跟強匪土豪拼命,年輕到看不慣這種手段。
一番爭吵,他怒而出走,加入軍旅。
就好像他在入江湖前做過夢,背著行囊踏入營區時,他也有夢。
夢裡的自己領著軍隊,降敵城、縛敵將,開疆闢土。
上回,他的江湖夢實現了大半,經歷了江湖人的逍遙與哀樂;這次卻不同。
他沒有後台可以仰仗,也拉不下臉回去請家人動用官場的勢力幫忙,在面向北方的軍營裡,他是孤身一人。
他入軍伍後不久,開戰了。
戰場七年生涯,他從一個小卒升到率領百人的校尉,也學會了官場的因循苟且。
學會了他當初所看不起的那些手段。
七年經過,他的鐵手、拔刀也慢慢荒廢,拿刀、揮掌的次數比不過持長槍、列戰陣的機會。
對於江湖歲月的種種,也只剩懷念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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