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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妹妹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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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烈日當空之下,街路邊的小巷中有幾個黑影鬼祟談話,假如靠近一點,就會听到他們在說異界,西陸,林宇成大人的字眼。當然,普通人只會當成是黑社會的秘密會議,但是,這一切的不尋常卻將會改寫一個男孩的一生。那幾人討論完畢後,詫異地在原地消失了。
一個鼻梁上掛著厚重的眼鏡,傻氣得很的男子抬頭瞥了窗外那火紅的太陽一眼,心中不禁怒罵著那個和他有深仇大恨的老天爺,又詛咒班上的破爛空調,在這種大熱天時才來宣布死亡。
整個課室醞釀著一股昏沈的氣氛,毫無起伏的讀書聲,只有講台上的老師格外起勁。
老師分很多種,有一種是抱持著高尚情操的聖人,堅持作育英才的理念,永不放棄任何學生,一視同仁。另一種是只求一份平平穩穩的工作,不去招惹任何人,做好基本就好。還有一種是欺善怕惡的人,他們不敢得罪財大氣粗,有權有勢有人撐腰的學生,而平凡好欺負和教而不善的學生,便會成為被老師「關愛」的對象。
在老師眼中,林宇成是個平平無奇的學生,樣子平凡,成績平凡,家境平凡。
平凡,沒錢,沒權力,因此被針對。
這就是基層市民常要面對的不公平待遇,但他們沒有能力改變,也沒有資格拒絕。
「林宇成!」老師怒吼道,目標為趴在課桌上的林宇成,林宇成擦擦在口角的口水,使勁的打了個呵欠,然後托了托掛在鼻梁上的眼鏡,眸子無神地直盯著講台上的老師。
「老師早安。」
「上課專心點,不然你到外面罰站。」
「好的。」林宇成驟然站起,在老師和同學驚訝的眼神下徐徐步出課室。
驚訝的人不只他們,連林宇成也不明白,何以自己的心情會煩躁得做出這種不尋常的舉動。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林宇成沉思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對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荒謬。
林宇成自認,自己只想平凡地過生活。他和一般人一樣,沒有什麼大理想,光宗耀祖回報社稷什麼的,他想也沒想過。因此,他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想法,也不會刻意去改變形象突出自己。
他不是偉人聖人,平凡點更好,可以活得簡單。
這是他對人生的體驗。
因為他比任何人對經歷更多,所以他知道,位高權重者,煩憂更多。
但夢想,終究不是現實。他擺脫不了命運。
從一出生,他便注定位極人臣,二人之下,萬人之上。
父母,是他的君主。只有君臣的關係,沒有親情的連繫。他的父母的感情,也是建基於金錢和利益之上。
這是有錢人的悲哀。
他雖然擁有一切,但他失去的更多。他沒有一個家。
小時候,父親常帶他去見一個很美麗和溫柔的姨姨。那個姨姨有一個女兒,名字叫林飄柔,是個可愛的小妹妹,父親要他把女孩當成自己的親妹妹,姨姨要當成親媽媽。
但林宇成知道,這個姨姨是父親的情人,林飄柔是同父異母的妹妹。
當時,父親是如此幸福,他的笑容是如此溫煦,縱使那笑容不是為自己而綻放,林宇成也很滿足,因為他起碼看到不是冷冰冰的爸爸。
所以他努力去融入這個家庭,他也想獲得那份溫暖。
那個姨姨對他有如親子,關懷和照料他。林飄柔視他如親哥哥,很喜歡跟著他。他很快樂,因為那時他好像也有一個家庭,父親不再當他是利益下的產物,而是他的兒子。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這個家發生了一個大轉變,溫馨不再。父親再次變得冷漠,甚至對最疼愛的女兒也避以不見。
林宇成知道,一切已成為回憶。
對所有的事,林宇成也只能付之一嘆。家,只是一個美好的夢。
命運的作祟,令他永遠無法得到幸福,他不平凡,所以只能裝平凡。所以他情願躲在一所名不經傳的學校,做一個名不經傳的學生。
「成,今天大夥兒要去網吧,要不要一起去?」班上一個和林宇成較熟稔的男生跑過來勾肩搭背,笑著問道。
「好啊!」林宇成笑了笑,他喜歡擁有朋友,友情令他感覺到人情味,他之所以想要平凡,是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高處不勝寒。
「那一起走吧。」一群男生嬉笑玩鬧,毫不忌諱地說出情色笑話,大談哪個女學生漂亮。
「那個女生背景看起來柔柔弱弱,有可能是一個出塵的大美女啊!」
「她穿的不就是某市貴族女校的校服嗎﹖怎會出現在這種破爛的男校。」
林宇成征了征,隨著男生們指指點點的方向望去,熟悉的身影令他久久不得言語。
那女生似乎聽到人們議論紛紛的聲音,回首一看,雙眼定定地看著人群中的林宇成,頓時淚如雨下,抽泣道﹕「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林字成在驚疑的人群中緩緩步出,吵啞的聲音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小柔,好久沒見了。」
「你知道我找你好久嗎﹖哥。」林飄柔顫抖著,哀怨地道。
「對不起···」已經三年沒見了,再一次見到妹妹,那封塵已久的回憶,一幕幕地重現腦海。
林飄柔人如其名,柔柔弱弱,不堪一擊,身子從出生而來就很虛弱,醫生曾經斷言說,她不會活過十歲,但是年幼的林宇成卻一直堅信,妹妹會永遠陪著他,這個家會永遠溫暖。
後來這個家的轉變,令他退卻了,他對親情不再期盼。家族內出現抖紛,父親在外面有另一頭家的事被揭發,父親為了保住地位,和自己的愛人斷絕關係,拋棄了自己的女兒。
林宇成終於發現,父親最愛的,原來是他自己。
於是,在那家族內部動盪不斷的情況下,他選擇遠離父親,也遠離了最疼愛的妹妹,留下她自己一人面對大人們的爾虞我詐。
現在的他感到不安,不知應如何面對妹妹,不知應如何解釋自己的不辭而別,對林飄柔,他只有深深的愧疚。他承認,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懦夫。
林宇成已經好久沒哭了,十二年的人生令他明白,哭,是懦弱的表現,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舉動,但再一次見到妹妹,內心為了保護自己而築起的高牆已悄然倒下,那顆熱情而歉懦的心再次跳動。
因此他哭了。
突然,一個溫潤的身軀輕輕抱著林宇成,把他從深深的愧疚中拯救出來,林飄柔清澈的雙眼注視著自己的哥哥道﹕「回家吧。」
林宇成感激地抱緊妹妹,口中不斷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他愛憐地看著懷中自小多病的妹妹,撫著她蒼白的面龐,心中不由得一陣不安。
驟然飄柔身子一頓,然後開始發抖,跟著她的身體如同失去支撐的洋娃娃般,慢慢倒下。
「不要!」宇成大叫道,他緊緊抱著懷中慚慚失去生氣的身體,他心如刀割,眼淚令他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前面的人。
「誰,誰來救救我妹妹。」
「求求你們,快救她好不好,幫忙一下,我不能沒有她,我不能失去他。」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搶走我的所有﹖」
他懼怕失去的痛苦,也不願接受失去的痛苦,那種痛心刻骨令他快要停止呼吸,悲痛的心情把他快要迫瘋了。
他奪下鼻梁上的厚重眼鏡,露出了布滿了紅紅血絲的雙目,他怒盯著每一個指手劃腳的人,他們看見他如同野獸失傷的瘋狂神情,都嚇得慌了。
「救護車來了!」突然有人開口喊道,宇成看到一群救護人員從車上衝了下來,企圖要把林飄柔送上車上。
林宇成緊緊抓住她的身體,不讓他們帶走她。此時神智不清的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和他作對,所有人都憎恨他,都想傷害他。
「不要搶走她!不要!」林宇成怒吼道。
「成!冷靜點!再不把她送醫院她就死定了!」剛才的那個男生使勁地搖晃他的身體,想要讓他清醒一點。
林宇成似乎回過神來,手緩緩鬆開,任由救護人員帶走面青唇白的林飄柔。林宇成掙扎地站了起來追上去,上車前,他朝天一瞥,那眼神就像是受傷的野獸向獵人立下有仇必報,無論在天涯海角都必定把他們挖出來處死的誓言。旁觀的眾人都毛骨聳然,吞了口口水。
救護車響著剌耳的鳴響,用著最快的速度前往就近醫院。車子里頭,林宇成雙手抱肩,瑟縮在救護車的一角,一雙茫然不知所措的眼楮,停留在不知生死的妹妹身上,看到林宇成這副神不守舍的模樣,救護人員都不禁想要安慰他,但林宇成已再次把他的心封閉,別人的話,他又怎會听進腦子里呢?
林宇成恨,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離開妹妹,為什麼不好好照顧她保護她,而是離開她,獨留她一人去面對生活上的變數,他深深地自責,現在的他只求妹妹能平安無事,讓他有機會去彌補自己所犯的錯。
救護車到了就近的醫院,救護人員熟練地將昏迷的林飄柔送入手術室。 醫院的那股特有的氣味剌激著宇成的鼻腔,林宇成擔憂地呆坐在醫院手術室前的椅子,就像是一尊石像,任何人對他的呼喊,他都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他一直等,不吃不喝地等了足足八個小時,直到手術室那閃亮的紅燈熄滅後,林宇成才有了點人氣。
「你的父母在哪里?」一個穿著白袍的男醫師走到他面前問道。
「沒有,我們沒有父母。」宇成咬牙說。
「那麼監護人呢?」醫生再次耐心地問道。
「我妹妹到底怎麼樣,你告訴我就可以了!」宇成終於忍不住內心那股焦躁不安,向醫師吼道。
「這...好吧!你妹妹林飄柔突然心髒病發,而且擔誤時間過長,恐怕她會有生命危險,所以請你和你的家長要作出最後的打算。」
宇成愣住了,妹妹會死?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他猛扯著醫師的衣袖,不相信地再問道,但听起來聲音不像剛才的堅定:「你再說一遍。」
「對不起。」醫師只是無力地推開了宇成的手,道:「我們真的盡力了。」宇成一陣虛脫,淚再也管不住了。
他推開了病房的門,懊悔地注視著躺在床上,弱小得仿佛可被風吹走的妹妹,「為什麼……」宇成問著蒼天:「為什麼要帶走我的唯一?」。
就像回應宇成的話,窗外天空一片灰暗,狂風暴雨,卻不知道其中的含意。
林宇成握著林飄柔冷冰的手,輕撫著她蒼白但秀麗的臉頰,撥走她額前的發絲,就這樣過了一個不眠夜。
第二天,林飄柔醒了,林宇成掩埋了心中的悲痛,柔聲細說著小時候的趣事。
「哥,爸爸呢?」林飄柔道出了心中的疑問。
「你想念他嗎?」林宇成問道,林飄柔點點頭。
「我找他回來。」一天晚上又過去了,林宇成執起電話,撥了幾個號,帶著妹妹的期待,亦是自己對父親那種隱藏著的渴望,他等待著父親的回應。
「喂?」那是父親的聲音,陌生的聲線令林宇成喉嚨緊塞,話語幾乎都說不出來。
「誰?」林父不耐煩地再問。
「喂……爸?」林宇成總算是開口了。
「有事嗎?」林父略帶冷漠地問。
「你……可以來台灣一下嗎?妹妹病了。」林宇成忍耐著滿腔思念,不讓自己的感情流露出來。
「你能先照顧一下小柔嗎?爸爸的公司有多忙你知道的,我實在分身不暇,所以……」林父相當困擾於林宇成的問題,但他的確沒有時間去台灣。
「行了,不想回來就不要回來吧。」林宇成冷冽的聲音打斷了林父的話。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真的……『卡』」林宇成憤怒地看著被他掛斷了的電話,打了長途電話給在遠方的父親,而他卻說他正忙於公事,分身不暇?他心中充斥著的怒和恨,像是無法撲滅的火,不斷擴大。
「哥?爸爸怎麼說?要回來嗎?」看著林飄柔期待的目光,林宇成實在不忍心把真相告訴她,只能再編一個謊話:「嗯,爸說他馬上回來。」
林飄柔歡呼起來,自從三年前家裡發生大改變後,她見過父親的次數可能少於十次。從以前受盡寵愛,到後來被父親棄而不顧,極大的落差令她極為痛苦,失去了哥哥的她只能一人面對。在她的內心,非常渴望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所以她十分期待父親的到來。
現在支持著林飄柔繼續活下去的,是那個不知身在何方的父親。
「哥,我只剩下你和爸爸了,請你不要離開我。」林飄柔虛弱地請求道。
「我不會走的。」即使你走了,我也會在你身邊。林宇成在心內續道。
原來那個姨姨在家變後承受不了壓力,跳樓自殺了。
自此,林飄柔剩下自己一人,待在空曠的家,懷念著昔日在這個家裡的溫馨。
幾天後,父親依然沒有來,林飄柔在林宇成悲痛的眼神下絕望和無奈地閉上她迷人的雙目。
林宇成緊握著飄柔的手,心中沉重的打擊一浪接一浪,突然眼前一黑,就這樣昏倒了。
當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眼前只有一張空的病床,他跌坐在地上苦笑著,憤恨和悲痛充斥著這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兒子…」林宇成終於留意到站在身後的父親,他不發一言的看著他,本是期待他出現的林宇成現在對他只有痛恨可言。
「你來干麼?」沒有感情的聲音,冷酷的面容,在這尚年幼的面上顯得不符。
「我是來看看飄柔的...」看著這個所謂的父親,宇成憤然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怒道﹕「閉嘴,我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
「宇成,你這是何苦呢?飄柔也死了…」林父淡然道,這句沒有感情話卻牽動著宇成脆弱的心靈。
「飄柔沒有死!她活在我的心中呀!你這惡魔,你給我滾,我不要再見到你,滾!」
「宇成!」林父怒視著這個叛逆的兒子。
「滾!滾出去!哈!你可知道,飄柔多想見到你呀!你就知道工作,可有想過我們的痛苦?你在商場上是個無人能敵的強者,但是連子女都不會照顧的父親。你知道飄柔有多崇拜你嗎?你知道她有多愛你嗎!?但你卻選擇了名利,拋棄了她,現在連飄柔最後一面也不見,你沒有資格做我們的爸爸!」充滿怒火與失望的林宇成瘋狂地叱責著自己的父親。
「對不起……」這個叱吒風雲的人物,終於對自己所犯下的錯道歉,心中亦充滿了自責。
「走!」宇成只是冷冷的吐出一個字,對他的歉疚無動於衷。
「林先生,你還是先出去吧!林少爺現在這樣子,實在不易再受剌激。」秘書和醫師在旁勸說。
林父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你要記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然後轉身離間房間。
林宇成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對父親的這句話,他感到很困惑,但悲痛的心迅速取代他的不解,而這個問號也漸漸埋藏狂他的心底裡。直到有一天,他會再次想起父親的這句話,那時一切已然改變。這句話是命運的齒輪,會一直運行著,也一直掌控林宇成的一生。
冷清的病房,與剛才那激烈的罵戰顯得不符,林宇成站著,深黑的眸沒有焦點的看著前方,就像一副沒有生氣的身體。
林宇成拖著無力的身軀前進著,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漫無目的的走著,時間飛逝,他的腳已失去了知覺,他不知道已走了多少的路,但他清楚知道,他失去了一切。他再也負荷不到沉重的打擊,他累了,腳軟綿綿的使不出力,跌倒在地上,也就暈了。
當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已在醫院里,混身使不出力來,虛弱的躺在病床上。
妹妹,是我的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懦弱,你就不會受苦了,妹妹,哥哥好想你啊!你在哪!?林宇成瘋狂的拔走身上的插管,掙扎著要起床,手一伸,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地在手腕上劃了一刀。
「林少爺!你在做什麼!」護士拚命搶走林宇成手中的水果刀,醫生立刻為他急救,林宇成看著留血不止的手腕,沒有痛的感覺,他想借著肉體上痛的感覺把自己在失去妹妹的悲痛中抽離,片刻就好了,讓他好好呼一口氣,難道,這也不能嗎?他把臉埋在雙膝,他很懊悔自己竟然沒有辦法幫自己最親的妹妹,眼睜睜的看著她生命流逝,那怕是令她不會再痛苦也辦不到。
林宇成活著的每一秒,就只是回憶著飄柔天真的笑容,他想要捉緊她溫柔的笑臉,但是他不能。
驀然,他傱床上躍起,揮拳把醫生和護士們推開,往天台沖去。
他坐在天台的圍牆上,抬起頭仰望著那片無止境的天空,他含怨的對老天咆哮道:「為什麼你對我如此不公平!連我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都要奪去!」
林宇成憤憤摘下用來遮掩相貌的眼鏡,俊美的外貌表露無遺,他冷笑著,深深地看著無能為力的雙手,那隻割傷的左手因剛剛用力過度,現在正涌出鮮明的紅色液體。
妹啊!我們才剛重聚,上天便把我們分開,但你放心,我答應過會在你身邊的,哥這就來陪你,等我。
林宇成閉上雙眼,放松身體,隨著眾人的尖叫,他的身體不斷下墮,在宇成落地的那一刻,時間停頓了,一度金光從地面升起,包圍了宇成,然後他便消失不見了。
一切,離不開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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