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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 禍從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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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在重要關頭就醒了,上次是摔下床,上上次是撞到頭,上上上次是……」嘴裡不斷嘟噥著,但身子卻沒停下來。
只見她扒了一下頭髮,當場臉皺成一團,因為打結了,她放棄了只用手梳開烏絲的想法,起身向浴室走去,但卻在門口停了下來,因為──門是關著的。
於是,另一道不輸給雌獅的聲音響起。「豬頭,你給我滾出來,不要每天都佔著茅坑不拉屎。」
這樣的用辭,這樣的高音,如果讓她的好友和同學隆到,不知道會震碎多少玻璃心,不過,現在是在家裡,所以無妨。
「妳就等著吧,老子現在很忙,沒空。」隔著門板,聲音有點不清楚,但因為這是每天必定上演的戲碼,所以台詞她爛熟於心,不用隆,她也知道,門內的人說的是什麼。
「砰!砰!砰!」三聲媲美槍響的聲音響起,間隔一致、力道相同,讓人一時間以為是鼓聲。
「再不出來,我就告訴阿芳,你三歲時……」話尚未說完,門板大開,一人立於門口,若不是他的背景是藍白色的浴室磁磚,他的手還提著褲子,單看他的表情,還以為他是正準備上戰場的將軍呢!
「不要以為這招永遠有用。」咬牙切齒的神態,好像眼前所站不是手足,而是寇讎。
她的反應是,伸出右手將他推開,旋身、關門、上鎖,宛如鬥勝的公雞,而身在門外,提著褲子的人,嘴角卻露出了笑意,他在心中默數:「一、二、三」
數到三的同時,門內一聲驚呼,隨後是怒喝聲傳來:「死豬頭,你、又、沒、沖、水。」
「老師說:『我們要節約用水,要保護這個地球』」說完這些話的他,趕緊逃離現場,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得,學校老師說的話,也不全然是廢話。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家庭成員非常簡單,父、母、姐、弟共四人,而浴室爭奪戰,則是每天必定上演的戲碼。
父親在樓下,隆著姐弟倆的對話與爭吵,嘴上不禁露出了笑意,這對寶啊,在家中是吵的不可開交,但一出了家門,卻又團結異常。
他還記得,二年前,兒子帶了一身傷回來,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泥土,擺明了,是和人打上一架,但妻子詢問時,他卻悶不吭聲,只說是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身傷怎麼可能是跌倒,光眼窩上那一圈烏青,就不可能是摔的,但他和妻子明白,有些事還是不要點破的好。
在那天過後,他和妻子絕口不提此事,結果三個月後,兒子又一身傷回來,不過不再泥土沾滿身,此回他居然說是撞到電線桿,妻子向自己遞來一個眼神,於是,他將兒子帶進書房,促膝長談。
兒子顯然也知道父親想問的事情,但他下定決心,絕對不開口,豈料,父親開口的第一句是:「贏了還是輸了?」
那了然的眼神,告訴自己,父親早已清楚,但他還是決定不置一詞,結果父親的第二句話是:「對手有幾個人?」
見兒子仍舊不開口,他笑了笑,第三句話是:「該不會是讓一人給打趴了。」
「才不是,他們有五個人。」
「輸了?」
「怎麼可能,他們傷的比我嚴重。」男孩的小臉上全是得意,雖然這一笑牽動了臉上傷勢,但他的心情可是大好。
「原因呢?」雖然明知道打架是不好的事,但卻是一個男孩的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想起當年,自己也曾為了一些小事,和同伴大打出手。
如今想來,現在有許多朋友,都是在那個時候結交的,誠所謂不打不相識,對他而言,只要沒有動到刀子,男孩或男人之間,拳頭有時候是很好的溝通工具。
雖然身為男人的自己,並不討厭這種行為,但身為父親的自己,對於兒子因何出手,可是有了解的必要,畢竟,如果兒子仗勢欺人,或行為偏差,得要極早糾正。
男孩看著父親嚴肅的面容,知道這一關不好過,可是,要他說,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父親雖然沒有說話,但那沉穩的樣子,很明顯地告訴自己,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男孩牙一咬、心一橫,開口道:「他們說心的壞話,還欺負心。」一想起這件事,他還恨得牙癢癢的,真想再多賞他們幾拳。
在父親的善誘之下,男孩將事情和盤托出,男孩因為見到姐姐被人欺負,一時氣不過,便找那些人算帳,第一回打輸了,畢竟對方是大他二、三歲的少年,而且還不只一人。
不過,這次就不同了,男孩這三個月是刻意磨練自己,雖然拳頭的力道未變,但進退之間的身法已然不同,如何避開對手的拳頭,如何善用自己的身形,如何直視對手的眼神,他可是做了一番研究。
男人啊,只要有了想保護的人或物,都會變得更加堅強,自己當時也問過兒子,他還不是每天都和姐姐爭執,兒子的回答是:「我可以,他們不可以。」
雖然兒子當時不甚明白,但他清楚的很,那是一種微妙的情感,兒子內心深處,其實是敬愛姐姐,平時雖然愛吵架、愛拌嘴,但卻不能容許別人傷害自己的姐姐,不希望姐姐受到一絲傷害。
「爸,你在想什麼,笑得這麼噁心。」輕脆的聲音響起,將父親從回憶中拉出,抬眼一看,一名黑髮及肩的少女,正用狐疑的眼神看著自己。
「朱心,老爸噁心也不是第一回了,妳有需要這樣大驚小怪嗎?」清亮的聲音隨之而來,一張略嫌稚氣的面龐頓現。
「死朱頭,你能不能一天別嚇人,這張臉你也敢出門。」少女推開弟弟擋在面前的臉。「而且,你是不是應該叫我姐姐。」
少年聳了聳肩。「妳也沒叫過我弟弟啊。」叫姐姐,多噁心啊,還是朱心來的順口。
「你們吵夠了沒,從小吵到大,沒有一天安寧,屋頂都快讓你們給掀了,還不快坐下來吃早餐。」本該是溫潤如玉的聲音,但此時聲音的主人,卻一臉怒容,原來是家中的雌獅發話了。
姐弟倆隆話地坐下,他們可不想惹母親大人生氣,畢竟,她掌管了家中的經濟大權,可是絕對不能得罪的人物啊。
早餐就在尚稱安寧的氣氛中進行,因為還是會發生你搶我的荷包蛋,我奪你的小熱狗,但在母親大人的眼神之下,姐弟倆還是稍稍地收斂了一下。
「我吃飽了。」
「我也吃飽了。」
幾乎同時響起的聲音,幾近相同的話語,傳達著相同的意思,母親將孩子送出門之後,隨後丈夫也跟著出門工作,而身為女主人的她,在收拾餐桌上的食物和餐具之時,母親的面容浮現淺淺的笑意,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十分鐘之後,這一切讓她感到幸福的事物,即將染上如同姓氏的顏色。
少女抬起身子,望向那個害她跌倒的罪魁禍首,卻看到讓人不敢置信的一幕,少年倒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頭旁正有著紅色的液體流出,襯著他如紙的面容,是那樣的顯目,是那樣的刺眼。
她突然覺得頭腦一陣暈眩,他愛笑的面容,嘴角似乎還帶著調皮,但他的表情已不再變化,他原本紅潤的氣色,漸漸轉化成名為死亡的顏色。
這是怎麼回事,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少女錯手不及,眼前這一刻,是夢嗎?是幻嗎?她多麼希望是這樣,可……可……
「姐……姐……」短短的二個音節,出自於地上的少年。
他微睜眼簾,凝目望著從小看到大的容顏,這次嘴角是真的露出笑意。「妳沒事、就好。」語畢,眼閉。
在少年閉上眼睛的同時,少女才如夢初醒。「弟弟、弟弟,你,你怎麼麼,你……」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因為從來沒有遇過,就算在電視上、電影中看過無數次。
遇上現在的情形,應該先叫救護車,應該先幫他止血,但是在現實中,她慌了、她亂了,她只是抱著她唯一的親弟,口中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投緣、投緣、投緣。」
一聲一頓、一聲一泣,語不成聲的她,面上滿是無盡的哀悽,她不知道是如何坐上救護車的,也忘了身邊還有什麼人,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少年身上,透過少年的臉龐,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幕。
她也曾這般焦急地看著這張臉,她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情,她想起了那個從小到大都做的夢,夢中的話語似乎在耳邊響起:「別任性了,這是你前世欠下的債,也是你前世的要求,你忘了嗎?」
而那未盡的話語是:「他生生世世都守護著妳,前世為妳喪了命,今生該是妳還他了。」
她想起來了,她不是凡人,她是樹靈,她是為了守護他,才會轉生投胎,可是……可是……
今生,她依然沒有盡到守護之責,而他,居然又一次地,為了守護自己而瀕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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